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阁趣文网 > 穿越小说 > 公主与督主 > 第78章第七十八章出宫思过
  第78章第七十八章出宫思过
  天亮时,薛让又来了含章殿。
  大约是一夜没睡的缘故,他眼下带着淡淡的青色,神色尚且算精神。
  在元歌将他拒之门外前,薛让说出了来意:“陛下传唤,叫殿下去昭明殿一趟。”
  真是一个叫人无法拒绝的理由。
  “殿下昨夜没有睡?”薛让打量了一眼元歌的脸色,堪称憔悴。
  “我不像薛秉笔,杀了人之后还能安然入睡。”元歌似是不想多言,站起身,“走吧,不是要去昭明殿吗?”
  后头的绿扇有些不知所措,既能感受到二人之间的暗流涌动,又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
  薛让的目光落在元歌散乱的头发,实话实说:“殿下这样面圣,怕是不妥。”
  “那就不去了。”元歌道。
  “殿下真会玩笑。”薛让笑了笑,擡了擡手,按着元歌的肩,将她按回圈椅,“不急,容奴才给殿下梳梳头。”
  感受到元歌此时明显抵触他的触碰,可薛让偏偏还要用篦子慢吞吞梳理着,时不时用手掬一缕她的发丝,偶尔会碰到她的脖颈与耳后。
  元歌觉得不舒服,偏头躲开薛让的手。
  “殿下再乱动,发髻就要歪了。”背后的人淡声道,随后耐心地将她的头扶正。
  元歌忍着别扭,没有再动,终于等到薛让盘好了她的头发,簪了几支素净的珠钗。
  随后她便出了殿门坐上轿辇,薛让自然跟在一侧,朝着昭明殿行去。
  尽管才是清晨,日头已经显示出了毒辣的苗头,直刺刺照着人。
  轿辇迎着日光,元歌不自觉眯起眼,擡手遮了遮。下一瞬,一片阴影落在她身上,眼前光亮减弱,舒服了些。
  薛让擡高了手,将一柄撑开的伞递给她:“遮一遮光。”
  元歌不接:“不必了,我用不着。”
  “那只能奴才帮殿下撑伞了。”他身子靠近,倾了倾伞盖,理所当然地说。
  下一刻,元歌拿走了他手中的伞。
  到了昭明殿外,廊下站着几个官员,他们见了元歌与薛让,垂首将路让出一条。这些人怕是没资格和里头的几位大臣一同商议,便在外头等着,不知今日还能不能被召进去。
  元歌进殿时,里面的人还在议事。
  内阁的几位阁老、淮王手下几个官员分列两侧,正为了太子家眷和余党的处置争执。
  “依臣之见,太子虽已伏诛,可其党羽仍在,若不斩草除根,难保日后不生事端。”说话的是都察院的一位佥都御史,淮王一党,颇为义正言辞,“逆贼陈芳礼、东宫属官,还有京营那几个参与宫变的将领,这些人一个不能留!东宫家眷也该按律发落!”
  “太子毕竟是先皇后唯一的子嗣。”另一位老臣撚着胡须,语气慎重,“若株连过广,伤了皇家体面,朝野上下议论纷纷,只怕……”
  “体面?”那佥都御史打断了他,“太子举兵逼宫的时候,怎么没想过皇家体面?这会子再论皇家体面与礼仪,徐大人不觉得太晚了吗?”
  皇帝就靠在上头的御座,神态看似倦怠,可那双眼睛扫过来时,犹带威严与锐利。他看到元歌进来,便摆了摆手,叫那几个大臣退下,之后再议。
  大臣与元歌擦身而过,殿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将外头那些窥探的目光一并阻隔了。
  薛让走到御座侧后方站定,元歌则是在在御前跪下,行了大礼。他们隔着几丈,一个站,一个跪。
  “儿臣见过父皇。”元歌行礼说道。
  “起来吧,赐座。”
  随着皇帝的声音落下,宫人搬来绣墩,元歌坐在上面,接受御座投下的审视目光。
  皇帝瞧了片刻才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关切:“脸色这样差,怕是吓着了。一会儿叫太医瞧瞧,看伤着没有。那个逆子弄出这样大的祸事,朕的脸面都叫他丢尽了。”
  元歌低着头:“儿臣无妨,不必劳烦太医。”
  皇帝没有接话,殿里安静了一瞬。龙涎香从铜炉里飘出来,一缕一缕的,飘向蟠龙柱子。他靠在御榻上,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眶泛红,像是动了难得的真情。
  “朕对那个逆子投入了多少心血?亲自教他治国之道,替他选最好的先生,给他东宫最好的属官。都是因为皇后去的早,只留下这一个孩儿,朕难免纵着他,出了事也不忍苛责。”皇帝痛心疾首地说着,“谁知……他却做出这等大逆不道的事!朕如何面对宗庙的列祖列宗?在天下人面前又该如何自处?”
