计划决定
  西久结束了和四位长老之间的谈话,从屋子里出来,脸上的表情十分平静。
  在这之前,泉树落只知道西久有什么要事需要和四位长老单独商议,所以把小猫留在了房间外,拜托他照看。
  黑猫听着西久的交代似乎有点不满,在一旁喵喵喵地叫着,表达着自己不需要人类照看之类的意思。他在一旁看得有趣,鬼使神差地伸出手试图摸一把小猫的尾巴。
  小猫飞速收起尾巴转身,炸起毛来,恶声恶气地冲自己“喵”了一声,换来了自己的乐不可支。
  自从见了这两块小宝石的会面,泉树落的那颗心也算是放进了肚子。原本假宝石流落在外,算计着不为人知的奇诡计划,怎么想都是一件令人担忧的事情。
  可随着和小黑猫的又一次见面,他似乎意识到了些不一样的事。
  生活毕竟不是一部冒险小说,即使魔法世界与魔法少女真实存在了,反派也不一定会如约而至,出现在他们面前的,也许只是一只依赖着主人还口是心非的傲娇小黑猫。
  泉树落不再担忧西久与黑猫、魔法世界与人类世界之类的事情,只自顾自地又给不怎么愿意搭理他的小猫做了好吃的小炸鱼。
  可当西久从房间里出来,一脸平静地说出了接下来的打算以后,他脸上的表情也实在和旁边的黑猫不遑多让。
  ……
  “真的这么决定了吗?”
  两人走在路上,西久左手右手各拎一大兜零食,泉树落手里拎着几根小葱。
  是西久说家里没有零食了,要阿泉陪她进行零食大采购,于是泉树落跟着出来,只把小黑猫留在家里。
  原本泉树落还考虑着是不是魔法少女有什么需要避开小猫的话,想要单独同他表露。或者什么其他的情绪,需要在门外的世界纾解。
  可一路上看着西久挑选零食的兴奋眼神,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们家魔法少女,确实就只是大大咧咧,无欲无求。
  末了,这个话题,那个问题,还是泉树落自己提出的。他问她,真的想好了吗。
  西久似乎没想到他会在这个时候突然提起这件事,对泉树落而言,惦记了一路想着如何开口的事,在西久看来也不过是提及得突然。
  魔法少女确实没有将魔法宝石这个真实的身份看高半分,自然也说不上不舍郁结。
  她有些奇怪地看了她一眼:“当然了,长老们都答应了,我可费了半天口舌。”
  “那……一切就要这么简单地结束了?”泉树落还是觉得一切戏剧而荒诞,有几分不可思议。
  “一点也不简单!”西久抗议,“都说了说服长老们很难,我的消失也会令魔法世界的大家不解不安,到时候就看长老们和小石子如何应对了。”
  “西久不会觉得……遗憾吗?”
  直到这个问题问出,泉树落才发觉,其实他一直都是知道西久的态度的,他之所以再三确认追问,是因为他会觉得遗憾。
  是他,作为一个贪心的世俗的市侩的人类,以旁观者的角度观看这件事的时候,会替西久这块尊贵的小宝石……有些遗憾。
  “那有什么遗憾的。”西久拎起左手的大袋零食,眨巴着眼睛向里张望,满脸都是想要偷吃的狡黠神情,吸吸溜溜地作出迫不及待的样子,“魔力这玩意儿,够用就行了啊,我自己本身也很强的。魔法宝石听起来哪里有魔法少女好听,谁爱做就叫谁去做。”
  “反正我不遗憾!”
  西久还是没忍住,从一兜零食里捞出一包辣条来,撕开包装,吃到嘴里一根才算作罢。
  她惬意地眯起眼睛,嘴角还沾着点辣椒油,双手揉着包装袋挤了挤,挤出了另一根辣条,朝身边的人类递过去,示意阿泉抽出一根:“再说了,能留在这里和阿泉一起生活我也很高兴的呀。”
  泉树落失笑,一把夺过整包辣条没,没好气道:“因为魔法世界没有辣条是吗?”
