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第二十六章安静乖觉地
这么多年来,元歌第一回见到姜媖饮酒。
姜媖果然不胜酒力,醉得厉害,站也站不稳。眼看是没法出宫了,元歌只得将她带到含章殿暂住一夜,又叫她的侍女回平王府报信。
暖阁中,宫女服侍姜媖漱洗换衣,又端上一碗解酒茶。姜媖的手也不稳,瓷碗连带茶水全都洒在地上,弄污了毛毡毯。
元歌的脸色已经开始变差。那张毛毡毯来自西域,是她特意挑选出来装饰偏殿的。
姜媖坐在床榻,看起来异常兴奋,又将帐钩上的桃红流苏拽了下来,在手中缠着玩。
若说元歌原本还有些生气,看到姜媖如此,反而又消了气。她没见过这样的姜媖。
姜媖总是在端着,很是清高。因为害怕失态,从不饮酒。
自从童年时期姜媖刻意疏远她之后,元歌总觉得和姜媖在一处不自在。
姜媖把流苏一圈一圈缠在手上,又一圈一圈地解开,玩得不亦乐乎。直到她看见自己手腕上翠绿的镯子,愣住了。
宫女已将地面洒扫干净,毛毡毯也被撤下了。
“公主,还要再上一碗解酒茶吗?”宫女请示元歌。
“再盛一碗,你们今夜照看好柔嘉郡主。”元歌说完,转身打算离去。
姜媖忽然擡头,眼中一片雾蒙蒙,似乎覆着一层纱:“姜元歌,你也知道太后为何招我入宫对吗?”
“都下去。”元歌对殿里的宫女说。
殿门合上,元歌回身看她。
她许久没有这样仔细地看过姜媖,柳叶眉,眼睛也细长,鼻子小巧,不施浓黛,像是江南水乡养出来的。
姜媖总是觉得这个颜色俗那个花纹也俗气,亦或是某个人身份微贱,不配同她为友。
此刻姜媖正穿着元歌的一件粉紫色的染花长裙,颜色浓艳,将她的气色压得更加孱弱。元歌发现姜媖就算是喝醉了,也不会脸红。
元歌递给她一杯茶,姜媖接过来,一饮而尽。
“太凉了,你还是不会照顾人,跟小时候一样。”姜媖道。
“你和小时候不一样。”元歌看她身上略大的衣裙:“你如今太瘦了。”
接下来又是一阵沉默,元歌又开始数床幔上绣的仙鹤。
两人本就不熟,原来是靠着姜媖清醒时端着贵女的架子,总说些无聊的话题,她的画有许多人抢着瞻仰啦,她被谁称为才女啦……她似乎总是想向元歌证明什么。
即便元歌时常搞不懂她弯弯绕绕的话语。
现在姜媖并不清醒,所以她会说几句实话,会直呼元歌的名字。
“哥哥如今已是废人一个,他后院的姬妾却很高兴,有回在屋里偷玩叶子牌被我发现,她们害怕极了。可我没有告诉爹娘。”姜媖缓缓开口,“我如今才知,嫁错了人的女子是可怜的。”
姜媖从前就知道哥哥的后院偶尔会死人,但她并不把她们放在眼里。
府里只有世子妃会因为这个和哥哥吵上两句,之后哥哥会负气睡在勾栏瓦舍,好几日不回府。母亲便说嫂嫂多事,没有当家主母的肚量,还气走了夫君。
“从前有个云游的方士给我算命,我抽到的签文是春风不度玉门关,终老胡沙不见春,这是下下签,所以我记得很清。父王和母妃将那方士打得半死,又赶出了王府。现在看来,也有几分道理。”姜媖回忆道,“北羌太远了,妻妾均是父死子继,你说,我还有回来的时候吗?”
过不了几日,北羌使臣就要进京朝贡。
大雍朝历来都是挑宗室之女封了公主和亲,而不会令真正的公主去塞外和亲,总之都姓一个姜字,流着皇室的血。
“晋王的郡主也未婚配,宁王的女儿也及笄了,为什么是我呢?”姜媖自言自语道。
也许是平王素有贤名,又或者是他时常结交朝臣。
元歌想起胡大一家面对县官时的神情,和现下的姜媖一样。元歌可以责罚一个小小的知县,可她不能质疑天子。
“若是父皇的决定,我也无法。”元歌的神情透出些丧气。
姜媖看在眼里,语气变得尖锐起来,像是在嗤笑什么:“你当然没法子,姜元歌,旁人看你花团锦簇,可你面对亲父时却要小心再小心。陛下驳了你生母的脸面,流放你的舅舅,杖毙你的乳母,太子发配你的心上人,你能说一个不字吗?”
