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火里的对峙
暮色刚漫过老街的屋檐,带着几分初冬的凉意,将青石板路染成了深灰色,雾屿的玻璃门被人从外面推开,门上挂着的风铃叮当作响,清脆的声响划破了店里的安静,我正蹲在吧台后整理啤酒箱,指尖刚触到冰凉的箱壁,听见声音下意识擡头,就看见林舟带着两个跟班晃了进来
他穿了一身亮面的限量款西装,头发梳得油光水滑,衬得那张本就带着几分刻薄的脸,更显油头粉面,目光扫过店里的瞬间,像是带着钩子,在我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我系着的素色围裙上,眼底漫开毫不掩饰的轻佻
林舟是我从前酒肉圈子里的人,算不上什么朋友,顶多是凑在一起寻欢作乐的酒肉之交,这人最爱追着热闹起哄,嘴碎得很,专挑别人的痛处戳,从前我在会所里挥金如土的时候,他总像条跟屁虫似的凑在旁边拍马奉承,一口一个“栖大少爷”叫得亲热,转头就会跟别人嚼舌根,编排我的闲话
此刻他大摇大摆地走到吧台前,一屁股坐在高脚凳上,跷着二郎腿,皮鞋尖儿还不忘在地面上敲了敲,发出刺耳的声响,他手指点着吧台的实木桌面,目光落在我身上时,带着几分戏谑的惊讶,语气拖得老长:“哟,这不是栖大少爷吗?真是稀客啊,怎么沦落到这种小酒吧打杂了?啧啧,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我要是没亲眼看见,说什么都不信”
他的两个跟班立刻跟着哄笑起来,那笑声尖利又刺耳,在安静的店里炸开,撞得人耳膜发疼,我攥着啤酒箱的手紧了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骨节凸起,手背的青筋都隐隐跳了跳,脸上却没了从前的浮躁和戾气,换作以前,我大概会立刻反唇相讥,甚至当场掏出钱包,甩出一沓钞票拍在桌上,把这家店整个包下来,指着他们的鼻子让他们滚蛋
可现在,我只是缓缓站起身,动作不疾不徐,擡手拍了拍围裙上沾着的灰尘碎屑,目光平静地看着他,声音淡得没什么波澜,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说话放干净点”
林舟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笑得前仰后合,连肩膀都在抖,他捂着肚子,半晌才直起身,挑眉看着我:“干净?栖大少爷什么时候学会替人撑腰了?我倒是好奇,一个调酒师开的破店,值得你这么低声下气?”他说着,目光转向正在吧台后擦拭酒杯的魏砚寒,那双眼睛里的轻蔑更甚,像是在看什么不值一提的东西“我说老板,你这店看着寒酸得很,雇得起我们栖大少爷?别是诓他来做苦力的吧?”
魏砚寒的动作没停,依旧是那种近乎偏执的规整,纯白的抹布裹着高脚杯的杯壁,从杯口到杯底,一圈一圈地擦拭着,力道均匀,速度平稳,连一丝水渍都没留下,他擡眼扫了林舟一眼,那双眸子黑沉沉的,像浸在寒潭里的墨玉,目光淡得像水,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冷意,只淡淡吐出两个字:“消费”
简单的两个字,没什么情绪起伏,却像一盆冷水,兜头浇在了林舟的头上,他的脸色僵了僵,大概是没料到这个看起来清冷安静的调酒师,竟然敢这么不给面子,他梗着脖子,脸上的肌肉都在抽搐,从钱包里抽出一沓崭新的钞票,狠狠拍在吧台上,钞票散开,发出“啪”的一声脆响,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几分恼羞成怒:“消费是吧?把你们店里最贵的酒拿出来!我倒要看看,一个穷酸的小酒吧,能有什么好东西!”
那沓钞票的油墨味混着他身上刺鼻的古龙水味,弥漫在空气里,散发着令人作呕的铜臭味,我看着那摊在吧台上的钞票,心里的火气像是被点燃的炮仗,猛地窜了上来,烧得喉咙发紧,从前我也喜欢这样用钱砸人,觉得这样才够气派,够有面子,能把别人的自尊踩在脚下,可现在才知道,这种行为有多可笑,多招人烦
我上前一步,稳稳地挡在魏砚寒身前,肩膀挺直,背脊绷得笔直,目光冷冽地看着林舟,像是淬了冰,语气里的风流劲儿敛了大半,只剩下彻骨的寒意:“我们店里的酒,不卖你这种没礼貌的人”
“栖温珩!”林舟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从高脚凳上弹起来,椅子腿在地面上划出尖锐的声响,刺耳得很,他指着我的鼻子,声音都在发抖:“你他妈是不是疯了?为了一个穷酸的调酒师,你要跟我翻脸?你忘了以前我们是怎么一起玩的了?”
