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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4章第三十四章想要收回腿
  然而还没等到元歌有所动作,薛让便自己进了司礼监。
  原由也发生得突然,陛下从麓山行宫带回来的那只瑞兽白狐某日溜出了关它的院子,也许是太久没有出过门,白狐脚底打滑,居然掉进了太液池中!薛让恰巧经过此处,跳进水中将瑞兽捞了出来,为此还生了一场风寒。
  此事传到陛下耳中,陛下想起这是在悬崖救过元歌的太监,加上他近来尤其看重祥瑞,便大手一挥,令薛让进了司礼监做了随堂太监。
  随堂太监在司礼监也算是有些地位的,加上薛让总共有八个,头顶只有掌印太监与秉笔太监,下头则是有监丞、典簿、长随数人,以及再低一等的诸如文书房抄写、内府司跑腿的各房太监,最后是数不清的听差与小火者。
  薛让踏进含章殿
  前几日含章殿对他大门紧闭,公主不想看见他。只有今日,公主的心情似乎转好了一些。
  元歌正在廊下抱着香香玩闹,听到动静擡起头,看向影壁处。
  薛让穿着青色的直身袍,形制简洁,袍服剪裁合度。阳光流转时,能隐约看到衣料上织就的流云暗纹。外罩一件鸦青比甲,腰系褐色牛角带,带上悬着司礼监随堂太监的牙牌,一瞧便是个不能轻慢的。
  他一身的深色,将年轻又文质彬彬的脸也衬得整肃庄重了些,唯有行走间露出的一枚白玉佩带着点亮色。
  元歌被阳光刺得眯了眯眼,薛让依旧如往常一般跪在了她身前,姿态恭顺:“奴才叩见殿下。”
  香香不明所以,亲切地凑上去摇尾巴,被元歌推了开来。
  她还未起身,半蹲在地上,能够把薛让看得更清楚。三山帽的阴影遮盖了他的眼睫,帽正上的素银泛着冷光。
  离得很近,但她还是看不清薛让。
  “你就这样等不及吗?”元歌站起身,语带失望。
  “奴才不懂殿下的意思。”薛让擡首,眼中平静无波。
  “听不懂就滚,本宫的含章殿可容不下你这尊大佛。”元歌说完便转过身,要走回殿里。
  裙摆被人拉住,薛让一只手攥着她的裙角,跪伏在地:“奴才有东西要给殿下。求殿下看在奴才往日尽心侍奉的份上,允奴才进殿。”
  元歌拽回裙角,忽然想听听他有什么说辞:“进来。”
  殿门合上,殿里的空气浮浮沉沉,杏仁的甜香变得清苦,光线也朦胧。
  “殿下要的簪子昨日便打好了,奴才给殿下送来。”薛让从怀中拿出一枚精致的金镶玉虎簪子,垂眼看她。
  元歌发现,薛让好像又比她高了一点,生气的时候她不要擡头看他。公主总是要俯看下人的。
  她没有接薛让手中的簪子,而是坐在了上首的圈椅中,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神态悠闲:“拿走吧,本宫不要司礼监随堂的东西。”
  “我是殿下的奴才。”薛让屈膝半跪在元歌身前,语气平淡,像是在诉说某种事实。
  “殿下不是说过,看到这些钗环也会消气吗?”他替元歌回忆道。
  “本宫没说过。”元歌虽然想起来了,但还是否认。
  她拿起那支簪子,在指尖转了一圈,随即丢在地上。簪子上的玉虎顿时碎成两半,虎头骨碌碌滚到元歌脚边。
  “太粗劣,本宫不喜欢。”元歌不在乎地说,又看向薛让:“还有东西吗?本宫一并摔了。”
  薛让依旧噙着笑,视线落在元歌的衣衫:“殿下不喜欢,奴才换个样式便是。这几日又冷了起来,殿下还是多穿些衣物保暖为要。直接拿着手炉难免烫着,奴才又织了几个锦套给了红绡,叫她记得罩在殿下的手炉上。”
  他的身子不自觉朝元歌倾了倾,元歌的鞋尖抵在他肩头,阻止了薛让进一步靠近。
  “出去。”元歌用了力气,将他向外推。
  薛让肩上留下一个鞋印,他反而擡手托住了元歌的鞋底,又拉了下来放在手心,指腹摩挲过绣鞋侧面:“今日晨露重,玉阶与石径湿滑,殿下的鞋底薄了些。”
  这是宫女早晨递上来的绣鞋,元歌并未仔细看就穿上了。她忽然想起薛让到来之前,她在台阶踉跄了一下,幸有绿扇及时扶了一把。
