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和他真像
晚上喝的酒后劲上来,春山缩在沙发里,让整个后背都贴进去。他晕极了也难受极了。酒精和营养液综合症轮番殴打他。撕碎他的血肉打裂他的骨头。
他一睁开眼。眼前还站着个讨人厌的乌鸦。刚刚乌鸦是怎么把他运回来又怎么进的他在地下城的家,他都晕乎乎没搞清。
这个家伙叉着腰冲他冷嘲热讽:“我以为你过得多好。原来就过这种日子。”
真服了,又闭上眼:“闭嘴。烦。”
春山没矫情也没逞强。他从没觉得自己可怜还是怎么样。乌鸦这个人莫名其妙。他用那种心疼怜悯的眼神看他,好像自己是个容易碎的玻璃娃娃。
他也不想说那种陈词滥调像是被辜负的人才说的那些酸话。
我过成现在这样还不是因为你之类的。
毕竟人生走到这个地步都是自己的选择。但既然这样说,就又有另外一件事要厘清。他和乌鸦之间再也没有什么关系了。不是说了不要再见面了吗!所以现在这个人不应该在他家里。而且开始脱自己的衣服是几个意思了?
“你脱我衣服干嘛。”
“给你洗澡,你脏兮兮的。”
“那你为什么也不穿衣服。”
“你刚刚把我也弄脏了。”
啊?有吗?春山是不知道要不要分辨他是故意的还是真的。他眼前有腹肌。他眯着眼想看清。太醉了。看不清。天旋地转。
不该喝这么醉的。
每次喝完酒后就开始这样懊悔啊。
一般这个时候,春山身边总是会有人陪着的。那些小鸟一样环绕他身边翩飞的男孩们。他的相貌他的温柔他的体贴他的社会地位是诱人的鸟食。
一个两个三个乌鸦。乌鸦分裂开好几个又聚拢到一个身上。
今晚飞进他的房间的小鸟只有这个骗子乌鸦。
不知道为什么觉得今天的乌鸦很高兴,明明自己肯定是没有给他好脸色看了。
诶,凭什么你这么高兴?
春山冲重影招手:“把手机给我,我要给别人打电话。”
巨人乌鸦不回答,拎着春山就像拎着一只小猫的后脖颈,将春山塞进浴室给他洗澡。
他还是闹,要手机。
乌鸦打开花洒,兜头兜脸的冷水淋下去,给春山冷一激灵。
“你有病啊!”春山骂他。
“你这怎么连热水都没有!”乌鸦骂得比春山还大声。花洒水被打到墙上。
“能不能滚。”
乌鸦将人禁锢在墙和他的身体之间,靠近他耳边,说道:“不能。”
“滚。”
“我听到这个字一次,我c你一次。你今晚就完蛋了。我cs你。”
春山听来劲了。
“滚滚滚滚滚……”
“……”
给春山洗完澡擦干净,浑身酒气脏兮兮的春山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一个全新的香喷喷的春山又从这个世界上出现了。
乌鸦很满意,奖励自己在春山脸上脖子上亲了好几下,然后把人哄上床。
春山还是不清醒,他闭着眼睛迷迷糊糊听乌鸦的指令,脑袋碰上枕头的时候还给乌鸦说了声谢谢,还问乌鸦你是谁呀,你叫什么名字。
乌鸦说我是乌鸦,你刚刚还要打我要我滚出去。
春山的脑子已经被酒精接管,叫做春山的主体人格在今晚歇菜。
他无法对“乌鸦”这个名字做任何的判断,脑子扔掉后再仔细看看乌鸦这张脸,很满意,不介意和他进行更亲密的接触。
“我很难受。后背很疼。脊柱……你能不能摸到那个骨头……像被抽走了……你抱着我。抱紧我,好不好……”
乌鸦从背后抱着春山,将春山整个人都搂进怀里,贴着春山说疼痛的地方,感受到骨节相连的形状。
春山的心跳得很着急,好像随时要蹦出来。乌鸦将手掌盖住他心脏处的皮肤,春山的心跳就慢慢地安静了一些。
从前在暗房,有阵子乌鸦常常做噩梦,会觉得床在摇晃,他随时要从床上跌落下去。春山让他抱住自己。窄硬的床板如同大海上的小舟,抓住春山,乌鸦就不会沉下去。
他们曾经那样亲密过,无论是身体还是心的距离,靠得很近,恨不得融为一体,两条命绑在一起,永远绑在摇晃的小船上。
乌鸦肯定春山是爱过他的。甚至不在意安德的存在。在这段关系之中春山从没有将安德视为阻碍,眼中只有乌鸦一个,并为了与乌鸦在一起做了最大的努力。
但乌鸦不知道春山是否相信自己也同样愿意给予和让渡相同的爱。他后来肯定爱春山胜过安德。可有些话没有在一个合适的时间说明,之后就会失去它的意义。
后面种种命运捉弄,包括乌鸦自己做的选择,导致两人走到这个地步,关于这一切,乌鸦觉得非常难过。
春山。春山。
