第43章
  不,这不是幻境。
  他的传感器传来微风拂动的感觉,光学镜的光圈正在根据阳光强弱而改变,机体的机械轴承在发出轻微的声响。
  时间是存在的,空间也是存在的。
  天空中有一个朦胧的影子。
  那影子遮天蔽日,阻挡了大部分光线,又被浓稠的云层覆盖,让人无法看清具体的模样。
  光星的系统正在进行自动检测。
  周围的辐射含量极低,空气中弥漫着酸性成分,以及让视线朦胧的、极细微的颗粒物。
  而光星的周围,除了那些绿色的叶片,还有一些低洼的空地。
  一种半浑浊,表面澄清透明的液体聚集在那些低洼处,周围的金属覆盖着一层红锈。
  这是……
  液态水……?
  据说,锈海充满酸性毒气和离子风暴之前,也是有液态水存在的。
  但是后来,整片海洋都干涸了。
  锈海变成了一片死寂的剧毒之地,而赛博坦的雨水也变成了酸雨。
  每一次,在一场漫长的酸雨过后,塞伯坦的城市都会更加陈旧、腐朽。
  如同垂垂老矣的机械零件,逐渐被雨水侵蚀……
  啪——!
  陆行鸟的脚掌踩在水洼里。
  光星下意识地躲闪飞溅的液体。
  ——在塞伯坦,接触到酸性液体不是什么好事。
  装甲会被腐蚀,零件会变得松动,噬铁虫入侵的风险会增加,不幸的人还有可能因此感染红锈病,逐渐被病毒消耗成废铜烂铁……
  哗啦——!
  液体泼溅在光星的膝部装甲上,像是一阵轻抚。
  没有酸性腐蚀的灼痛感觉。
  咦?
  光星惊讶地看着水珠从外甲表面滚落。
  这里的雨水……没有剧烈的酸性……
  只是……雨水……
  砰!
  一只明黄色的陆行鸟猛地撞上光星的肩头。
  他向后倒退了两步,擡起头。
  成群的陆行鸟都在向同一个方向奔跑,它们越跑越远,最后一只掉队的鸟在忙乱地赶上鸟群,惊慌失措。
  更多柔软的、绿色的叶片在它们的脚下被碾为碎片。
  它们的脚步沉重,震击声隆隆作响,鸟爪惊慌失措地剐蹭着构成大地的金属,咯吱咯吱地刺入音频接收器。
  它们没有在自由地驰骋,而是在逃命……
  为什么要逃跑……?
  光星还没来得及运算出一个答案,他就看到了原因——
  那是什么东西!
  那——他炉渣的——是什么东西——!
  光星的腿部推进器开始加热,一阵悚然猛地击中火种,侵蚀每一条管线。他的火种脉冲猛地加快,机体立即发出危险警报,在危险真正抵达他周围之前,他的双腿已经开始行动——
  逃跑!
  和陆行鸟一起逃跑!
  像一只受惊的涡轮狐貍一样逃窜,只留下本能。机体开始变形,四只爪子落在地上。
  狐貍一跃而起,随着鸟群,逃向前方的平原。
  因为后面……
  细长的,灰暗的触须正在伸向他——
  追杀上来的是一群彻头彻尾的怪物。
  铺天盖地。
  它们以几条长而锋利的肢体支撑着地面,飞快地移动,机体被装甲覆盖,装甲衔接着软黏的、粗糙的皮肉。
  而金属像是从它们的皮表下方生长出来。
  每一只怪物,体型都比陆行鸟更加庞大。
  它们悬浮地面上方,反重力装置和推进器嗡嗡作响。
  光星跑得远比陆行鸟快得多——
  涡轮狐貍以极快的速度奔跑着,爪子勾住地面,在岩石附近急停,躲藏在岩石后方。
  怪物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扑杀鸟群。
  甚至比光星奔跑的速度还要迅速。
  激光炮刺眼的光线闪烁着,陆行鸟凄厉地尖叫,挣扎,扬起一阵阵尘土,和金属碎屑。怪物的触手缠上鸟甲,那几条长而黏腻的触手,刚接触到陆行鸟的腿甲,就开始紧紧绞缠,金属在触手下发出惊悚的咯吱声,碾为碎片,扭曲成无法辨认的形状。
  一阵蓝色脉冲爆炸了。
  陆行鸟的核心火种被毁,黑色成团的烟雾迅速消散,只留下一具尸体。
  怪物的外甲中伸出了另一条触手。
  这条触手更加粗壮,如同一条可以嵌套的金属管子。
  看起来不属于它们机体的一部分,更像是某种外界的装置——眨眼间,猛地接入陆行鸟的胸口,从死去的机体里抽取能量。
  在一只陆行鸟被抽干了之后,干涸的机体砰地一声丢置在向后,鸟甲落在地上,光学镜变成了无生气的灰暗,就像它只是个没用的、渺小的容器。
  接着……
  怪物转身,用黏糊糊的、被碳基表皮覆盖的脸,看向光星。
  光星所有的内置警报器都开始尖叫。
  它们发现他了!
  不……!
  不不不!
  涡轮狐貍的爪子猛地弹出来,机体的底层程序在同一时刻感受到了威胁。
  战斗还是逃跑?