  “欸!?”西久眼睁睁看着手里的辣条被可恶的人类抢走,瞪大眼睛想说些什么,却又在看到阿泉满脸戏谑的表情后酿成了一脸眉眼弯弯的甜甜的笑,“那肯定不是!是因为魔法世界没有阿泉——”
  接着,魔法少女趁人类不备,在不动用丝毫魔力的情况下,从对方手上夺回了自己的辣条宝贝。
  西久面上单纯的笑容很快变得得意起来,即使拎着两大包零食,也并不妨碍魔法少女飞快地朝着二人小家的方向拔腿跑去。
  泉树落摇摇头,只能拎着两根小葱,跟在魔法少女身后迈步追去。
  在魔法少女与人类外出的时候,魔法小猫也没有精力再作什么妖,它有些失落地趴在地板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晃悠着尾巴,没有西久的允许,它这会儿连柔软的沙发也不敢上。
  当下发生的一切都不在它的意料当中,看似遵从了它的心愿顺利地发展,可就连它自己也并不清楚,这些到底是不是它想要的。
  那天,它找上门来,好久不见西久的喜悦几乎已经要冲淡其他所有挂念的事。
  它倾身向前,想要蹭蹭西久的衣角,想要听西久像以前那样,叫它的名字。可西久始终都保持着与它对谈的姿态,不肯多同自己亲近一步。
  明明是自己所希望的那样,自己就像是一个真正的大人物,和魔法世界最伟大的力量平等相对,可它还是感到莫名的失落与沮丧。
  西久问它想要什么,它甚至不需要多考虑,就将心中的那个挂念已久的答案告诉了西久,她说,她想要取代西久,成为真正的魔法宝石。
  如果在魔法世界不可以,那就开创一个新的世界,它可以成为这个世界的力量源泉。
  其实在回来之前,它并没有想好自己找西久而来到底要做什么,可当说完那番听起来像反派似的话后,西久倒像是悉知了它的目的。
  西久说,每个世界都有自己运行的准则,它不可以用自己的力量去影响改变这个世界,否则当不可估量的后果发生之时,有可能会导致这个世界的毁灭也说不定。
  然后是短暂的沉默。
  它不知道西久说这番话只是为了打消它的念头,还是事实,但在它朦胧的认知里,也清楚不能让一个世界的生命及存在因为自己而消失。
  它郁郁寡欢,即使此前西久说在她心里自己是唯一的真正的魔法宝石,也不能安慰它丝毫。即使她们像什么都没发生那样,回到魔法世界,它也不会感到一丁点的好受。
  它想成为真正的魔法宝石。
  西久却并不把它的困扰当作什么要紧的大事,她带着它去吃人类做的美食,然后告诉它,她愿意把属于魔法宝石的力量都还给自己,让自己成为真正的魔法宝石。
  黑猫不喜欢西久说的“还”的字眼,就好像它的一切是被西久夺去的一样,可它没有这么开口,只固执地讲,就算这样,长老们也不会同意,回魔法世界以后,大家还是会把西久视作最重要最厉害的存在。
  西久要筷子敲了敲它的小猫脑袋,说,那她就先和长老们商量妥当,然后留在人类世界,不回去了。
  黑猫喵喵叫唤了两声,用爪子挠了挠脑袋,小声说自己没有想让西久留在异世界。
  魔法世界是它和西久共同的家,如今她们两一起流落在外,它怎么会希望她不要回去呢。
  “谁说是你想让我留在异世界了?”西久又想敲它,它提前伸出小黑爪捂住了脑袋,喵地叫了一声。
  西久噗嗤笑了,弯着漂亮的黑宝石一样的月牙眼:“是我自己想留在异世界。”
  异世界多好啊,有可爱的人,有好吃的食物,有和魔法世界不一样的风景,还有以“西久”为名的“魔法学校”。
  哦哦,还有已经快要被她遗忘的直播事业。
  和阿泉。
  她在这个世界上已经留下了很深很深的印记了,这些深刻而难忘的事,对西久而言,已经不再是能快快割舍的浮光掠影。
  她要留在这个世界。
  会选择没什么顾忌地把力量交到小石子手上,并非出于对小猫的屈服,也不是不愿承担责任的逃避。在西久心中,本来每个人就有每个人的选择,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责任。
  这么三百年来,小石子都将魔法世界视作自己的责任,而西久将守护小石子视作自己的责任。
  如今,真相大白于天下,眼看就要有什么事情向着不正确的轨道极速奔去,西久不能接受。
  可要想恢复这不对的一切也很简单,那就是每个人都回归轨道本来的位置。
  她作为魔法宝石的守护者,守护好小石子,也守护好它的责任心与梦想。小石子作为魔法宝石,回归原本的世界,给原来的世界以稳定的力量。
  没那么复杂。
  所有事在西久心里都本应该如此,对于那个自己的真实身份,她没有丝毫的渴慕,也相信纵使把整个世界交给小石子,它也不会胡来的。
  想到了什么,西久又低下头去同小石子交代:“以后不许胡作非为了,像在这个世界发生的事情……今后遇到了什么事情要先找我或者长老们,知道吗?”
  黑猫喵喵叫,声音很小,但西久清楚这是小石子在答应她的话。
  “等一切都结束以后,就叫那些人类……忘掉这段经历吧。”
  西久最后低声道。
  ……
  想着西久那时和它的对话,黑猫有些不可思议,就好像那个时候,西久就已经确定所有事情都会顺利进行似的。
  可现在事实也就是如此,西久很轻易地答应了它的条件……或者请求,长老们没有为难任何人就接受了这样的计划,西久看起来并没有觉得遗憾或者难过……
  问题是这个结果……
  黑猫忍不住和问自己,确实就是自己想要的吗?
  西久,西久以后就会留在人类世界了吗?那它怎么办,它要独自回归魔法世界,再也不能和西久相见了吗?
  西久……西久还会回去吗?回到那个魔法森林深处的,它和西久的家……
  正想得出神,黑猫就听到了魔法少女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我回来啦——”
  黑猫飞速起身,迈开步子向门口奔去,也不管西久这声呼喊是不是在说给它听。
  就连黑猫自己也没有意识到,西久和人类都出门去了,家里只有它,西久发出的声音,就是说给它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