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素宫中,雨霁正给沈清伊剥着糖炒栗子,雨霁时不时的还要吹一吹指尖,青葱似的手指头,有些乌漆墨黑的。
姜嬷嬷面色有些阴沉的进来,正巧见沈清伊将雨霁剥好的一个还冒着热气的栗子吧唧进嘴里,口中还没来得及请安,便道:“栗子本就是上火的,昨儿个晚上,皇后娘娘还嚷着手脚心发热,口苦咽干的,今儿个便一个个接一个的吃,这哪儿成,小心给咱们小皇子带了胎毒!”
沈清伊手指中间捏了一个圆滚滚的栗子,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手脚心发热,口苦咽干,是想要喝菊花茶了,偏姜嬷嬷说菊花性寒,不许她喝,她这才寻了借口,可昨儿个的借口,到了今儿个,便成了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雨霁心里明白,孕中的人,都是有些小孩子气性的,便笑眯眯道:“嬷嬷便让娘娘吃几个吧,西厢那边闹闹哄哄的搬来搬去的,娘娘心里堵得慌,您再不让咱们娘娘在吃食上顺顺心,这心下能宽慰了吗?”
姜嬷嬷也是心疼自家主子的,听雨霁这么说,心下也存了气,双眼扫了西厢一遍,厌烦董小媛的蹬鼻子上脸,这才记起自己入殿是来做什么的,“被娘娘口中的栗子一打岔,倒是给忘记了,邓昭仪来给娘娘请安!”
沈清伊笑了笑,最动怒的主儿,在这儿等着她呢,连连招手道:“快请。这么大的日头,她又怒火中烧的,可别中了暑气,姜嬷嬷给煮些绿豆汤过来吧!”
邓昭仪入殿,给沈清伊福了福身子,见沈清伊在内殿里只留了雨霁,雨荷两个,当下便管不住自己的嘴了,愤愤道:“原以为她是个软包子,昭阳宫那位明里暗里的给她使绊子,哪回不是嫔妾上赶着护着她,皇上回回去紫璃宫,嫔妾哪回不是将皇上往她枕头边送?这才发觉有孕,便紧着忙着搬到凝素宫里来,这是做给谁看呢?嫔妾是怎么欺负她了,是打了,还是骂了,也该有个说头!”
雨霁瞧着邓昭仪有些颤动的指尖,心下知道这是邓昭仪气狠了,也是论谁摊上这样一个,怕是都忍不得,邓昭仪算是好的,可以将话儿拿到凝素宫来骂,这若是当真是个好欺负的软包子,怕是一面委屈的不能够,另一面还要惶惶不可终日的担忧皇上的责难吧!
沈清伊斜倚在罗汉塌上,没有拦着邓昭仪,姜嬷嬷的湘妃竹帘还没有撂下,邓昭仪的这番言论自然句句都落在了门口服侍的小宫女耳朵里,再看向西厢那边的眼神,便有些许的不屑。同时宫女出身,拜高踩低的事情见得多,但也没有这样不识好歹的!邓昭仪是个什么样的主子,阖宫上下谁不愿意到紫璃宫去伺候着,偏偏董小媛会替自己个儿盘算!
“多大点儿事儿,也值得你急赤白脸的,快些坐下歇一歇,本宫让姜嬷嬷去煮了绿豆汤,一会儿好好的喝上两碗,败败火气,让你一个人清清静静的在紫璃宫有什么不好,左不过是个解闷的,你若是觉得没意思,本宫再拨两个嫔妃去你宫里便是了!”沈清伊趁着姜嬷嬷撩着帘子没动的时候,说道。
这话不轻不重的落在了殿门口,没一炷香的功夫便传遍了东西六宫,各个都揣着不一样的心思,有人笑话董小媛有了身孕,巴巴的要到凝素宫去求皇后娘娘庇佑,惹怒了一直护着她的邓昭仪;有人削尖了脑袋想要往紫璃宫进,便是只被沈清伊和邓昭仪当做小猫小狗的护着,又怎么了,起码还能见到皇上不是,她们已经多久没有见到皇上的龙颜了。
当然这话也传到了西厢的董小媛耳朵里,便是跟前服侍她的宫女们,都有些看不上自家小主的作为,这不是作死吗?邓昭仪待自家小主有多好,她们做奴婢的都看的明白,她们还真不信,自家小主那个七拐八绕的心思,竟然看不通透?何苦来哉?
