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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月照归途
  下山的路铺着青石板,被晨露浸得发滑,青灰色的石面上凝着细碎的水珠,踩上去时脚下会发出极轻的“吱呀”声,像是山涧的精灵在低声呢喃。魏砚寒的手扣在我手腕上,力道不轻不重,却带着不容挣脱的执拗,骨节分明的手指攥着我的腕骨,温热的触感透过薄薄的衣料渗进来,烫得我腕间皮肤微微发麻。我挣了两下没挣开,手腕反而被他攥得更紧了些,索性由着他牵,指尖相触的地方传来他掌心的温度,混着他身上清冽的雪松味,一路缠到鼻尖,惹得我心头莫名发闷。
  他穿的还是那件熨帖的黑衬衫,领口一丝不苟地扣着最上面一颗扣子,衬得脖颈线条愈发修长利落。晨雾漫上来,沾湿了他的发梢,几缕黑发贴在光洁的额角,褪去了几分平日里在商场上的冷硬,多了点烟火气的柔和。我偷偷擡眼瞥他,恰好撞上他投过来的目光,那双深邃的眸子像沉在深海里的黑曜石,藏着我看不懂的情绪,我慌忙移开视线,假装去看路边挂着露珠的野草,耳根却不受控制地发烫。
  客栈老板家的馄饨铺就在山脚,竹制的招牌晃悠悠垂着,上面用红漆写着“老沈家馄饨”几个字,被风吹得吱呀作响。炊烟裹着肉香飘过来,混着葱花和香油的气息,勾得我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那声音不大,却在清晨的静谧里格外清晰。魏砚寒听见了,嘴角极淡地弯了一下,弧度浅得几乎看不见,那点笑意转瞬即逝,快得让我以为是山风吹出来的错觉。他没说话,只是牵着我往馄饨铺走,脚步放得很慢,像是怕走快了会惊碎这山间的安宁。
  铺子外头摆着几张木桌,他挑了张靠溪的坐下,溪水潺潺地从桌下流过,水里的鹅卵石圆润光滑,偶尔有几尾小鱼摆着尾巴游过。松开我的手腕时,他的指腹不经意擦过我掌心,留下一阵微痒的麻,那触感像羽毛轻轻搔过心尖,惹得我心跳漏了一拍。我故作镇定地拉开凳子坐下,手肘撑在桌面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木纹。
  “要葱花和香菜?”他问,声音比清晨的山风还柔,低沉的嗓音裹着暖意,落在耳朵里像是一汪温水漫过。
  我没应声,随手撚起桌上的竹筷把玩,指尖转着筷子,发出轻微的敲击声。宿醉的后遗症还没消,眼角的痣大概又泛了红——昨晚在山顶的民宿里,我抱着酒坛子喝到半夜,哭着闹着说要和他一刀两断,现在想来,那些话多半是被酒精催出来的胡话,可偏偏每一句都像针,扎在他心上,也扎在我自己心上。被风一吹,太阳xue突突地跳,连带着眼眶都有点发热,酸胀得厉害。
  其实我不爱吃香菜,这点他知道。认识一年多,从雾屿酒吧里初见的惊鸿一瞥,到后来同床共枕的无数个日夜,他连我晨起要喝温的蜂蜜水,睡前要听半首老歌的习惯都摸得一清二楚。那时候他还是雾屿的调酒师,穿着白衬衫黑马甲,指尖夹着调酒器的样子帅得人移不开眼,我仗着自己是金圈里有名的风流少爷,天天往酒吧跑,变着法子逗他,看他耳根发红却故作镇定的样子,心里就莫名的欢喜。那时候我哪里知道,这个连调一杯“莫吉托”都要精准到毫升的调酒师,竟是执掌魏氏集团的掌舵人,是那个在财经杂志封面上,永远一身黑衬衫,眼神冷冽,行事果决的魏砚寒。
  我查过他的身份,动用了金圈里所有能用的人脉,却连一点蛛丝马迹都没查到。现在想来,以他的能力,想要藏起自己的身份,简直易如反掌。那段日子,大概是我这辈子最荒唐,也最快乐的时光。我以为自己钓上了个清冷的调酒师,却不知道,是自己一头栽进了他布下的温柔陷阱里,再也爬不出来。