  元歌只是安静地坐着,手指交叠放在膝上,听皇帝说话。
  皇帝的声音很快恢复了平稳:“好在你诛杀了逆贼,免得宫里继续乱下去,朕心甚慰。尸首朕也看过了,刀子很利落,做的不错。”
  元歌的手指攥紧,神情有些发僵,昨夜噩梦般的回忆又缠上了她。黑白中的血色,黏稠的,铁锈似的,将她也侵蚀了。
  皇帝却像是全然不察,温厚地看着她,继续说着:“朕打算在朝堂上褒奖你,让满朝文武都知道,长庆公主深明大义,替朕分忧。好孩子,你想要什么赏赐只管开口,不必顾忌。”
  他坐在高处,赞赏着元歌,嘉奖他们手足相残的功绩。
  元歌脸上却不见喜色,她从绣墩起身,重新跪在了大殿中央,深吸一口气,说道:“父皇恕罪,儿臣不敢领赏。”
  殿里的空气陡然凝住,皇帝的目光从高处落下来,压在她身上,仿佛一座无形的山。
  而薛让,只是像个旁观者一般,站在原处,神色不变地观望。
  “此话又是何意?”皇帝缓缓开口。
  “太子之死乃是意外,并非儿臣有意所为。”元歌的声音很清晰,“儿臣本就没想过杀他,只是……一时失手罢了,自然也无功可领。父皇的褒奖,儿臣受之有愧。”
  “哦?你觉得姜琏不该死?”皇帝的声音冷了下来,“他举兵逼宫,势要将他亲生父亲斩于刀下,才好摇身一变做皇帝。若不是淮王领兵护驾,朕早就不知道在哪儿了!”
  元歌没有擡头,声音从低处传上来,闷闷的:“父皇息怒,太子之死,是他咎由自取。”
  皇帝忽然笑了一下,目光已然是冷冰冰,对着元歌下了最后通牒:“朕说这是你的功劳,便是你的。旁人想要还求不来,你倒好,推三阻四。”
  “儿臣受之有愧,还请父皇嘉奖真正有功之人。”元歌却依旧是那副不卑不亢的模样,推拒了皇帝的命令。
  她便这样,这样一而再再而三地,与皇帝的心思对着来。
  “长庆,你在坤宁宫长大,与姜琏同气连枝。朕从前觉得你是好的,如今看来,耳濡目染,难免沾染了些坏习气,学了他的不忠不孝。”皇帝失望地说。
  “你不必留在宫里了,去护国寺思过。好生想想,你到底是朕的女儿,还是逆臣之妹。何时想明白了,何时再回来当你的公主。”
  若是想不明白,自然是永远不必回来了。
  元歌跪在地上,伏身谢恩,安然接受:“儿臣遵旨,谢父皇恩典。”
  弘成十九年那场震动朝野的太子谋逆案,起于五月十八,收于五月十九,前后不过一昼夜,影响却巨大。
  短短几日,东宫属官、京营将佐、宫中内侍……牵连者凡三百余人,杀的杀,流放的流放,打入诏狱的更是数不胜数。一时之间,京城缇骑四出,囚车塞道,家家闭户,人人自危。真真是忽喇喇似大厦倾,昏惨惨似灯将尽。*
  自此谋逆案后,长庆公主也失了宠,地位一落千丈。
  这个曾经最受帝宠的公主,即将被逐出皇宫,发往护国寺思过。至于缘由,众说纷纭,莫衷一是。
  有人说她与废太子姜琏勾结谋逆,本该同罪,只是陛下念在骨肉之情,从轻发落。有人说她在宫中行厌胜之术,诅咒皇嗣,被宫人告发。更有甚者,说长庆公主私自豢养面首、秽乱宫闱,惹得龙颜震怒……
  与此同时,司礼监也变了天。
  陈芳礼因附逆之罪,判了腰斩。权利更叠,袁敬春升任司礼监掌印,总管内外章奏、御前勘合。而薛让,顺理成章地成了秉笔之首,掌批红之权,提督东厂。
  一时间,薛让在宫外的府邸热闹极了,门槛都快叫人给踏破了。
  各家府上的管事,还有勋贵商贾家的婆子,揣着名帖带着礼,挤在门房等着递话。送礼的都说不成敬意,可那敬意分明沉得能压死人。
  反观宫中的含章殿,门可罗雀,元歌乐得清闲。
  过不了几日她就要出宫了,远离纷争,反倒有种难得的轻松之感。
  即便如此,也偶有几位来客。今日她刚送走五公主姜姝,又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那是个穿着灰布衣裳的杂役宫女,低着头缩着肩,瞧着畏畏缩缩的,跟外头那些洒扫的没什么两样。元歌起初并没在意,只当是哪个宫来送东西的。可那宫女一进门,扑通一声便跪下了,擡起头时,已是满脸泪痕。
  “三公主——”那宫女的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哭腔,“奴婢是东宫太子妃身边的人,求三公主救命!”