“姜媖,你闭嘴。”元歌感到一阵羞恼,潮水般涌过来。
姜媖细细的眉眼充满愉悦,幸灾乐祸地继续说着:“就像你那乳母死后,你拉着我哭,你就只会哭。哦对,还有带着我逃课戏耍,叫我小小年纪便接触了博戏的恶习。”
“我虽是王爷之女,身份比不得你,可父亲母亲从不会那样对我,他们知道我会难过。他们怕我嫁了人受委屈,总想招赘,父亲原本已经给我挑好了一个官宦之子。”
如今他已是鸿胪寺少卿,还娶了妻。说来也怪,姜媖从前瞧不上他,觉得他官职不高,为人也木讷无趣。整个人也就长相拿得出手,怪不得被点成了探花郎。
直到听说那人婚后对妻子无微不至,二人举案齐眉。姜媖心里又开始冒出隐秘的不甘,这些原本都是她的。
她的门第更高,才华更甚,若是嫁给了他,只会比他现在的妻子更好。
只差一步……
她心里发苦,对元歌说话更加尖锐:“你的确是公主,听起来尊贵,但你除了撒娇卖乖有实权吗?你连自己宫里的下人都护不住。等到哪一日你失了圣宠,处境一定比我还落魄凄惨。”
“你宫里的炭火太差,熏得人眼疼。”姜媖揉了揉眼睛。
元歌冷声:“原来你一直都是这样想的,平日里对我装的客气,像个大家闺秀。呵,枉我方才还可怜你,想要替你做些什么。”
“你就不能换一种炭吗?”姜媖执着于炭火。
元歌:“我心里虽不喜你,可我从未对你说过这种话。你自诩才女,才女都这么刻薄?”
“我闺阁里用的是红罗炭,比你这里的好多了,难不成你现在就失宠了吗?比我预料中的还要早啊。”姜媖低头不看她,将手里的流苏打成一个丑陋的死结,砸在元歌身上,眼眶发红,哧哧地笑。
“简直放肆,来人……”元歌大怒,正要叫人进来把姜媖丢出去,随便丢到哪个宫殿都行。
姜媖倏地站起来,脚步突然变得稳当极了,伸手直接朝元歌的头发抓去。
元歌没有防备,头上的碧玺葫芦簪子掉落,在地上摔成两半。
“好你个姜媖!”元歌头皮被扯得生疼,也不喊人了,直接打回去一拳。
二人很快在地上扭打成一团。
“我早就不喜欢你了!比你讨厌我还要早!”姜媖左手拽下元歌一缕头发,右手去掐她的脸和手臂,语带讥讽:“你幼时就胖得像个年画娃娃,如今更是没变,肌理腻骨肉匀,非竹之瘦,非柳之纤,真真似个葫芦!”
元歌甩掉姜媖的手,也去抓她的头发,冷笑道:“若是瘦成柳条,哪儿有力气打死你这才女?”
“我也早就想打你了!谁想听你新作的劳什子诗,拗口难读,毫无意趣!还没我宫里太监写的豪爽!我还要说假话夸你,违心得很。”元歌畅快地说完。
姜媖叫道:“你懂什么!”
“好嘛!那你就将我打死在这儿,到时候你自己去北羌和亲,当完老子的婆娘再当儿子的,客死他乡!”姜媖用劲推她,“姜元歌,我是替你去的!”
元歌闻言怔愣,被姜媖推到桌边,后腰撞在冷硬的桌腿。
桌案一晃,边沿的茶盏就要摔下来砸在元歌脑门。姜媖想也没想,立刻将元歌拉到一边。
啪——
偏殿又摔碎了东西。
外头的宫人听见声音一惊,朝殿里唤道:“公主?”
“都别进来!”元歌扬声。
她太狼狈,腰上也疼,要是让宫人看见也太没面子了!
姜媖坐起身,胸口起伏咳嗽不已,声音也有些喑哑:“咳咳咳……我只恨我不是公主,学了那么多琴棋书画、如何管家,到头来还要远去和亲。对着一群羌人,和对牛弹琴有什么差别?”
