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宣之于口的在意
雾屿的夜渐渐沉了下去,霓虹招牌的光在玻璃窗上晕开一圈暧昧的橘黄,舞池里的人潮散去大半,只剩下零星几桌客人还在低声交谈,杯盏相碰的脆响碎在空气里,混着若有若无的爵士乐,添了几分慵懒的松弛感,我靠在吧台前的高脚凳上,指尖转着那支失而复得的钢笔,金属笔杆被掌心焐得温热,目光却像是被磁石吸住一般,落在魏砚寒的身上,半点没挪开
他正低头擦拭着最后一只高脚杯,动作依旧精准得近乎刻板,纯棉的擦拭布在他指尖翻飞,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认真,将杯壁擦得透亮,连一丝水渍都没留下,黑色衬衫的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的手腕骨节分明,在暖黄的灯光下,泛着冷玉似的光泽,那截皮肤看着清瘦,却隐隐透着力量感,和他这个人一样,冷淡的外表下藏着让人捉摸不透的韧劲
吧台上的酒瓶整齐排列,琥珀色的威士忌、透明的金酒、嫣红的利口酒,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他穿梭其间,身姿挺拔,连弯腰取物的弧度都带着一种克制的优雅,明明是在做最琐碎的收尾工作,却硬是被他走出了几分矜贵的味道
沈嘉和赵远早就扛不住困意,扒着吧台冲我挤眉弄眼,沈嘉撞了撞赵远的胳膊,声音压得极低,却还是飘进了我耳朵里:“你看咱们温珩,魂都快被人家勾走了,怕是真的栽在了这个冰山调酒师手里”赵远跟着起哄,朝我挤了挤眼睛:“可不是,以前哪个酒吧不是玩到天亮,今儿倒好,守着人擦杯子都能看这么久,出息”
我没反驳,只是弯了弯嘴角,冲他们摆了摆手,看着他们勾肩搭背地走到门口,又回头冲我做了个口型——“把握机会”这才嬉笑着推门离开,身影消失在夜色里
周围的喧嚣渐渐淡去,只剩下冰块碰撞杯壁的清脆声响,和魏砚寒偶尔挪动酒瓶的轻响,他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深夜的宁静,吧台上方的吊灯垂下来,暖黄的光笼在他身上,在他身后的酒柜上投下一道修长的影子,明明灭灭的,竟让我觉得,这样的安静,比舞池里的灯红酒绿还要让人舒心,连带着空气里弥漫的淡淡酒气,都染上了几分让人安心的味道
“魏砚寒”我开口,声音在空旷的酒吧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丝酒后的微醺,却又比平日里多了几分认真
他擦拭杯子的手顿了顿,指腹贴着冰凉的杯壁,停顿了不过半秒,才缓缓擡起头,目光落在我脸上,依旧是淡淡的,没什么波澜,却又好像比往常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像是冬日里难得的一缕暖阳,轻轻拂过人心“嗯”他应了一声,声音清冽,像是山涧的泉水,叮咚作响
“你每天都要忙到这么晚吗?”我晃了晃腿,高脚凳的椅腿在地板上划出轻微的声响,打破了这片刻的寂静
他点了点头,视线落回手里的高脚杯上,指尖的擦拭布依旧在缓缓移动,动作一丝不苟:“嗯,打烊前要把所有器具收拾干净,酒杯要沥干,酒柜要归位,不能留一点污渍”他的语气很淡,却透着一种近乎偏执的严谨,像是在恪守着某种旁人不懂的准则
“不累吗?”我挑了挑眉,故意从高脚凳上跳下来,凑近了些,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鼻尖,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味,混着吧台的木质香气,格外好闻。我能清晰地看到他浓密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垂下来的时候,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阴影“天天对着这么多酒瓶子,听着这么多嘈杂的声音,换做我,早就烦了,怕是连一天都熬不下去”
他看着我,黑眸里映着我的影子,还有吧台上方暖黄的灯光,像是揉碎了的星光,细碎地落在眼底,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他沉默了几秒,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片刻,像是在认真打量,又像是在思考什么,然后才轻轻摇了摇头,声音依旧清淡,却带着一丝笃定:“习惯了”
“习惯?”我低笑出声,指尖轻轻点了点吧台的台面,木质的触感粗糙而温暖“我倒是觉得,你根本就不属于这里”这话我早就想说了,他的气质,他的谈吐,他举手投足间的分寸感,都和这个鱼龙混杂的酒吧格格不入,他像是误入凡尘的谪仙,带着一身清冷的疏离,让人忍不住想探究
这话一出,他的眉峰微微动了动,像是被我说中了什么心事,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波澜,快得让人抓不住,他放下手里的擦拭布,动作缓慢而克制,转身从架子上取下一瓶矿泉水,瓶身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透着沁人的凉意,他拧开瓶盖,递到我面前,指尖不经意间擦过我的手背,带来一阵微凉的触感:“喝这个,酒喝多了伤胃”
我接过矿泉水,指尖不经意间碰到了他的手指,冰凉的触感瞬间传来,像是一道电流,窜过四肢百骸,让我心头一颤,我看着瓶身上凝结的水珠,顺着瓶身缓缓滑落,滴在我的手背上,带来一丝清凉,忽然想起他之前给我调的那杯白桃乌龙酒,清甜的口感像是还在舌尖萦绕,带着他独有的细腻和温柔
“你倒是挺会关心人”我仰头喝了一口矿泉水,清凉的液体滑过喉咙,驱散了最后一丝酒意,也让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我挑了挑眉,故意凑近他,声音压低了些,带着惯有的风流调笑“怎么,怕我喝多了赖着你?”