董小媛仿佛没有听到一般,继续闷不吭声的抱着个针线篓子缝制婴幼儿的小衣,她信不过,她谁都信不过,她要亲自为自己的孩儿准备小裤小袜,一针一线,全部都要自己亲手缝制,绝不假于人手,做了那么久的奴婢,她什么都没有学会,她唯一懂得的便是,这个宫里,便是你的至亲血脉都不一定是靠得住的。
邓昭仪与她无亲无故,为什么要那么好端端的待她,明明皇上已经在她的宫里待到了子时,为什么邓昭仪要将皇上推到她的宫里睡下,董小媛出身卑微,她懂得事情不多,但却曾听一个老嬷嬷说起过,有一个词叫做“捧杀”!邓昭仪是觉得自己的盛宠太过,她不想一枝独秀被人当做箭靶子,所以便将自己拉在她身前挡弓箭!
沈清伊的话如一汪温泉流到了邓昭仪心里,心里的愤恨化作了委屈,竟然生生憋出一汪眼泪来,可吓坏了沈清伊,“你让本宫说你什么好?那么多次的出任务,没见你流过一滴泪,现在是怎么回事,竟然为了这样一个人,就掉了金豆子?”
邓昭仪说到底也是个女人,哪个小女子不希望跟自己身边的人亲亲厚厚的,没事儿拉拽着小手,说说东家长,李家短的是非,她一心一意护着董小媛,没想到董小媛最先防着的那个人,不是一直给她脸色看的唐傲雪,也不是中宫之主沈清伊,而是她这个掏心掏肺的邓昭仪,邓昭仪如何会不委屈!
“罢了,罢了,嫔妾算是看明白了,这宫里的女人都是坏了胚子的,都是茅坑里的臭石头,怎么洗怎么捂,都洗不白捂不暖!”邓昭仪咬牙切齿的道。
沈清伊一扶额,邓昭仪这是连她也骂进去了!算了,这妮子也是在宫里憋坏了,便让她出了这口气又何妨。
等到西厢那边收拾妥当了,邓昭仪在沈清伊宫里蹭了一顿午膳,刚刚要抬起屁股走人,却见雨荷笑着来禀:“端静皇贵妃带着和净公主过来了!”第二百九十三章和净的糯米糕
“和净给皇后娘娘请安,皇后娘娘万福金安。”看着殿里头的小娘子,身形方方站稳,便装模作样的请安,邓昭仪心下一软,便挪不动道了。
倒是沈清伊原本是斜倚在罗汉塌上的,当下便唬住了,神色间有些郁郁道:“皇贵妃,不是本宫说你,你自己守规矩也就罢了,可不许将晴蓉丫头也教成你那般模样,晴蓉丫头是谁,那是咱们的长公主,皇上跟前的第一人,做什么要拿个死框框圈住了?”
米雨柔有些头疼,和净说话就要两周岁了,沈清伊仍然不许晴蓉给她请安,往往人才一到凝素宫,便撒丫子进来了,也不管这凝素宫里有没有人,弄得她每每要来凝素宫之前,都要着人问个明白,皇上在哪儿,皇后娘娘宫里有没有去人,生怕哪一次晴蓉跟皇上撞见,旁的倒是不怕,万一皇上正与皇后娘娘温存着,她可要如何自处?晴蓉还不得惹了李天佑的厌烦?
邓昭仪与倚在沈清伊跟前的粉雕玉琢的小丫头,大眼瞪小眼,邓昭仪扑扇着自己不大的眼睛,轻声道:“嫔妾能抱一抱和净公主吗?”
沈清伊瞧见邓昭仪那眼巴巴的模样,心下一软,将和净往邓昭仪跟前推了推,李天佑私底下与沈清伊说过,邓昭仪一次暗杀行动中,伤了子宫,是不能再有孩子的,也难怪邓昭仪会这般待见小孩子了,所以董小媛的事情,是当真让邓昭仪心里恼了,怨了,恨了!