“不过我看你当公主,又觉得累。”她又说道。
元歌捂着腰,垂下眼帘:“算了,你若是真恨我,让你打几下也行。”
姜媖顶着蓬乱的头发站起来,不屑地看她:“恨你有什么用?姜元歌,你就是个纸老虎。”
皇帝、太子……甚至姜元歌的罪臣舅舅周保恒都教她冷血强硬,而姜元歌只学了个张牙舞爪的皮毛,到底是狠不下心。
姜媖觉得真是有趣,人人都说她是清高文弱的才女,姜元歌是刁蛮跋扈的公主。
而她清高守礼了这么多年,心底却冒出一个不知廉耻的念头。姜元歌张扬了那么久,此刻却无奈得可怜。
“你走吧,我打不过你。”姜媖道。
姜元歌没有法子,她有法子。
元歌:“说了让你多练骑射,也不至于这样没力气。”
姜媖瘫在榻上,神志逐渐模糊,呢喃着:“我再也不饮酒了……”
元歌扶着绣墩站起身,将锦被盖在姜媖身上,随后离开了偏殿。
后来她其实有些后悔,那一日应当留在偏殿,把姜媖叫醒,再多问她一句。那样便不会发生之后那些事了。
可她只是回到寝殿,问薛让她是否真的可怜。
薛让正在用一枚剥了壳的熟鸡蛋在她脸上滚着,轻柔地压过发红的指甲印,闻言反问:“殿下觉着自己可怜吗?”
他的视线细细抚过她的伤,似是好奇一般。
元歌认真思索了一下,摇头。
“那便是不可怜。”薛让道。
元歌从铜镜里看到自己狼狈的样子,以及衣衫齐整、姿态悠闲的薛让。
“你今晚去了哪里?我回来的时候你不在。”她问薛让。
“司礼监直房,给掌印陈芳礼问好。”薛让又拿起篦子,为元歌拆去珠钗,整理头发。
元歌知道宫中太监也要分个三六九等,司礼监是第一等,权势最大,其中也有许多弯绕。
“司礼监的人……他们可有欺负你?”元歌擡眼,与镜中的薛让对视。
篦子沾了桂花油,从头梳到尾,薛让笑着说:“他们不敢,因为我是殿下的奴才。”
“那是自然,有我在,没人会挑你的刺。”元歌的情绪略有好转。
什么纸老虎?她含章殿也是威名在外的吧!
“明日你去库房,再挑一个毯子铺在偏殿,要颜色重些的。”元歌打了个哈欠,想起此事,又叮嘱他。
薛让颔首:“奴才晓得,殿下安寝吧。”
他看见元歌拿了一小盒医治跌打损伤的药膏,钻进床幔。
寝殿暗了下来,寂静中,薛让听见衣物窸窣的声音,是元歌在给她自己抹药。
三七的清苦味散开,像雨后潮湿的泥土,混着冰片的冷香。
“公主伤在腰后,怎么不叫宫女来涂药?”薛让问。
帐幔中传来苦闷的声音:“若是让人知道我是被姜媖打伤,往后我索性也别要脸面了。”
“但你要记住,是我让着她的,所以才受了些小伤,我可不跟她一般见识。”元歌煞有介事地补充。
她听见薛让轻轻笑了一声,她闻见自己身上冰凉又苦涩的药味。
帐子里好黑啊。
“那殿下在奴才面前涂药,没有顾虑吗?”