他没接话,只是转身走到水槽边,拧开水龙头,水流哗哗地响着,他拿起刚才用过的雪克壶,开始认真清洗,水流冲刷着壶壁,发出清脆的声响,他低头清洗的模样,依旧是那般专注,侧脸的线条干净利落,下颌线绷得紧紧的,透着一股禁欲的性感
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好像越来越看不懂这个人了,他明明看起来那样疏离,那样冷淡,对谁都带着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却总能在不经意间,流露出一些让人心头发烫的细节,会记得我喝了多少酒,会贴心地递来一瓶温水,会在我逗他的时候,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这些细碎的瞬间,像是投入湖面的石子,在我心里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魏砚寒”我又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认真,少了平日里的戏谑,多了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郑重
他清洗雪克壶的手顿了顿,水流声似乎都变得清晰了些,他关掉水龙头,拿起一旁的毛巾,仔细擦拭着壶身的水渍,动作依旧一丝不苟,他转过身,看着我,黑眸里的光沉了沉,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又像是在等待着我的下文
“你说,我们算是朋友了吗?”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心跳莫名地快了几分,像是在等待着一个至关重要的答案,认识这么久,我总是没皮没脸地缠着他,逗他,和他插科打诨,却从来没有认真地问过这个问题,我不知道,在他心里,我到底是一个无聊的过客,还是一个可以称得上朋友的人
他看着我,黑眸深邃,像是藏着一片望不到底的深海,他沉默了几秒,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许久,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才缓缓开口,吐出一个字,声音清冽,却带着一丝不容错辨的笃定:“算”
一个字,像是一颗石子,砸进了我心里最深的地方,激起千层浪,我愣了愣,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随即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眼角的痣在灯光下闪着光,像是藏着漫天的星光,我能感觉到,自己的嘴角在不受控制地上扬,连带着心里的那份雀跃,都快要溢出来了
“那作为朋友,我能不能问你一个问题?”我压下心头的狂喜,故作镇定地看着他,指尖却忍不住摩挲着手里的矿泉水瓶,泄露了内心的紧张
“你说”他点头,目光落在我脸上,带着一丝淡淡的期待,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纵容,像是无论我问什么,他都会耐心回答
“你为什么宁愿待在雾屿当调酒师,也不愿意去做些别的?”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声音里带着几分好奇,几分探究“以你的本事,应该能过得很好吧?”这话我憋了很久,他的身手,他的谈吐,他对各种酒品的了解程度,都远超一个普通的调酒师,我不信,他只是一个甘愿在酒吧里消磨时光的普通人
这话问出口的时候,我看见他的眼神微微闪烁了一下,像是被触到了什么隐秘的心事,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却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过身,将洗干净的雪克壶放在沥水架上,动作缓慢而克制,每一个步骤都有条不紊,像是在借着这个动作,平复内心的波澜
“调酒是我喜欢的事”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里,带着一丝悠远“喜欢的事,没必要计较得失”
“不计较得失?”我挑了挑眉,靠在吧台上,指尖轻轻敲着台面,发出清脆的声响“可在我看来,大多数人工作,都是为了谋生,为了碎银几两,为了三餐四季,哪有那么多不计较得失的喜欢”
