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屿无回声
霓虹在落地窗外洇成一片模糊的潮,将雾屿酒吧里的光影揉得暧昧又疏离,猩红、靛蓝与藕荷色的光带缠缠绕绕,落在皮质沙发的扶手上,落在水晶吊灯的棱角上,也落在我指尖捏着的那杯冰镇威士忌上,杯壁凝着细密的水珠,顺着指缝往下滑,凉丝丝的触感漫过腕骨,却压不住心底那点无端升起的躁意
身边的赵远正唾沫横飞地讲着上周钓上的那个模特,眉飞色舞的模样,和往常聚在一块儿的这群人没什么两样,他手肘支着桌面,手指比划着夸张的弧度,嘴里蹦出来的字句带着酒气,混着舞池里飘来的香水味,呛得人太阳xue突突跳“你是没见着,那腰细得,单手就能圈过来”他拍着大腿笑,声音盖过了不远处的电子乐“昨儿还哭着喊着要跟我回家,啧,没劲”
旁边的沈嘉撞了撞我的胳膊肘,骨节硌着我的皮肉,带着几分戏谑的笑意:“温珩,你今儿怎么蔫了?往常你不都第一个起哄的吗?难不成是前儿那个小明星没伺候好你?”
我扯了扯唇角,没应声,只是将杯中的酒液晃了晃,琥珀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旋出漂亮的弧,冰块碰撞杯壁的声响,细碎得像谁在耳边低语,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舞池里扭摆的人群,扫过吧台前那些或娇俏或妩媚的面孔,只觉得一阵莫名的烦躁,这群人,这群事,说到底都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那些贴上来的眼神,要么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要么藏着欲擒故纵的算计,连嘴角上扬的弧度都像是精心演练过,就等着我递出那根橄榄枝,然后顺理成章地攀附上来,从我的口袋里捞点好处,或是借着我的名头,在这个圈子里混个脸熟
没意思,真的没意思
我混在这个纸醉金迷的圈子里二十多年,见过的莺莺燕燕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他们会记得我喜欢喝的酒,记得我穿西装的尺码,记得我随口提过的一句喜好,然后将这些当成敲门砖,一步步地往我身边凑,可这些刻意的逢迎,看多了,只觉得乏味
我转了转手里的酒杯,冰块碰撞杯壁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喧嚣的音乐里显得格外突兀,指尖的凉意渐渐渗进皮肤,我正准备起身去露台透透气,目光却在掠过吧台内侧时,倏地顿住了
那人就站在那里,背对着舞池的方向,身形挺拔得像一株被月光浸润过的雪松,他穿着一件熨帖的黑色衬衫,领口扣得严丝合缝,袖口一丝不苟地挽到小臂,露出线条干净利落的手腕,腕骨凸起,带着几分清瘦的力道,指尖夹着一只银色的调酒勺,正不疾不徐地在雪克壶里搅动着,动作流畅得像是一场无声的舞蹈,每一次手腕的转动,每一次勺子的起落,都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精准,分毫不差
酒吧里的光影明明灭灭,落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冷硬的下颌线和挺直的鼻梁,他的眉眼很淡,眉峰却带着几分锋利的弧度,一双眼睛垂着,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带着一种拒人千里的疏离感,仿佛周遭的喧嚣、暧昧、躁动,都与他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舞池里的热浪卷着香水味和酒精味扑过来,像是无形的浪潮,却像是撞在了一堵密不透风的墙上,连他的衣角都没能掀起一丝波澜
他就那样站在一片声色犬马之中,安静得像一幅被精心装裱的画,自成一个世界
“那谁啊?”我下意识地问了一句,声音压得很低,连自己都没察觉到语气里的几分好奇,指尖的酒杯还在转着,冰块的凉意,似乎突然变得更重了些
沈嘉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啧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了然:“哦,你说魏砚寒啊,这酒吧的调酒师,听说手艺挺绝的,招牌酒叫什么“雪落松间”好多人专门冲着这个来的,就是性子冷得像块冰,来了快半年了吧,没见他跟谁多说过一句话,连那些主动贴上去的美女,身段软得能掐出水来,他都懒得擡眼”
魏砚寒
我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舌尖似乎都染上了一点清冽的意味,指尖的凉意,好像又重了几分
他好像察觉到了我的目光,动作微微一顿,随即,他微微侧过头,视线隔空撞过来的那一瞬间,我竟莫名地顿住了呼吸
他的眼睛很黑,像是深不见底的潭水,没有半分波澜,也没有半分好奇,就那样淡淡地扫了我一眼,目光落在我的脸上,又像是没有落在我的脸上,轻飘飘的,不着一丝痕迹,然后,他便若无其事地转了回去,继续手里的动作,仿佛我只是一粒无关紧要的尘埃
没有讨好,没有探究,甚至连一丝一毫的惊艳都没有
这倒是新鲜
我混迹在这种声色场所这么多年,见过的人形形色色,那些男男女女,但凡对上我的目光,眼神里总会或多或少地染上点什么——或是惊艳,或是算计,或是带着点小心翼翼的雀跃,像他这样,把我当成空气一样掠过的,还是头一个
我挑了挑眉,忽然觉得那点盘踞在心底的烦躁情绪,像是被投入湖面的石子,漾开了一圈不一样的涟漪
“走,去喝一杯”我拍了拍沈嘉的肩膀,声音里带着几分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兴致,不等他反应过来,我已经迈步朝着吧台的方向走去