元歌道:“这有什么?你连我摔下山谷的样子都见过了。”而且你不过是个太监。
“从前我受伤,九仪还帮我涂过药呢,我也没觉得……”元歌忽然止住了话语。
她不想和薛让提起陆九仪。
薛让似乎没有注意到,而是说起别的:“殿下的脚伤才好,身上又遭了殃。”
好可怜。
元歌感觉平躺十分难受,又侧着支起身子,将帐幔掀开一条缝,微弱朦胧的烛光透进来。
“我渴了。”她说。
薛让给元歌端来一盏温水,放在她嘴边,元歌低头抿着。
她穿着杏色的中衣,又或者是蜜合色。乌发垂落下来,发梢落在脚踏,像是一条潺潺的河流。
冰片的冷香更加浓郁,薛让觉得这个香味不适合她,她的气息应当是鲜艳的、热烈的。
“薛让,我腰疼,睡不着。”她趴在床沿,面对着他抱怨。
“那殿下等我片刻。”薛让捞起她的头发放回榻上,起身朝外走去:“别急。”
很快,他从书房拿回来一个卷轴,又用绸缎裹了,塞在床榻的被褥下,正好支撑在元歌的腰际。
元歌觉得舒服了些。
薛让又拿了一个软枕,放在元歌身后,以免她睡着后又平躺过去。
“殿下,奴才服侍得可还尽心?”他不紧不慢地说,蹲下身看她,目光幽幽,讨要一个评价。
他是背光的,元歌只觉得他的脸色很暗,什么也看不清。
她没有直接回答他,而是吩咐道:“你再去点一盏灯拿过来。”
烛火在薛让身侧摇曳,他还执着于方才的问题:“殿下还没有回我。”
元歌这下看清了他的脸。
“你伺候的好极了,这样行了罢?”元歌说着,像是哄人一般。
灯火幽微,他帽间的蝴蝶在光下轻颤翅膀,漆黑油亮的乌金纸折射出隐隐的金光,虽是假的金子,却为他平添贵气。
元歌发觉金色也很适合薛让。
“这是假的金子,怎么还戴着?”元歌擡手将他头顶的蝴蝶闹蛾摘了,“我还是赏你一个金子做的好了,免得你心底说我小气。”
随后,她将自己耳垂上的梅花攒金坠子取下,放在薛让手中:“喏,赏你了。”
他的手心是凉的,衬得梅花坠子反倒是带了一丝温热。
薛让没有推辞,直接将耳坠放进了袖中:“殿下若是难以入眠,可按揉神庭、翳风二xue,应当能缓解。”
元歌没有说好,也没说不好。她只是将下巴搭在手臂上,闭上了眼,似乎在等待什么。
下一瞬,微凉的手指按在她的发际中央,力度正合适。
“你会的可真多。”元歌感觉舒服。
尤其是薛让给她轻按耳后的xue位时,她的确升起了困意,昏昏沉沉。
“所以旁人都不如奴才侍奉得好,殿下尽管吩咐奴才即可。”薛让悠悠道。
元歌姿态松散地趴着,脑袋已开始发沉:“吩咐了之后呢?还不是要赏你东西。你不会做没有利处的事。”
她觉得自己如今算是了解薛让。
但薛让就不一定能看透她了,元歌想着,这让她觉得自己依旧占有优势。
她不会告诉他,她堂堂公主……今日觉得孤寂了。
这感觉实在是莫名其妙,她好像第一次发现寝殿变空了,帐子里变黑了。难道方才姜媖还打到了她的头?让她脑子也坏了?
她知道薛让是个城府极深、趋利避害、笑里藏刀的人,她知道他。
可她还是想叫他陪她说话,随便说什么都成,不然太安静了。
“奴才给殿下办成了事,殿下自是要赏赐。”薛让理所当然地说,像个锱铢必较的商人。
指尖拂过元歌的耳垂,落在颈侧的风池xue前,不急不缓打着转,几缕碎发软塌塌地搭在他的手背。
细腻的肌肤就在薛让指腹底下,安静乖觉地由他抚过。
“今夜殿下的确该赏我。”他说。
如果你想要一只听话的狗,当你训导他时,就必须给予反馈与奖赏。如果你想让这只狗无条件地服从于你,前提是,你也要属于他。
元歌昏昏沉沉,语速也慢了起来:“那我……赏你什么呢?”
“已经赏过了。”
“……什么?”元歌的声音很低,轻飘飘的。
她的呼吸逐渐均匀,没有等到回答便睡去了。
薛让将她往床帐内挪了挪,放下床幔。
他负手弯腰,吹灭了灯。
又从袖中拿出那对梅花耳坠,鼻尖轻嗅,笑了笑。
耳坠沾染着浅淡的桂花味,是元歌发间的桂花油。随后他捏起耳坠后的尖刺,没有丝毫犹豫,穿过了自己的耳朵。
冰凉的银针刺进皮肉,一滴血珠子渗出来,和那点桂花香搅在一处。薛让将耳坠扣好了,随着动作,那梅花在他耳垂轻轻颤了颤。
作者有话说:
服从度越高,占有欲越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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