  可我偏不想点头,偏要跟他拧着来。分手是我提的,是我在他父母找上门,林曼云用最刻薄的话骂我“烂泥扶不上墙”“毁了我的儿子”时,咬着牙说的狠话。我以为自己够决绝,够潇洒,却没想到,他会追来这偏僻的山间,把我从自我放逐的泥潭里拽出来,逼着我面对那些我不敢面对的东西。
  他也不逼我,径直朝老板喊了两碗馄饨,一碗加葱花香菜,一碗什么都不放。老板是个憨厚的中年人,应得响亮,转身就钻进了后厨,不多时就端着两大碗热气腾腾的馄饨过来,白瓷碗里飘着翠绿的葱花,汤面上浮着金黄的香油,香气直往鼻子里钻,勾得人食指大动。
  魏砚寒把那碗没放调料的推到我面前,又从筷筒里抽了双新筷子,捏着筷子的一端,把另一端放进冒着热气的开水里烫了烫,动作慢条斯理,带着刻在骨子里的矜贵。他递筷子给我的时候,指尖不小心碰到我的指节,温热的触感像电流一样窜过,我慌忙接过筷子,指尖微微发颤。
  我低头戳着碗里的馄饨,薄如蝉翼的皮裹着饱满的肉馅,轻轻一戳就破了,鲜美的汤汁溢出来,烫得我舌尖发麻,却莫名觉得心里那块冻了三个月的地方,好像被这暖意焐得软了几分。这三个月,我躲在这山间民宿里,不敢看手机,不敢听关于他的任何消息,以为时间能冲淡一切,却没想到,思念像疯长的藤蔓,早已将我的心缠得密不透风。
  “慢点吃。”他看着我,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纵容,目光落在我沾了汤汁的嘴角,眼神柔和得不像话。
  我没擡头,含糊地应了一声,嘴里塞满了馄饨,囫囵着咽下去,烫得喉咙发紧。眼角的余光瞥见他慢条斯理地吃着那碗加了香菜的馄饨,动作斯文得像在参加什么高级晚宴。他总是这样,不管在什么地方,什么场合,都能维持着那份刻在骨子里的体面。名校毕业,年纪轻轻就执掌魏氏集团,手腕强硬,行事果决,他的人生履历漂亮得像一本没有败笔的传奇,每一笔都写满了成功。
  而我呢?不过是个被父母抛弃,靠着一张脸和几分小聪明在人间浪荡的风流少爷。眼角的痣被人当作风情的幌子,也被人骂作勾人的祸根。金圈里的人提起我,无非是说“那个靠着一张脸混饭吃的栖温珩”,没人知道,我也会难过,也会自卑,也会觉得自己配不上那个光芒万丈的魏砚寒。
  林曼云的话又在耳边响起来,尖刻的,冰冷的,像淬了毒的针,一针针扎在心上。“烂泥扶不上墙”“你这种人,根本不配站在砚寒身边”“你只会毁了他的人生”,那些话像魔咒,缠了我三个月,也让我在提出分手的那一刻,觉得自己做了最清醒的决定。我以为,离开他,他就能回到原本的轨道,就能拥有一个门当户对的伴侣,就能继续做他那个完美无缺的魏氏总裁。
  可他还是找来了。
  一路狂飙,从繁华的都市追到这偏僻的山间,把我从灯红酒绿的醉生梦死里拽出来,把我困在他的身边,用这种近乎温柔的方式,逼着我面对那些我不敢面对的东西。
  馄饨吃完,碗底还剩些温热的汤,浮着几颗葱花。我端起碗,一饮而尽,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烫得眼眶更红了,眼泪差点掉下来。我慌忙放下碗,假装去看窗外的溪水,却感觉一道目光落在我身上,灼热得让我不敢回头。
  魏砚寒看着我,没说话,只是抽出一张纸巾,慢条斯理地展开,伸手想替我擦嘴角的汤汁。我偏头躲开,他的手僵在半空,顿了顿,才慢慢收回去,指尖的温度好像还残留在空气里,带着淡淡的失落。
  “该回去了。”他说,声音又恢复了平日里的清冷,听不出情绪,却让我心里咯噔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
  回去?回哪里?