  之前都是薛让为她挑好每日穿的鞋子,某次有一只鞋上面的东珠略微松了,他便用银线再次固定好。
  这不耽误她现在讨厌薛让。
  “薛公公如今在司礼监事务繁忙,怎么还惦记着这种小事?”元歌想要收回小腿,却被他隔着春衫握住了脚踝。
  薛让眉尾轻轻一挑,连带着泪痣一跳,眉眼弯弯,笑着看她。他额头发红,是方才给她磕头磕的,眼睛像是幽深的漩涡,元歌看不清楚。
  她今日得确穿的太薄了,肩头微凉。
  薛让手心温度贴在她的皮肤,元歌仿佛被毒蛇蜇咬了一口,伤口发烫。
  “松手。”她手中的茶水泼在薛让脸上,蜷曲或舒展的茶叶落在他俊秀的脸上,以及领口。
  他脸上狼狈,仪态依旧很好,脖颈微微低着,眉形舒展,鼻梁挺直,薄唇弯起温良的弧线。
  元歌不得不承认,薛让是她见过最好看的太监。
  他总是对她笑。
  薛让对旁人笑起来时,笑容像是从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客气又不失随和,可以反复使用。模样清冷,表情也恰到好处,容易叫人卸下防备。主子或宫人跟他往来时,不知不觉就被套话了。
  元歌没见过的是,就连做坏事时,薛让的笑容里会也带点礼貌的歉意,下手却依旧利落。
  相比之下,他对元歌的笑意总会更深些。恭顺的、可怜的、戏谑的、疏懒的笑……都会直达眼底,每到这时,他幽深的瞳孔也会变得纯粹起来。
  他总是让她生气。
  元歌瞪着薛让,他握着她的脚踝,指腹似有似无地在内侧打转,元歌觉得自己也变得狼狈了。
  “若是头脑糊涂,我就再给你一壶凉茶醒醒神。”元歌又道。
  薛让松开了手。水珠停留在他的眼睫,乍一看像是哭了。
  他偶尔又让她觉得可怜。
  之前玉兔仙那场戏里,富家公子喝完毒酒也是这副死表情。元歌觉得自己今日应当再穿个比甲的,身上还是冷。
  紧闭的殿门将阳光遮去大半,殿里带着沉郁的凉气。
  她扔给薛让一张帕子:“把脸擦干净。”
  薛让拿着帕子,随意一抹,冒出了几分成竹在胸的不要脸:“殿下还是担忧我。”
  元歌冷声道:“你既不信本宫,自作主张去寻你的富贵,本宫为何还要担忧你?”
  “奴才并非不信殿下,而是相信殿下定能做到才会如此。”薛让的脸上又浮现几分落寞,低了声音:“可奴才若是一直依靠殿下,岂不是废物一个?”
  他还委屈起来了?
  “本宫说了会将你送进司礼监!”元歌声调擡高,“这对本宫来说又不是什么难事,薛让,是我擡举你。你呢?偏不听本宫的话,做局把自己也做了进去!那日我分明是叫你去尚膳监取小菜,哪里需要途经太液池?”
  “这回又演的什么戏?薛公公忠心耿耿,舍命救狐?要是被人知道了那只蠢白狐是怎么落的水,你的命还在吗?”元歌说罢觉得口渴,想要喝茶时才发觉瓷盏已经空了。
  “果然什么也瞒不过殿下!殿下聪慧,连戏词都写得押韵极了。”薛让赞叹道,额头的水珠滴落下来,再次沾湿眉眼,像是雾气。
  “你薛让多惜命一个人,连救主子的命都要权衡,何况是一只不能说话的狐貍?若是无利可图,你怎么会跳进湖里?”元歌毫不留情地嘲道。
  薛让给她添了一杯茶水,似是默认了。
  “等等,把袖口掀起来。”元歌瞥见一点血色。
  薛让这回十分听话地掀起了衣袖,露出里面几道深邃的血痕。
  眼见元歌的脸色继续变差,薛让犹豫地说:“是在太液池捞白狐时,撞在了岸边的石头上。”
  “我听闻太监的身子比普通男子弱些,如今看来的确如此,你还偏要逞强。”元歌的怒火变为了几分无奈。
  薛让表情一滞,这同他预想的效果好像不大一样。
  “本宫就说你应当跟着童辙学些强身健体的武艺,你却懒散不想动。童辙行事虽严苛,也在拘押审问时打死过几个人,可他对父皇和我确有几分忠心。况且你和他又没有过节,他武艺高强,会尽心教你的。”元歌又道。
  薛让笑得更加勉强:“这实在是大材小用,奴才没有底子,无需劳烦童大人,只消跟着禁卫中几个普通军士即可。”
  元歌手中的茶盏砰地落在桌案:“你莫不是以为本宫使唤不动他一个千户?”
