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到底是什么人啊。”车子离去大概两分钟，司机才敢战战兢兢的开口。陈良景和阿宋佳时对视一眼，皆没有讨论方才的事，只淡淡的说一句：“没什么，照例去候车站就行了。”
男人踩了两次才打着火，冲陈良景尴尬的笑了笑。一路上再也没有那副吊儿郎当的神情，倒是比原先礼貌不少。
到车站时将将十一点半，宋佳时有些后悔。早知如此干脆早上再出发，至少还能睡个好觉。他当成笑话跟陈良景念叨了几句，那人只是挠挠头寻思着要不要住旅店。
“还是不要了，虽然实在北平但最近流言四起哪儿都乱，就在墙角靠着休息一会儿算了。”
“那怎么行，”陈良景摇头，“你身子骨本来也没多好，吹一晚上风生病了怎么办。”
宋佳时耸耸肩，“已经四月了，哪里有风。”
拌了半天嘴最后两人各退一步，决定在售票大厅前头的平台上休息。大包小裹的到了才发现，好位置早被占去了。陈良景暗暗咋舌，居然有人睡着褥子盖着被，锅碗瓢盆一堆简直把这儿当家。
宋佳时倒是从善如流，瞧了一圈找了个背风的地儿拉着陈良景的手跑过去，将外套一脱顺手坐在屁股底下。“你倒是自然的像回家似的。”陈良景打趣。
“这已经算好的了，天气不错位置也不错，小时候天寒地冻的一行人凑一起恨不得连件盖的都没有。现在有毛衣有棉衣，咱们还有许多钱，有什么不满意的。”宋佳时将声音放小，拽着陈良景的手坐下。
他说话的神情没有难过，听到陈良景耳朵里怎么都显得可怜。那人皱着脸，使劲儿搓宋佳时的手背，哀戚戚道：“怎么从没听你说过。”
宋佳时不在意的晃晃脑袋，“那都是好久以前的事了，久的几乎记不清楚，总提它干嘛。”他弯弯嘴角靠在陈良景肩膀上，“倒是你，从前咱们不敢在哪，总有一处吃的好睡得好的地方。可是到了北边儿就完全不一样了，你没吃过苦会不会不适应？”
陈良景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宋佳时身上，忍不住摸摸他的脸。“可能会吧，但是日子总是人过得，只要想过就能过得下去。”
宋佳时点点头。
“你先睡会儿，等你醒了咱俩换班。”
“嗯。”他一扭身躺下，脑袋底下枕着自己的大包袱，想睡觉可一闭上眼睛看见的全是兰青哭的红彤彤的眼仁。宋佳时低声叹气，回头撞上陈良景望过来的脸。
“我睡不着。”他小声说。“蒋云樵回去会不会生气？兰青会怎么样？哎，当时应该跟她一起回去的。”
那人安抚的拍拍他的背，“他肯定生气，但绝不会对兰青怎么样的。看在两人姓氏的份上也不会。”
“嗯。”宋佳时依偎在他怀里，说话声开始有些瓮里瓮气。“兰青真不容易，蒋云樵这个人物她恐怕这辈子也逃脱不了了，他究竟是怎么知道的？我真是想不明白……”
声音渐渐变小直到停止，陈良景斜些身体去看，那人长而密的睫毛尚有些微微颤抖，呼吸已变得均匀。他小心的亲亲宋佳时的脸颊，抬头去看漫天漂浮的星星。
天将眀未明，暮霭沉沉的时候火车到了，宋佳时醒了一会儿，他不知道还有没有回来的一天，只是匆匆咽下几口馒头，极仓促的远远望了一眼北平城。
这个让他实现梦想、承载了无数欢笑与泪水的城市。
连绵的青山越来越多，高耸的城楼终究变成了一个小小的黑点儿。他们两个在走廊上挤着，手拉着手、心贴着心。
“要开一天呢，你随便找个地方坐下歇歇。”
宋佳时的腿已站的没什么知觉了，耳朵边小孩子哭闹声，男人的叫喊声和女人的嬉笑声令他头快炸了。偏偏层出不求、五花八门的汗味儿还在他鼻子里萦萦不绝，再多闻一会儿他就要吐了。
“好。”正巧车子刚刚在秦皇岛站经停，下去了不少人，门口处空出了一块儿不大的位置。宋佳时一手提着包袱已授予拉着陈良景手肘蚂蚁搬家般挪过去。
“饿不饿？”陈良景问。
宋佳时实在没有胃口，只得很轻的摇摇头。
“那喝点水吧。”他背着的大水壶快空了，宋佳时皱着眉勉强的抿了抿。
“再坚持两三个小时就到了，是不是早晚没休息好晕的慌？都怪我，应该坚持去旅店的。”