  元歌的眉头蹙起,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这才认出来,是太子妃的贴身宫女,好像名唤素云,从前在东宫见过几回。
  “东宫如今被封着,你是如何出来的?”元歌问。
  素云声音发颤:“奴婢扮成杂役,混在送菜的车里才出来。三公主,主子娘娘实在是没了法子,才叫奴婢来求您。”
  “今日童千户带人查抄东宫,原说是奉旨行事,公正为要。可淮王的人混在里头,明面上是帮着抄家,暗地里什么腌臜事都做得出来。那些个兵丁,闯进后院,翻箱倒柜,把娘娘们的衣裳首饰抢的抢、扔的扔,连主子娘娘压箱底的嫁妆都叫人翻了去。”
  素云抹了一把眼泪,声音更急:“他们还要寻小皇孙的不是。说小皇孙是逆贼之子,不该留在世上。小皇孙才多大?话还说不全呢,他们就想……就想……”
  她说不下去了,伏在地上,肩膀一耸一耸的。
  元歌没有催促,等着她继续说。
  “还有良娣选侍们。”素云吸了吸气,目光绝望,艰难地说着,“淮王的人放出话去,说要把她们送去充作……官妓。那可是作践人的火坑啊!太子殿下虽犯了事,可那些娘娘们何曾得罪过谁?真要是送去了,还不如一头碰死干净。这哪里是秉公办案?分明是存心折辱人啊!”
  元歌闻言,脸色变得难看起来。淮王手下的人,也太过了些。
  “主子娘娘自身难保,不忍看着小皇孙遭难,更不忍看后院其他人被糟蹋。她思来想去,这宫里头还肯替她们说句话的,怕是只有三公主您了。”素云咚咚磕了几个响头,“主子娘娘知道自己难逃干系,受罚下狱她都认了,从没求过谁。可她实在不想让其他娘娘平白受辱,那才叫生不如死啊!”
  素云擡起头,额头磕得通红,眼泪糊了一脸:“三公主,您就看在已经故去的太子殿下的份上……好歹去瞧一眼罢。”
  “起来,跟我去东宫。”元歌朝她伸出手。
  素云愣愣的,由着元歌拉起来,风风火火去了东宫。
  东宫的大门敞着,门口站着两排佩刀的侍卫,先是拦了一下,待看清是谁,又退开了。
  元歌径直走了进去。前院里一片狼藉,她没有多留,穿过仪门,沿着抄手游廊往后院去。
  刚走到后院外,便听得里头一阵女人起伏的哭声。元歌暂停下脚步,听了片刻,从女人们的抽泣中拼凑出了原委。
  方才一个兵丁说是奉命拿人,却只揪着一个后院的选侍不放,说要将她送去教坊做官妓。就这样一边说着荤话,一边拉扯那选侍的衣裳,将领口都撕烂了一条口子。
  那选侍悲愤交加,直接撞柱自尽了,留下一具尸体。其他后院的女子纷纷围上前去,哭了出来。
  兵丁们面面相觑,一时没有了下一步动作。
  这时候,一个穿着甲胄的小校从廊下踱过来,看了一眼地上的尸首,又看向那几个兵丁:“怎么回事?”