高跟鞋敲击地面的清脆声响、男人的笑闹声、女人的娇嗔声、电子乐震耳欲聋的鼓点,都被我甩在了身后,我一步步走近那个身影,鼻间似乎隐约萦绕着一股极淡的冷香,不是香水味,倒像是雪后松林里的气息,清冽又干净,混着一点柠檬和薄荷的微涩,和酒吧里浑浊的空气格格不入
我在吧台前的高脚凳上坐下,手肘撑在冰凉的台面上,大理石的凉意透过薄薄的衬衫渗进来,熨帖着心底那点莫名的躁动,我看着他低头调酒的模样,他的手指很好看,骨节分明,指腹带着一点薄茧,握着调酒勺的姿势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精准,每一次搅动的力度,每一次摇晃的弧度,都像是经过了无数次的测算,分毫不差
他的侧脸在光影里显得格外清晰,下颌线的弧度冷硬又流畅,唇瓣很薄,抿成一条平直的线,透着几分禁欲的味道
“一杯威士忌酸”我开口,声音里带着惯有的散漫,尾音微微上扬,是我最擅长的、能让大多数人卸下防备的腔调,这种语气,我用了无数次,百试百灵
他没有立刻应声,而是将手里的雪克壶轻轻放在台面上,动作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然后,他才缓缓擡起头,目光落在我的脸上,依旧是那种淡淡的、没有任何情绪的眼神,像一潭深水,望不见底
“加冰?”他的声音和他的人一样,清冷得像是碎冰撞在玉石上,没有一丝多余的起伏,尾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随你”我勾了勾唇角,故意放慢了语速,目光落在他的眉眼上,带着几分刻意的打量“我看你调酒的样子,倒不像是个调酒师”
这话一出,换做旁人,要么会顺着我的话头攀谈几句,借机搭上关系;要么会露出几分窘迫的神色,显得手足无措,可他只是淡淡地瞥了我一眼,那目光,依旧是轻飘飘的,不着痕迹,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调好了会叫你”
说完,他便转过身,拿起一只新鲜的柠檬,动作利落地切开,指尖的力道很稳,刀刃划过柠檬皮的声响,清脆得像是初春的第一声鸟鸣,他挤出柠檬汁,汁水落在量杯里,带着晶莹的光泽,阳光透过落地窗的缝隙,落在他的发顶,镀上了一层浅浅的金色,却依旧暖不透他身上那股生人勿近的冷意
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有些好笑,以往都是我逗弄别人,那些人被我撩拨得面红耳赤,或是故作矜持地欲拒还迎,都在我的意料之中,可眼前这个人,就像是一块捂不热的冰,无论我说什么,做什么,都像是打在了棉花上,连一丝回响都没有
他和我以前遇到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那些围着我转的人,眼里或多或少都藏着些目的,要么是看中了我身后的家世,要么是贪图一时的新鲜,要么是想借着我往上爬,他们会顺着我的话茬,会迎合我的喜好,会在我面前摆出最讨喜的模样,可魏砚寒不会,他的眼里没有这些东西,只有手里的酒,和他自己的世界
那层无形的屏障,将他和所有人都隔离开来,干净得让人有些捉摸不透
我忽然想起沈嘉刚才说的话,说他性子冷得像块冰,现在看来,何止是冷,他像是独自活在一个平行时空里,雾屿的灯红酒绿,纸醉金迷,都只是他身边的背景板,掀不起他心里的半点涟漪
吧台前的人来人往,有人高声说笑,有人低声调情,有人醉醺醺地拍着台面要酒,可他始终站在那里,安安静静地调着酒,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你的酒”
清冷的声音将我的思绪拉回现实,我回过神,看见他将一杯琥珀色的酒推到我面前,杯口插着一片新鲜的柠檬,点缀着一颗鲜红的樱桃,酒液在灯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气泡细密地往上冒着,带着淡淡的酸甜气息
他的手指拂过杯壁,指尖的温度似乎透过冰凉的玻璃,传了过来
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酸甜的口感混合着威士忌的醇厚,恰到好处地在舌尖散开,没有一丝一毫的违和感,柠檬汁的清新中和了酒的烈,糖浆的甜又添了几分柔和,余味里还带着一点淡淡的香草气息,层次丰富得让人惊艳
“味道不错”我擡眼看向他,嘴角的笑意深了几分,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心实意的赞赏“比我喝过的所有威士忌酸都好喝”
他没接话,只是微微颔首,算是回应,然后便转过身,拿起一块干净的抹布,开始擦拭吧台,动作依旧不紧不慢,带着一种近乎刻板的认真,每一个角落,都擦得干干净净,没有一丝遗漏
我看着他的侧脸,目光落在他挺直的鼻梁上,落在他淡色的唇瓣上,落在他眼尾那道浅浅的纹路里,忽然觉得,这样的人,或许比那些围着我转的莺莺燕燕,要有趣得多
身边传来一阵脚步声,旁边的赵远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撞了撞我的胳膊,挤眉弄眼地说:“温珩,看上了?这小子看着是挺对味的,清冷挂的,跟你以前喜欢的类型都不一样,不过我劝你别白费力气,听说之前有个富二代砸了不少钱,想让他陪一晚,都被他直接拒绝了,那小子,油盐不进”
我挑了挑眉,没说话,只是低头又抿了一口酒,酒液滑过喉咙,带着淡淡的暖意,却又夹杂着一丝清冽的凉
白费力气吗?
我看着吧台内侧那个挺拔的身影,指尖轻轻摩挲着杯壁,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一点点蔓延到心底
忽然觉得,这场游戏,好像有了点不一样的意思
雾屿的霓虹依旧在窗外闪烁,光影交错,如梦似幻,音乐依旧喧嚣,鼓点敲打着耳膜,震得人心脏微微发颤,可我的目光,却再也没能从那个身影上移开
那层无形的屏障,像是一个巨大的谜团,勾着我,想要一点点靠近,一点点揭开
我倒要看看,这层屏障背后的魏砚寒,到底是什么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