米雨柔瞧见邓昭仪抱着和净,眼里落了泪,心下有些不解,偷眼瞄了沈清伊,见沈清伊几不可见的冲她摇了摇头,当下也没有多问,只将邓昭仪的眼泪,往董小媛一事儿上带,笑着道:“这宫里眼皮子浅的人多得是,你可千万别往心里去,那日听百草先生说了一句,倒是觉得好笑,他说他在江湖上见到一个锄地的老儿,将跟前的大黄狗一锄头敲死了,然后狠命的在那大黄狗的腿上咬了一口,倒是咬了一嘴儿的黄毛。他上前一问才知道,竟然是因为那狗将他咬了,他便要咬回去。”
邓昭仪扑哧一笑,到底将眼泪咽了回去,笑着道:“这人哪儿能跟畜生置气呢!”
“谁说不是这么个理儿呢。”端静皇贵妃的一句小笑话,总算是让邓昭仪笑了出来,只是笑容有些勉强。
沈清伊摆了摆手,让殿内服侍的人都下去了,邓昭仪霸着和净公主不撒手,米雨柔干脆就将乳母和宫女也打发了下去,三人带着和净一起说话,倒也不怕和净传什么出去,到底话还说不利索,再者米雨柔安排在和净跟前的人,时时刻刻都跟随着,也不怕旁人套话。
邓昭仪缓了神色,眉头微拧道:“这董小媛到皇后娘娘宫里,会不会有什么不方便的,她到底是唐贵嫔跟前出来的,难免不会被抓住什么小辫子,到娘娘跟前使坏。皇后娘娘若是放心不下,不若嫔妾还将人弄回去,谅她也不敢多说个什么!”
邓昭仪缓过神色,想的便是自己的任务了,她是要护着皇后,才入的后宫,若是沈清伊有个好歹,她可当真难辞其咎了!倒不如强硬些,将董小媛弄走,左不过那样背信弃义的人,她也没什么好可怜她的。
沈清伊摇了摇头道:“本宫跟前的香料,吃食用具,所有的物拾都先去西厢那边过一遭,再送到正殿来,原这也是百草先生提出来的法子,毕竟很多的东西有孕的人用了,跟常人用了,是不一样的。只是先前本宫觉得太过伤人和,本宫的孩子是孩子,旁人的孩子也是孩子,是以一直就没答应,现下董小媛这么上赶着,本宫自然乐得有人做马前卒!”
米雨柔抻了抻裙摆上的褶皱道:“妃妾已经查过了,只让董小媛将跟前的蕊心带到了凝素宫里来,旁的服侍宫人,依旧用凝素宫的人,虽说人上紧张了些,但到底安全,皇后娘娘现在有身孕,实在不宜添了不清不楚的人进来,若是实在不够用,妃妾可以让跟前的几个宫女过来服侍着。”
“别,晴蓉丫头身边还要留人,虽说现在平平安安的长到了二周岁,可谁知道会不会遇到什么磕磕绊绊的,今个儿喝什么了,明儿个吃什么了?本宫怎么说也是个大人了,总比晴蓉丫头要看得明白吧!”沈清伊没等米雨柔说完,就打断了她。
和净正是好奇的年岁,哪里肯在邓昭仪怀里好好待着,不过玩了一会儿便玩腻了,挣扎着要出来,邓昭仪拗不过,便提了裙摆,在其屁股后头追着,和净更是欢快,在正殿里跑来跑去的,乐此不疲。
大概是玩得累了,眼见沈清伊与米雨柔还在温温柔柔的说着话儿,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轻轻薄薄的洒下来,落在沈清伊与米雨柔中间的小几子上。和净一眼便看到了小几子上,安安静静躺在白釉青花缠枝牡丹纹碟子里的糯米糕。忍不住往跟前凑了凑,便推着邓昭仪去跟沈清伊与米雨柔说话。
邓昭仪执拗不过她,只能在一旁落了座,笑着道:“和净公主怕是厌烦了嫔妾,不许嫔妾在一旁跟着,非要自己抱了那碟子糕点去数数。”