  他跑不了了。
  这些怪物悬浮在地面上,它们没有重力和摩擦力的阻碍——
  而光星不能飞,就算他跑得再快,也无法逃脱。
  怪物太多了,如同乌压压的云层,覆盖整片大地,每个怪物的都长着无数条触手。
  光星的记忆模块一阵刺痛——
  画面在他的处理器中涌现。
  ——尼昂地下城的疯子,那个被称为外科医生的塞伯坦人。机械在那里改造成了半碳基、半矽基的嵌合体模样,暗淡的实验室堆砌了许多培养舱,由未知的能量灌溉出一些黏稠的肉块。外科医生说着癫狂的话语,疯狂地憧憬着某个来自远古的生命体,将其称为神明……
  五面怪。
  处理器浮现出这个名字。
  它们早就应该消失了,在天元时期就应该消失了。
  但是——
  所有的怪物都看向光星,就像它们在同一时间得到了同样的信号,使用一个共同的中枢系统。
  光星下意识地龇出锋利的狐貍獠牙。
  他的装甲缝隙不受控制地渗出冷凝液,一种让他悚然恐惧的感觉,随着他的能量液传向机体的各个角落。
  这些怪物比外科医生的造物更加狰狞。
  光星能看到它们在气体循环时起伏的皮表,皮表粗砺的表面覆盖着丑陋的裂纹,触手病态的灰褐色皮表下方,有着成条的纤维状组织,在触手挥动时候也随之蠕动。
  它们长着眼睛的机体部分,正在空气中传递着“咯塔——”“咯塔——”的声音——
  光星永远都可能知道它们是从哪个零部件发出的这种声音。
  外科医生没能造出来最类似于五面怪的东西。
  或者说,外科医生创造的,只是他理解的五面怪。
  而不是真正的五面怪。
  而光星面前的这些怪物……
  在顷刻间,他已经知道了——
  它们会把他撕成碎片。
  “*&……%¥#%……%@#”
  怪物用一种有别于塞伯坦的语言下达了命令。
  下一秒,所有的怪物都开始行动。
  它们如同噬铁虫的狂潮,从四面八方向同一个方向涌来,扑向光星。
  涡轮狐貍的爪子猛击上去,切断了怪物的触手。
  断面立刻迸发出黏稠的灰褐色液体,弯曲的触手跳动着,掉在光星的脚边,而且还在继续痉挛。
  光星的火种泛起一阵恶心。
  紧跟着,下一个怪物又扑了上来——
  它们仿佛没有自己的意识,根本不畏惧利刃和死亡,前赴后继地扑上来,将光星当成一块美味的食物。
  而光星处于浪潮的中心。
  顷刻间,他的身边堆满了触手、液体以及怪物的盔甲碎片。
  右腿传来一阵剧痛。
  怪物的触手缠上了他。
  接着是左腿。
  他的视线扫过陆行鸟的残片——
  他很快也要和它们一样,火种爆炸,每一滴能量液都被抽走,机体在触手下粉碎,钢铁扭曲,变成一块废铁……
  在不死鸟火光的燃烧之后,他又要死在怪物的淹没下。
  为什么。
  光星想。
  为什么?
  他品尝到了愤怒。
  挥动利爪的力量变得歇斯底里,口中嘶吼出的声音连他自己都不认得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
  为什么?!!!
  ——既然他现在正在做的不过是垂死挣扎,既然是垂死挣扎。
  那就能杀多少就杀多少!
  涡轮狐貍狠狠咬住了一只怪物的头部——或者是它们长有眼睛、分布着中枢神经的部分。
  黏稠腥臭的液体从皮表下方爆裂出来,从光星的利齿间滑落下去,散发着酸性的味道。
  光星的所有传感器仿佛都在这一刻失灵了,所有的能量液都在他的机体管线中燃烧起来。
  来啊,来啊!!!
  死亡已经没有什么可怕的了!
  竟然命运就是死去,那么——
  都来吧!
  ——光星的中枢处理器里只剩下了这个本能。
  战斗!
  杀死更多的——
  这时,音频接收器捕捉到一丝很远的呼啸声。
  他的爪子上,嘴巴里,盔甲上都覆满了怪物的血液,整个机体宛如浸泡在泥泞的沼泽中,光学镜不再能分辨出自己盔甲原本的颜色。
  他还以为那声呼啸是狂乱的风声。
  但是。
  不……
  那是一架飞行器。
  飞行器正在贴着低空飞行,炮火扫荡过地面的怪物,燃烧的火焰和怪物溃逃的尖叫混杂在一起。
  砰——
  碳基的断肢黏连着血液落在地面。
  砰——
  怪物的盔甲燃烧起黑烟。
  砰——
  光星看到几个塞伯坦人从飞行器的船舱投放下来。
  他们径直降落在怪物群中,几纳秒之间,什么都没发生,紧接着,周围的怪物全部被击飞,如同一个无形的力场向外猛地扩张。
  “¥#……*&……”
  光星再次听到那些怪物使用着他听不懂的语言传递命令。
  但是,它们开始撤退了。
  光星的视线转向塞伯坦人降落的地方。
  那里的怪物数量变得稀疏。
  那几名塞伯坦人的装甲都闪烁着金色的色泽,与众不同,在血腥和烟尘中熠熠生辉,而另一个——是熟悉的红蓝色,正在向光星的方向移动而来。
  擎天柱挥舞着一柄长剑,将一只冲到光星面前的怪物劈成两截。
  怪物的血液飞溅到他的战术面罩上,染脏了他鲜红的涂装。
  剩余的怪物四散奔逃,很快从平原上撤离。
  擎天柱——
  汽车人的领袖看向光星,光学镜里浮现出了讶异的神色。
  而光星敢保证,自己的面甲上也是同样的表情。
  “光星,你还活着。”
  擎天柱说。
  光星的火种在胸甲深处砰砰跳动着。
  在他的音频接收器充斥了怪物凄厉的叫声,触肢被砍断的黏腻声音,盔甲断裂的可怕锐响之后……
  擎天柱低沉的声音竟然如此令人感到宽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