他转过身,看着我,黑眸里带着一种理智的偏执,那种偏执,不是对名利的追逐,不是对世俗的妥协,而是对自己喜欢的事物的坚守,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纯粹,他的目光很认真,像是在和我分享一个埋藏已久的秘密,又像是在说服自己“我和大多数人不一样”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我脸上,带着一丝淡淡的笃定“我不需要靠调酒谋生”
我心里咯噔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震得我半天回不过神来,他的话,像是一道微光,骤然照亮了我心里一直以来的疑惑,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违和感,在这一刻,忽然有了答案
是啊,他和大多数人不一样
他的气质,他的谈吐,他的一举一动,都透着一种与这个酒吧格格不入的矜贵,他的手指修长干净,没有一点老茧,不像是常年劳作的人;他的衣着简单却考究,每一件衣服的面料都透着质感;他待人接物,分寸感拿捏得极好,带着一种刻在骨子里的教养,这些都不是一个普通的调酒师能拥有的
我忽然想起,自己之前一直以为,他和那些在酒吧里工作的人一样,都是为了生计,为了糊口,才在这里日复一日地忙碌,现在想来,竟是自己狭隘了,是我用世俗的眼光,低估了他对这份喜好的执着
“原来如此”我笑了笑,心里忽然生出一股莫名的敬佩,敬佩他的这份纯粹,敬佩他的这份坚守“倒是我肤浅了”
他没接话,只是微微颔首,算是回应,眼底却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像是在庆幸,我没有追问下去,没有打破这份恰到好处的距离感
就在这时,墙上的挂钟敲了十二下,清脆的声响在空旷的酒吧里回荡,一声,两声,三声……像是在提醒着,这个夜晚,已经走到了尽头
“打烊了”他看着我,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提醒,目光落在我脸上,带着几分柔和,像是怕惊扰了我此刻的好心情
我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骨骼发出一阵轻微的脆响,目光落在他的脸上,嘴角的笑意深了几分,带着惯有的风流倜傥,却又藏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行,那我先走了,明天晚上,我还来”我知道,自己这句话,带着几分私心,我想再见到他,想再和他说说话,想再看看他认真调酒的模样,这份心思,像是藤蔓,悄无声息地在心里蔓延,缠得越来越紧
他点头,声音清冽,带着一丝淡淡的期许:“嗯”
我转身朝着门口走去,脚步轻快得像是踩在云端,每一步都带着雀跃的欢喜,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向他
他正站在吧台后,手里拿着那支我转了一晚上的钢笔,目光落在我的身上,黑眸里的光,像是藏着一片星海,深邃而明亮,映着我的身影,清晰而温暖
“魏砚寒!”我朝他挥了挥手,声音里带着惯有的风流,却又藏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像是怕惊扰了这深夜的宁静,“明天见!”
他看着我,嘴角似乎微微弯了弯,像是露出了一个极淡的笑容,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却又真实地落在了我的眼里,像是冰雪初融,带着一丝动人的暖意
“明天见”他的声音清冽,像是晚风拂过耳畔,带着一丝让人安心的力量
我推开门,晚风带着几分凉意扑过来,吹散了身上最后一丝酒气,也吹乱了我的头发,街上的路灯昏黄,车辆稀少,整个城市都陷入了沉睡,只有零星的几家便利店还亮着灯,透着温暖的光
我摸了摸口袋里的钢笔,指尖残留着他的温度,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我沿着街道慢慢走着,晚风拂过脸颊,带着一丝清凉,心里却像是揣着一个暖炉,滚烫而明亮
我忽然觉得,这个夜晚,好像格外的漫长
漫长得,让我开始期待明天的到来
漫长得,让我忍不住开始幻想,明天见到他的时候,该用什么样的语气,说什么样的话,才能让他的眼底,再多一丝笑意
而我没看见的是,雾屿的门缓缓关上,魏砚寒站在吧台后,手里握着那支被我遗忘的钢笔,指尖摩挲着笔杆上的纹路,目光落在窗外我的背影上,黑眸里的光,温柔得像是要溢出来,他站了很久,直到我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夜色里,才缓缓收回目光,将钢笔放进胸前的口袋里,位置贴近心脏,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珍视
空气里的雪松味,似乎更浓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