  回那个充满了林曼云的冷眼和魏明诚的沉默的魏家老宅?还是回那个被他布置得温馨,却也像个精致牢笼的别墅?我不敢想,我太清楚魏砚寒的偏执了,他认定的事情,从来不会轻易放手。他说过,他想要的东西,从来没有得不到的。这三个月,我躲着他,藏着他,以为时间能冲淡一切,可他找到我的那一刻,我就知道,我逃不掉了。
  可我真的讨厌被束缚。
  我是野惯了的人,像山间的风,像溪里的水,喜欢无拘无束,喜欢随心所欲。我受不了被关在一个固定的地方,受不了一举一动都被人盯着,受不了那种喘不过气的窒息感。以前和他在一起的那些日子,他待我很好,好得让我差点忘了自己是谁,差点以为自己真的能配得上他。他会记得我所有的喜好,会在我熬夜画画的时候,默默给我端来一杯热牛奶;会在我生病的时候,放下手头所有的工作,守在我床边寸步不离;会在我耍小性子闹脾气的时候,耐着性子哄我,把我宠成了无法无天的小孩。
  可林曼云的出现,像一盆冷水,把我浇醒了。我和他,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他是天之骄子,是魏氏集团的掌舵人,而我,不过是个无根的浮萍,是金圈里的笑柄。
  “回去?”我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自嘲的笑,指尖摩挲着碗沿,声音里带着浓浓的讽刺,“回哪个家?魏总,你家的门槛太高,我怕我这双烂泥糊的脚,踏不进去。”
  我的话带着刺,像一把钝刀,割着他,也割着我自己。魏砚寒的脸色沉了沉,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翻涌着我看不懂的情绪,有愤怒,有委屈,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楚。他看着我,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山风都要停下了,久到溪水流过的声音都变得格外清晰,才听见他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丝疲惫:“温珩,我从来没嫌弃过你。”
  “嫌弃?”我笑出声,眼眶却不争气地红了,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下来,砸在桌面上,晕开一小片水渍,“魏砚寒,你不嫌弃我,不代表你爸妈不嫌弃我!你不嫌弃我,不代表我能心安理得地待在你身边,看着你为了我,和家里反目成仇,看着你那本完美的人生履历上,被我划上一道洗不掉的污点!”
  我越说越激动,声音忍不住发颤,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我想起他爸妈那天的样子,林曼云坐在沙发上,端着贵妇的架子,一身名牌,妆容精致,眼神却像刀子一样刮着我,字字句句都像淬了毒。魏明诚站在一旁,穿着笔挺的西装,沉默着,却比任何指责都更伤人。我想起魏砚寒当时挡在我身前的样子,他穿着那件熟悉的黑衬衫,脊背挺得笔直,像一座不可逾越的山。他说:“别怕,有我在,让他们不要管我的事。”
  那句话像一道光,照亮了我灰暗的世界,可也让我更加清醒地认识到,我不能再拖累他了。他的人生,本该是一帆风顺的,不该因为我,变得一团糟。
  “我不是你的负担。”魏砚寒看着我,目光坚定得可怕,黑衬衫的领口因为他微微前倾的动作,露出一小片光洁的锁骨,“温珩,我选择你,不是一时冲动,是深思熟虑。”
  “深思熟虑?”我嗤笑一声,抹了把脸上的眼泪,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嘲讽,“深思熟虑到要把我锁在你的别墅里,让我再也见不到外面的阳光?魏砚寒,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找到我,无非是想把我困在你身边,像养一只金丝雀一样,养着我,看着我,让我再也逃不掉,我告诉你,我讨厌那样!我讨厌被束缚!我讨厌那种没有自由的日子!”