  “小的、小的只是奉命来带人,谁知道她……她自己撞上去了。”那兵丁有些结巴。
  小校啧了一声,摆了摆手,像是赶一只苍蝇:“拖下去,别搁在这儿碍眼。死了就死了,谁让她自己想不开。”
  兵丁松了一口气,就要将尸首擡下去。
  “住手!”太子妃从里屋走了出累,一身素白衣裳,面无脂粉。
  “你们奉命查抄,我不拦着。可你们这般作践人,要先问过我答不答应。”太子妃的目光落在那小校脸上,“太子纵然有罪,自有国法处置。至于这些良娣选侍,何曾犯过一条律法?你们今日敢动手动脚,明日是不是就敢杀人灭口?若是陛下知道了,你们一个个的,有几条命可以抵罪?”
  小校抱着胳膊,嘴角一撇,并无惧色:“太子妃娘娘,您如今自己都是泥菩萨过河,还替别人出头?这女人是自己觉得没脸活,才撞死的,跟咱们有什么相干?您要是不服,大可去告。告到御前,告到陛下跟前……啊哈,我险些忘了,您如今已被贬为庶人了。太子都没了,那还有什么太子妃?区区一个庶人,陛下会见吗?”
  身旁几个兵丁跟着笑了起来,笑声尖锐,扎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个声音,像一盆冷水泼进来,嗤的一声,把满院子的喧嚣都浇灭了。
  “那你看看,本宫能不能见到陛下?”
  小校认出来人,脸色变了。他的手不自觉地松开了腰间的佩刀,躬下身子:“小的见过长庆公主。”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就算长庆公主失了帝心,依旧是皇族,他这个兵士也不敢无礼。
  “本宫去护国寺前可以面见父皇,就算离宫了,自有五公主在御前替本宫递话。你们算什么东西?在东宫弄出了人命,还如此大放厥词?”元歌一边说着,一边看向刚到后院的童辙,“童千户,这几人逼死贵女,这该当何罪啊?”
  童辙拱手道:“公主恕罪,此事的确是末将约束不严,自当按军规处置。”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那几个兵丁身上,沉声喝道:“来人,将这几个拿下!每人重责四十军棍,革职查办,永不叙用。”
  这样直接地责罚淮王塞进来的人,童辙也算是秉公处置了。
  那几个兵丁脸上的嗤笑瞬间消失,连声求饶:“千户饶命!饶命啊!小的再也不敢了——”
  童辙不为所动,一挥手,几个侍卫上前,将那些人拖了出去。求饶声渐渐远了,院子里安静下来。
  太子妃穿过翻到的箱笼和碎瓷,从袖中摸出一只荷包,递到童辙面前。
  “童大人。”太子妃开了口,哀哀地扫了一眼地上的尸首,“我这姐妹好歹是清清白白的人,劳烦千户买一副薄棺,寻个清静地方安葬,不要让她草席一卷扔到乱葬岗去。”
  童辙没接:“娘娘放心,人虽没了,体面还是要给的。”
  “如此,便多谢童大人了。”太子妃点了点头,也不强塞,将荷包收了回去。
  死去的人安息了,活着的人却依旧颤巍巍。
  元歌的视线落在那些依旧惊慌的女子身上,对童辙说道:“太子既已伏诛,这些人便都是庶人。遣返还家也好,送入寺庙安置也罢,没有送去做官妓的道理。毕竟都是在皇家待过的,服侍过太子,若送去那等地方,旁人看着,平白糟践皇家脸面。童千户,你说是也不是?”