沈清伊与米雨柔顺着邓昭仪的手势,往暗影里瞧了瞧,正瞧见和净公主偷偷的回转身,瞧向她们几个,三人连忙转过头,装作没瞧见的模样,和净长长的出了一口气,偷偷的往袖子里面摸了摸,不过一会儿功夫,便摸出一个桃红色的布艺小蝴蝶来……
邓昭仪早已经将董小媛的事情抛到了脑后,一门心思全部扑在了和净身上,沈清伊刚要跟邓昭仪说什么,却被邓昭仪轻轻做了个“嘘”的手势,邓昭仪玩心大起,偷偷摸摸的行到了和净公主的身后,邓昭仪原本就是暗卫出身,虽然伤了身子,但到底还有轻功的底子在,不出一点儿声音的在和净公主身后出现,还不被她发现,一点儿也不难,邓昭仪看着和净公主手中拿着一个桃红色的小蝴蝶,在糕点盘子上轻轻飞舞着,心下软软的,正要起身将和净抱起来,眉头却突然间拧成了一股绳……
邓昭仪默不作声的退回了原处,神色阴暗的冲着沈清伊与米雨柔打了个手势,三人突然间沉默了下来,沈清伊晦暗不明的瞧了背对着他们的和净公主,为了避免小人儿发现,沈清伊幽幽张口道:“若是董小媛这个孩子有幸生下,你便抱去紫璃宫养着吧!”
邓昭仪心里放着事儿,她可没有端静皇贵妃和沈清伊那种一心二用的本事,反应了半晌,才知道是在说自己,心里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沈清伊是知道的吧,知道自己不能生,这才给自己这个恩典。
“董小媛能同意吗?她为了保住这个孩子,连与嫔妾这两年的情意都不顾,生生的打了嫔妾的脸,搬到了凝素宫,不就是为了保下这个孩子吗?”邓昭仪不能说不怨,只是也理解董小媛的一番慈母心肠。
沈清伊默不作声,倒是米雨柔开了腔道:“出身卑微,目光短浅,薄情寡义,无论是哪一点,她都没有资格抚养皇嗣,你现在正是盛宠,日后晋位是早晚的,高位妃嫔抚育低位妃嫔的孩子,理所应当!”
邓昭仪突然燃起了点点希望,瞧了瞧和净的背影,终是开口道:“看看她有没有福份,将这个孩子生下来吧!若是她当真有本事将皇嗣平平安安的生下来,嫔妾一定不遗余力的保护着她的孩子!”邓昭仪的话掷地有声,惹得和净公主扭转了头,笑呵呵端了那碟子糕点,又回到了三人身边。
米雨柔温和的瞧着和净公主,轻轻将她鬓边的碎发向耳后抿了抿道:“可数清楚了,一共是多少块儿?”
“一共八块!”和净公主的声音清清脆脆的,似是树上的黄鹂鸟儿,让人忍不住就心生愉悦。
和净公主伸手拿了两块儿,一块儿放到沈清伊手里,一块儿放到米雨柔手里,瞧着邓昭仪盯着她瞧,便又从碟子里拿了两块,胖胖的小爪子放到邓昭仪手中一块,自己拿了一块儿,眼睛笑成了一弯月牙道:“母后,两位母妃尝一尝,是晴蓉特意准备了的哦!”
三人都没有用,沈清伊低低的唤了一声儿雨霁,雨霁便撩了湘妃竹帘,探了身子,沈清伊声音低沉,对着和净公主,依旧面带笑容,雨霁却听出了沈清伊声音里的愤怒:“去请百草先生!”
米雨柔将和净公主手里的糯米糕拿了出来,雨荷已经探身入了殿,见到端静皇贵妃的动作,心下一凛,去暖阁里端了一盆清水出来,温温和和道:“公主想要吃糯米糕,总要净了手才能用不是?”
和净乖乖巧巧的应了,本是夏日里,衣衫轻薄,和净见到了那个不小的铜盆,玩心大起,双手就在盆子里招呼,水花四溢开来,却没有让大殿上的四人随着她的动作开怀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