  我的话像一颗炸弹,在空气里炸开,震得人耳膜发疼。魏砚寒的脸色更沉了,他猛地站起身,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带着强大的压迫感。他伸出手,扣住我的下巴,力道有点重,强迫我看着他的眼睛。他的指腹硌着我的下颌骨,温热的触感传来,我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指尖的颤抖。
  他的眼睛里,翻涌着愤怒,也翻涌着委屈,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痛楚。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映着我的影子,狼狈不堪,泪流满面。
  “我什么时候想过要锁着你?”他的声音发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温珩,我只是怕你再跑掉,我只是怕,我一松手,你就又消失在我的世界里,再也找不到了。”
  他的话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打开了我心里那扇紧闭的门。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映着我的影子,也映着他的不安。我忽然想起,他也是个普通人,他也会害怕,也会难过。他那么高冷,那么理智,可在我面前,他却卸下了所有的伪装,露出了最脆弱的一面。
  我想起雾屿酒吧里的初见,他穿着白衬衫黑马甲,指尖夹着调酒器,眼神清冷,却在我缠着他调一杯“专属栖温珩的酒”时,嘴角弯起了一抹浅淡的笑意。我想起我们第一次牵手,是在一场大雨里,他撑着伞,把我护在怀里,雨水打湿了他的肩膀,他却只顾着问我有没有淋到。我想起我们第一次拥抱,是在他的别墅里,我看着财经杂志上他的照片,震惊得说不出话,他却从身后抱住我,下巴抵在我的发顶,轻声说:“温珩,我喜欢你,和我的身份无关。”
  那些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没了我,也淹没了我心里的那些委屈和不甘。
  我心里的刺,好像忽然就软了。
  我别过头,避开他的目光,声音低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带着浓浓的鼻音:“魏砚寒,你知道的,我们回去,要面对的是什么,你爸妈不会接受我的,永远不会。”
  “我会去说。”他松开我的下巴,指尖轻轻拂过我眼角的痣,动作温柔得不像话,指腹的温度熨帖着我泛红的皮肤,“我会去跟他们说,你是我要过一辈子的人,我会去跟他们说,没有你,我的人生才是不完整的。”
  “说?”我苦笑一声,眼泪又掉了下来,“说什么?说你为了一个被父母抛弃的风流少爷,要和家里决裂?说你为了我,要放弃你拥有的一切?魏砚寒,你疯了吗?”
  “我没疯。”他看着我,目光里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坚定,黑衬衫的衣摆被风吹得微微扬起,“温珩,在遇见你之前,我的人生是按照既定的轨道运行的,上学,毕业,接手公司,结婚,生子,一切都规规矩矩,毫无波澜。我以为,我的人生就该是这样,平淡无奇,直到老去。是你,闯进了我的生活,像一道光,照亮了我灰暗的世界。你会在我加班到深夜的时候,给我送来一碗热腾腾的面;你会在我心烦意乱的时候,拉着我去山顶看星星;你会在我假装冷漠的时候,看穿我所有的伪装,抱着我说“魏砚寒,你其实一点都不冷”。”
  他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像一首动人的情诗,落在我的耳朵里,也落在我的心上。
  “我从来没有像喜欢过你一样,喜欢过任何人,也从来没有像害怕失去你一样,害怕过任何事情。”
  他的话像一股暖流,涌进我的心里,烫得我眼眶发酸。我看着他,看着他眼底的深情,看着他脸上的执着,看着他因为着急而微微泛红的眼眶,忽然觉得,那些所谓的门当户对,那些所谓的流言蜚语,那些所谓的世俗眼光,好像都没那么重要了。
  可是,我还是怕。
  我怕我配不上他,怕我给不了他想要的幸福,怕我终究还是会毁了他。
  我低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睛,肩膀微微颤抖着,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我……我怕……”
  魏砚寒轻轻抱住我,雪松味的气息将我包裹,温暖得让我想哭。他的胸膛宽阔而坚实,心跳沉稳有力,隔着薄薄的衬衫传来,像最动听的鼓点。他的下巴抵在我的发顶,声音低沉而温柔,带着浓浓的安抚:“别怕,有我在。”
  有我在。
  这三个字,像一句魔咒,驱散了我心里所有的恐惧和不安。我靠在他的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感受着他身上清冽的雪松味,忽然觉得,或许,我真的可以试着勇敢一次。
  或许,我真的可以和他一起,面对那些风雨。
  山风吹过,带来了远处的鸟鸣和花香,清新的气息沁人心脾。溪水流淌,叮咚作响,像一首温柔的歌。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我们身上,暖洋洋的,金色的光斑在我们的发梢跳跃,像是撒了一把星星。
  我知道,回去的路,不会好走。我知道,等待我们的,或许是无数的艰难险阻。我知道,我可能还是会讨厌被束缚,还是会想要逃跑。
  可是,我也知道,有他在我身边,我就有了面对一切的勇气。
  我擡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嘴角扬起一抹浅浅的笑,眼角的痣,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却笑得灿烂,像雨后的彩虹。
  “好。”我说,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却无比坚定,“我们回去。”
  魏砚寒的眼睛亮了起来,像点燃了漫天的星辰。他低头,轻轻吻了吻我的额头,动作温柔得不像话,温热的触感落在我的皮肤上,像一道暖流,瞬间涌遍全身。
  山月渐渐隐去,阳光洒满了归途。
  我知道,前方的路,或许布满荆棘。
  但只要有他在,我便无所畏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