乌鸦唤着怀里的人的名字,不知道是听到了还是没听到,春山好像要睡着了,没作回应。
也许是身体还是不适,春山那平日里平顺的眉头撅起,紧闭着眼,眼泪打湿了长而浓密的睫毛。他的嘴巴拉直成一条线,因此微微露出脸上的酒窝。
很安静。很乖。这样的春山看起来像未经采摘的棉花般柔软。与乌鸦记忆里的春山更加相似。
但现在这个在清醒的时候就会狠狠揍他或者让他滚的春山,也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吸引力。
乌鸦低头用脸蹭了蹭春山的后脑勺。春山身上的味道很好闻,苹果甜味。不再是乌鸦记忆中的小安香的味道。他距离现在的春山太遥远。其实在过去他也从来没有了解过他。
春山。春山。
觉得心里空落落的时候。他总是无意识地这样念春山的名字。很久以前他会这样呼唤安德。后面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这个名字变成了春山。
当乌鸦发现这个变化的时候已经太晚,是在他们分开之后,他其实一直以为春山是死了。
“嗯。怎么了。”怀里的人这次听到了。春山翻了个身,面对乌鸦,并像抱一个娃娃一样将他抱着。
乌鸦抱住春山的手扣紧,他想好了,要是春山现在要把他踹下床,将他赶出家,那是不可能的。
但乌鸦从春山的表情能读出来。春山没有认出他。
他看起来要爱上自己了。看来自己这张脸还是很靠谱。
“小好,是你呀。”
又是这死小孩!在乌鸦杀心腾起的下一秒,春山又说:“哦,认错了,你不是小好……你和他真像……”
没有好到哪里去。
春山手指抚过乌鸦的眉眼,乌鸦靠过去,亲了亲春山手掌掌心。
手掌心好似被小猫舔到,有些痒的,春山觉得很好玩,心里莫名的高兴,他往前凑过去,吻住了眼前这个漂亮男孩的嘴唇,吻完又说:“陪着我吧。好不好。”
乌鸦要回吻,春山却避开,又开始说着脊椎很痛的事情,转过身去了,乌鸦的唇擦过春山的耳朵。乌鸦从他的后颈顺着摸到尾巴骨。他的手比起春山皮肤的温度算得上凉。
春山却说这样很舒服,要他继续摸下去。
乌鸦说那你再亲我一下。
“你怎么要求那么多。”
“亲我。”语气不容置疑。
“我后背痛,不想转身了。”
乌鸦支起身,头靠到春山耳朵那,在春山耳边又重复了一次:“亲我。我就帮你。”
春山只要稍微侧头就可以亲到乌鸦的嘴唇。
不过乌鸦又等了快一分钟,春山还是没有动静,他好像真的睡着了。
乌鸦将一个枕头垫在自己身侧,然后将春山拉进自己的怀里,一只手搂住春山的腰,另一只手抚摸他发烫的脊柱骨头。一下一下,春山好像确实是好受了一些,像小猫一样哼哼。
屋子里挺冷,乌鸦不能理解为什么房间会没有恒温系统。他和春山好像不是生活在一个世界。智岛和自由地的生活天差地别,如果以后他们在一起生活,春山是否可以习惯呢?
乌鸦想再去找床被子,稍微动了动春山就发觉了,抱住不让走。
当春山明天醒来,依然会不需要他,依然会恨他。
他还可以用什么留住春山呢。他不如春山身边那些年轻的孩子们年轻,尽管他的脸是没有改变的。
就像安逐鹿的话:“你只是脸没有变老。心和我们是一样在老去的。要是春山就是喜欢年轻的,人家为什么不喜欢真正年轻的。要你这种冒牌货。”
春山嘟嘟囔囔说着梦话。乌鸦听不清。
乌鸦想他可以接受从春山这里听到任何人的名字。以前他甚至很混账的对着春山喊安德。春山都没说什么。现在自己也应该大度一点。
那个叫什么小好的或者其他乌鸦不认识的小男孩们。他们喜欢春山,春山喜欢他们。这很正常。春山在梦里喊他们的名字很正常。
不过,春山会喊出自己的名字吗?这当然是一种异想天开,可是万一呢?
乌鸦很仔细很仔细地听。
春山讲话黏糊,怎么都听不明白。
乌鸦侧着脑袋,几乎耳朵要贴到春山的唇瓣上了。
春山哼哼唧唧。到底在说什么呀。
他梦里到底在喊着谁的名字。音节听起来不是“林好”或者“小好”。
春山的呼吸突然变得急促,抓住乌鸦的手臂,梦里的他很着急,这似乎不是一个很好的梦。
乌鸦心疼地将春山抱得更紧了些。
突然有一句说得很清楚,乌鸦终于听清楚了春山说的什么。
“阿淼,还是很痛吗,对不起,我已经没有办法。”
阿淼,春山曾经最好的影子朋友,在离开小安后的第四个冬天,死于虫子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