  童辙没有反驳,只应了一声:“公主说的是,这些人末将会按规矩安置,不会再有差池。”
  这样一句话,就改变了那些女子的命运。
  她们原本惶恐于未来前途,害怕不已,此刻听见这话,纷纷感激地看向元歌。一个年纪小的选侍跪在地上,远远朝元歌磕了个头。
  此件事了,元歌不想多留,却又被太子妃领进了一处内室。
  屋子不大,陈设素净整洁,放置着冰鉴,与外头的狼藉判若两个世界。
  靠窗的摇篮边,一个白白胖胖的孩子正躺在里头。一看见有人来了,小手小脚挥来挥去,嘴里咿咿呀呀的,咯咯地笑着,浑然不知外头发生了什么。
  太子妃仔细洗净了手又擦干,走到摇篮边弯下腰,摸了摸孩子的脸。
  “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元歌在她背后问道。
  太子妃转过身,蓦地跪了下来。
  元歌有些头大,今日也太多人跪她了。
  可是,当人别无他法又身无长物的时候,尊严是第一个舍出去的,不值什么钱。若是能换来什么,反倒是赚了。
  “三公主,今日若不是你来,这些姐妹们怕是一个都救不了。”太子妃内疚地说,“我身为正妻,统摄东宫后院这么多年,到头来连护住她们的本事都没有。淮王的人要糟蹋她们,我却无法阻拦,走投无路才找了你。”
  “我从前对你多有失礼,还望你宽恕。”
  “毕竟是东宫后院里的人,和姜琏有关。即便你不说,我知道了也会帮的。”元歌实话实说道。
  真神奇,只要人死了,好像再多的怨气也能消磨了。怪不得说死者为大。
  元歌垂头看她:“你还不起来,是还有别的事吗?”
  太子妃为难地点点头:“正是。三公主也知道,那孩子不是太子的,也跟我没有亲缘关系,他年岁还那么小,什么罪过也没有……只求你再救一救这个孩子,好歹叫他留下性命。”
  “三公主可记得前朝的章和之变?那位九王爷兵败之后,他的所有子嗣,无论年岁一律赐死。最小的那个尚在襁褓,还在乳母怀里吃奶,也被拿去填了井。今上……今上未必不会如此。”她的眉宇间满是担忧。
  元歌面无表情道:“你自己心里也清楚,那些良娣选侍我能救,是因为她们是女眷,是死是活都碍不着朝堂上的事,父皇不在意,那些大臣懒得计较。可这个孩子,明面上是太子的血脉,是逆臣唯一的骨肉。朝堂上多少双眼睛盯着,多少人等着拿他做文章?我救不了他。”
  太子妃没有起身,兀自呢喃着:“太子平日里不涉足后院,东宫没有孩子,大家都被关在这四方天地里,日子过得跟一潭死水似的,直到有了一个孩子。”
  说到那个孩子,太子妃的声音也不自觉放柔了:“她们都喜欢这孩子,争着轮流带他,喂他吃饭,哄他睡觉,都不需要宫人搭手。小皇孙身上的衣裳,就是方才撞死的那个选侍亲手做的。他是我们所有人的孩子,懂事得很,不认生也不哭闹。初到世间,还没来得及多看看,我怎能忍心亲眼看他送死?”
  元歌走到摇篮边,低头去看那孩子。
  他的确不认生,冲她伸出手,面庞白嫩喜人,眼如葡萄。咧着牙,嘴巴一张一合:“咕咕……咕咕……”
  像是在喊人。
  姑姑。
  元歌怔愣。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只小手,孩子笑呵呵攥住她的手。
  他的手指太软了,仿若无骨,轻轻一捏就会碎。这样孱弱的、柔软的存在,全无保留地抓着她。
  “咕咕!”他又喊了一声,睁着黑白分明的眼睛,澄澈干净,好奇地看向元歌。
  元歌立刻清醒过来,拨开他的小手,慌张地退后一步,像是被吓到了。
  “公主?”太子妃此刻已经站起身,扶了她一把。
  元歌像是迫不及待要离开,朝着屋门走去,临了,丢下一句话:
  “我可以试试,如果救不了他,也不要怪我。”
  太子妃如负释重地笑了笑。
  长庆公主,终究还是心软了。姜琏的确有个好皇妹。
  待公主走后,几个良娣与选侍进来一同看孩子,脸上带着期待与庆幸。
  李选侍抱起这位小皇孙,险些喜极而泣,红着眼睛道:“恒哥儿,好好好!不枉我这几日一个劲儿地教你,总算能说出一句话来了。”
  这样死气沉沉的地方,也能长出新生的枝芽。
  “咕咕!”孩子手里摇着一个拨浪鼓,无忧无虑,全不知道这二字是什么意思,只会模仿。
  不知道方才有人为他跪了,也不在意这些大人为何要拼了命地教他说出这两个字。
  他只知道笑。小孩子嘛,都是这样的。
  作者有话说:
  忽喇喇似大厦倾,昏惨惨似灯将尽。——曹雪芹《聪明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