“翻脸?”我冷笑一声,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眼角的那颗痣在暖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锋利,像是一把藏在眼底的刀“我从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没教养,这里是雾屿,不是你撒野的地方,要么道歉,要么滚”
我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这话一出,店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连风铃的余韵都像是被冻住了,林舟的两个跟班脸色变了变,对视一眼,眼神里满是错愕,大概是没见过我这样的模样,从前的我,向来是和他们同流合污的,嚣张跋扈,唯恐天下不乱,哪里会说出这样维护别人的话
林舟气得脸都绿了,额头的青筋突突直跳,指着我的手指都在抖,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好,好得很!栖温珩,你有种!你给我等着,你迟早会后悔的!”他说着,狠狠瞪了我一眼,又不甘心地看向我身后的魏砚寒,魏砚寒依旧站在那里,手里还拿着那块抹布,眼神平静无波,像是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闹剧,林舟被那目光看得心里发毛,最终还是没敢再多说什么,悻悻地啐了一口,冲着两个跟班吼道:“走!”
三人的身影匆匆消失在玻璃门外,木门被甩上的瞬间,风铃又响了几声,叮铃哐啷的,像是在替这场闹剧收尾,我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缓缓垮下来,胸口的火气还在烧,却莫名地松快了不少
转过身时,正对上魏砚寒的目光,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放下了手里的酒杯,正看着我,那双黑沉沉的眸子里,没有了往日的平静无波,竟藏着一丝我看不懂的波澜,像是被投入了石子的深潭,漾开了浅浅的涟漪
“没事吧?”我下意识地问,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关切,连语气都放软了几分,平日里的那点风流劲儿,此刻荡然无存
魏砚寒摇了摇头,没说话,只是转身走向吧台后的冰箱,冰箱门被拉开,发出轻微的声响,他从里面拿出一瓶柠檬水,动作依旧是那副有条不紊的样子,他取了两个玻璃杯,将柠檬水缓缓倒进去,柠檬片在杯壁上撞出细碎的声响,杯壁很快凝上了一层薄薄的水珠,他推了一杯到我面前,冰凉的触感透过玻璃传来,瞬间抚平了我心底的躁意
我看着那杯柠檬水,柠檬的清香混着他身上清冽的雪松味,弥漫在鼻尖,让人莫名心安“谢谢”我接过杯子,指尖触到冰凉的杯壁,轻声说道
他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重新拿起那块干净的抹布,低头擦拭着吧台上的酒杯,动作依旧规整得近乎偏执,每一个动作都像是经过了精确的计算,暖黄的灯光落在他身上,像是给他镀上了一层柔软的金边,勾勒出他清瘦挺拔的轮廓,空气里的雪松味愈发清晰,丝丝缕缕地缠在鼻尖,竟让我觉得无比心安
我握着手里的柠檬水,指尖冰凉,心里却像是揣着一团火,我看着他垂着的眼睫,看着他专注的侧脸,看着他骨节分明的手指,忽然觉得,这样的时光,真好,没有灯红酒绿的喧嚣,没有尔虞我诈的算计,只有这家小小的酒吧,只有暖黄的灯光,只有他
我忽然想起,魏砚寒调的酒里,有一杯是专属于我的,叫栖酌,名字是他取的,那时候我还笑他,说这名字太直白,不够风雅,现在想来,那杯酒的味道,清冽中带着一丝回甘,就像现在的日子,平淡里藏着细碎的甜
我抿了一口柠檬水,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熨帖了心底的燥热,目光落在吧台上那些整齐排列的酒瓶上,落在魏砚寒安静的身影上,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坚定
不管前路有多少阻碍,不管我们之间横亘着什么,我都不会放弃
我会一直守着这家小酒吧,守着这盏暖灯,守着他
直到他愿意,对我敞开心扉
直到他愿意,给我一个机会
窗外的暮色越来越浓,将整条老街都裹进了温柔的夜色里,梧桐叶的影子被路灯拉得长长的,落在玻璃窗上,随着晚风轻轻摇晃,沙沙作响,店里的暖光柔和得不像话,映着吧台后并肩而立的两个身影,安静得像一幅被时光珍藏的画
风铃又轻轻响了一声,像是谁在窗外,落下了一声温柔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