身边的人少下来宋佳时感觉舒服了许多，他软软的靠着陈良景胳膊开口：“没关系，现在好很多了。”还想接着说什么时，只觉得身后陡的一震，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贴着宋佳时的后背坐下，从怀里掏出一张热腾腾的饼子。
那饼子香的霸道，裹了几片油腻腻的驴肉，离宋佳时实在太近了些弄得他肚子不争气的咕噜一声。陈良景也闻到了，他也饿的紧，可是扒拉半天只掏出许多硬馒头和干巴巴的腌萝卜。
宋佳时眨巴眼睛舔着嘴唇看着，陈良景实在不忍心，豁出去脸来跟人家搭话。“大哥，你这饼子好香，我没能买一块儿不。”
汉子留着寸头，斜斜的睨他一眼，背过身去摇摇头。
“大哥，我多出钱，我家人实在饿了。”
他又侧过脸看看宋佳时，“这是你弟弟。”
“不是，我爱人。”宋佳时上前一步想捂住他嘴巴，奈何还是晚了一步。没想到男子听了一乐，一身肥膘转过来的时候肚子杜昂杜昂的弹了两下。
战火连天的年月这人还能将自己吃这么胖，宋佳时心里觉得十分有趣。
“俩男的？有意思。”
陈良景听出了他的戏谑，脸上显出不高兴来。无奈实在想从他手里买张饼子，只好扯扯嘴角忍了。没想到陈良景不说话那胖子倒是蹬鼻子上脸，一脸猥琐的凑到他耳边问：“你俩再怎么干那事儿？你告诉我，我就卖你。”
陈良景哼了一声，眉梢眼角不动，抬起手在他脸上晃了两下。那人根本没反应过来，片刻功夫只觉琵琶骨处一痛，紧接着膝盖软了一下，下一秒随身口袋已然大开，抬眼才看见剩下的两张大饼夹肉早被宋佳时握在了手里。
他不服的骂了句脏话，陈良景嘻嘻一笑，抬手在他腰眼处一点，本已半站起来的汉子骨碌碌倒下。两人折腾了一会儿动静不小，两个车厢的人全伸着脖子往这边看。
“良景！”宋佳时训了他一声，快步走过去将男人扶起来，抱歉的说：“不好意思大哥，我们不买了，还给你。”
他将大饼往男人手里一递，男人恶狠狠的揣进怀里。
“我不服！咱们再打过！”
陈良景只顾及自己的箱子别丢了，俯下身数过了一遍后摇摇头叹道：“算了，你如此笨重再打几次也不是对手。”
男人恨恨的看他一眼，将宋佳时往旁边一推，整个人如同飞起来般一头向着陈良景撞过去。陈良景嚯了一声，这要是被撞了一下可了不得。他略略倾斜身体，一把兜住汉子腰带，脚上下个腿拌，吧唧一身胖子摔了个狗吃屎。
“哎呦、哎呦。”这下肯定是摔疼了，只听得嘴里不住喊叫。
“你下手这么重做什么。”宋佳时又跑过去要把人扶起来，可惜这次摔得比较瓷实，他拉了两三把没拉动。陈良景没办法视而不见，一手稳住宋佳时，一手把人拽起来。
“让我看看。”宋佳时凑上去左看看又看看，捏捏胳膊捏捏手的，确定没大事后才放下心。“放心吧，没伤到骨头，就是嗑到肉疼一些。”
汉子这下终于不再张罗比划，龇牙咧嘴的说：“你们两口子还一个管打一个管治啊！”宋佳时看他的模样实在好笑，一个没忍住笑出声音。
“哈哈哈，我瞧大哥你也不是什么恶人，我们也不是恃武行凶不讲道理的混人，咱们互相原谅一下，别再置气了。”
“哼，你说话倒还中听，叫什么？”
“我姓宋，这位姓陈。大哥你呢。”
他瞥了陈良景，从鼻子里哼出口气。“库尔班。”
“库尔班？好有意思的名字。”宋佳时感叹。
库尔班皱着眉毛叹口气，“库尔班是姓，不是名。你们中原人全都大惊小怪。”陈良景站在两人后头，也不插话，随意的从衣服里掏出十几个铜板递到库尔班面前，“库大哥，现在我能买一个不。”
库尔班咂咂嘴，看看宋佳时又看看他，大手一挥道：“算了，大家坐一趟火车就算有缘分，送你们一张饼子！”
饼子被他煨在怀里现在在还是热的，“我本来是要留着路上吃的，现在我不够吃了，你们的馒头也要给我一些。”
宋佳时笑着答应，忙不迭的拿出四五个来塞到库尔班口袋里，“够吗？还有些萝卜丝。”说完自己也有些不好意思的挠挠头。
“嘁，萝卜丝有什么好的。”库尔班把饼子托在手里，不舍得一般摸了两把。“给你。”宋佳时伸手去接，他实在饿了。远处突然猛地震动一下，连带着火车车身都跟着颤，陈良景下意识的将宋佳时搂怀里，不知是什么炸响的声音，仿佛在头顶上一般轰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