  “……并无此意。”
  “等你手上的伤好了之后,便跟着他习武。”元歌拍板定音,语气不容置喙。
  “不瞒殿下,奴才的腿也受伤了。”薛让补充道。
  “不打紧,本宫赐你上好的伤药,不出几日就好了。”元歌摆摆手。
  薛让扯了扯嘴角,最终还是没有说出拒绝的话。
  “你去后头库房拿药吧,我今日还要出宫。”元歌打发他走,眼睛又扫了一眼地面:“将簪子拿回去修好再给我。”
  这算是勉强原谅他了。
  薛让顾不得对童辙来教自己的担忧,弯身捡起断开的簪子笑道:“奴才再找人打个新的便是。”
  “本宫就要这个,你不是很会修补物件吗?”元歌语气笃定,瞥他一眼。
  “奴才遵命。”薛让拿来一双厚底的绣鞋,蹲身给她换上。
  青色的软烟罗,碧水藏鲤,鞋头有一尾红鲤。
  他记得元歌的衣衫饰物都放在哪里、元歌穿衣的偏好。若是私下里出宫,她便不会穿得太张扬。
  薛让又捧上一件黛青色披风,元歌接过。
  “我今日可否与殿下同去?”薛让顺手替她整了□□帽。
  “你还不知道我去哪里便要一同,司礼监无事吗?”元歌扣上披风侧边的玉扣。
  “自从殿下今晨让我进殿,我便着人去给司礼监告了一日假。毕竟身上带伤,歇几个时辰也不过分。”薛让道。
  他眼下有一点浅淡的青影,神态中有隐隐的喜悦,眉间的纹路也舒展开来,眼神看着却有些可怜。
  想到他吃了几日闭门羹,又身上带伤,元歌终于点了头,看着他领口处的茶叶道:“去后罩房换身衣裳,本宫只等你一刻钟。”
  薛让步子轻松地走出正殿,外头的宫人看见他身上鞋印、茶水泼脸,便知他这是又惹公主生气了。薛让却含笑回望他们。
  这人真是奇怪,上回脸上还带着个巴掌印跪在书房,出来时也是笑脸。
  怨不得宫中传言公主责罚折辱近侍,哎,他们公主实则多大方的一个主子,平日里也很少责罚下人,直到这位薛公公来了。
  公主喜欢的时候对他好极了,发火时又随意责打,没过多久又会赏他东西,然后薛让顺着杆子继续凑上去……
  不过薛公公这样的也着实少见,公主打了他,他反而很受用的样子。如今都进了司礼监了,还巴巴过来给公主当奴才。
  这不,司礼监薛公公换了身常服,又和公主一同出宫去了。
  马车向禅经寺行去。
  禅经寺小小的,与偌大的护国寺不同。
  护国寺是皇家寺庙,那里有供奉先皇后的往生堂,里面还点着一盏长明灯。若是想要祭拜,流程十分繁琐,需要事先禀明皇帝或掌管后宫的庄妃,再由司礼监下的内府司安排仪仗与祭祀用品,到了护国寺之后住持方丈等人还要来迎接。
  于是元歌私下里在禅经寺为孝安皇后供了一盏长明灯,有时会自己去祭拜一番。
  赭红围墙略有褪色,将寺院与外界隔开。
  庭院正中一条笔直的甬道通向主殿,大雄宝殿居于正中,单檐歇山顶,屋脊上的吻兽肃穆。
  空气中弥漫香灰与旧木的气味,时不时传来僧人诵经的声音。两侧栽种数株古柏与银杏,枝干遒劲,新叶初发。
  元歌带着薛让走入东配殿中的一间小室,北墙设佛龛,长明灯单独供奉在一张小小的紫檀几上,琉璃罩光洁无尘。
  殿后的竹林晃了晃,似乎有风吹过。
  新竹老竹交错,满眼是层次分明的绿。阳光被竹叶筛成碎金,微风从中拂过,竹叶轻响,像春蚕食叶。
  林子深处,一位香客抓住尼姑不放。
  一件灰扑扑的僧袍将尼姑整个人都罩了进去,她还戴着一串菩提子念珠。
  她又瘦了,他想。
  僧帽下是一张干净温和的脸,此刻却添了几分惊慌,看着眼前熟悉的男子:
  “秉钧!你怎么又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