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风再拂少年衫
决赛场馆的冷气漫过脚踝时,我正低头抚平西装领口的褶皱,指尖掠过细腻的面料,触感熨帖得让人心安。魏砚寒替我别在衣襟上的胸针闪着细碎的光,是枚小巧的星辰样式,银质的纹路在顶光下流转着柔和的光泽,和我十七岁那年丢在地下室的奖牌,有着几分相似的纹路。
那枚奖牌,是我物理竞赛生涯里的第一个全国金奖,也是最后一个。后来被我赌气扔进了地下室的储物箱,和一堆旧书旧试卷堆在一起,蒙了厚厚的灰,就像我那些年被尘封的野心和骄傲。
我擡眼望去,观众席第一排的位置,魏砚寒就坐在那里。他穿了件熨帖的黑色衬衫,袖口一丝不苟地挽到小臂,露出线条利落的腕骨,身姿挺拔如松,指尖捏着份未拆封的财经报纸,目光却一瞬不瞬地落在我身上,连报纸的边角都没掀动一下。
明明隔着层层叠叠的人群,隔着几十米的距离,我却好像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雪松味,那气息漫过来,熨帖得人心头发暖,连场馆里的冷气,似乎都柔和了几分。
选手通道里吵吵嚷嚷,像是一锅煮沸的粥。有人在背公式,嘴里念念有词,声音里满是紧张;有人在调试仪器,螺丝刀拧着零件的声音清脆作响;还有人凑在一起窃窃私语,目光时不时往我这边瞟,带着几分探究和打量。
我听着那些熟悉的术语,指尖轻轻摩挲着胸针的边缘,冰凉的触感从指尖蔓延到心底,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好像又回到了十二岁那年,我踩着小板凳闯进学校的实验班,坐在一群比我高半个头的学长学姐中间,把微积分试卷答得行云流水。那时候的我,梳着利落的短发,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眼里有光,心里有火,做题的时候连眉头都不会皱一下,从来不知道什么叫认输,什么叫挫败。
直到十七岁的夏天,一盆冷水兜头浇下。
那场物理竞赛的决赛,我本来稳拿第一,却被人诬陷作弊,证据确凿得让人百口莫辩。父母为了家族颜面,连一句辩解都没替我说,直接把我从赛场拖了回来,关在家里禁足,还对外宣称我是自愿放弃比赛。
一夜之间,天才少年成了作弊的骗子,昔日的荣光碎得满地都是。我把那枚金奖牌扔进地下室,换上张扬的衣饰,学着泡吧撩骚,学着做个浪荡不羁的金圈少爷,把那些光和火,全都浇得只剩灰烬。
“哟,这不是栖家少爷吗?”
一道尖酸的声音划破嘈杂的空气,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精准地扎进人心里。我擡眼望去,沈明宇站在不远处,穿着一身笔挺的白色西装,头发梳得油光水滑,正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他是当年和我并称“物理双骄”的家伙,也是唯一一个在竞赛里,能和我拼到最后一题的对手。那时候我们俩针尖对麦芒,谁都不服谁,如今再见,他眼里的嘲讽都快溢出来了。
“怎么?浪荡够了,想起回来捡奖杯了?”沈明宇往前走了两步,上下打量着我,目光扫过我衣襟上的星辰胸针,嘴角勾着的笑更冷了,“也是,毕竟靠着一张脸混日子,总不如拿个金奖来得体面。”
周围的选手瞬间安静下来,像是被按了静音键。所有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我身上,带着好奇、鄙夷,还有几分看好戏的意味。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我身上,要是换做以前,我肯定会炸毛,会冲上去,和他唇枪舌剑,甚至赌上一局,用实力让他闭嘴。
可现在,我只是觉得没意思。
那些年的张扬,那些年的尖锐,不过是用来掩饰内心的荒芜罢了。别人怎么看我,又有什么关系呢?
我扯了扯嘴角,没说话,只是垂着眼,继续摩挲着那枚胸针。
沈明宇见我不吭声,以为我是怂了,笑得更得意了:“怎么?哑了?也是,这些年除了泡吧撩骚,你还会干什么?怕是连最基础的洛伦兹变换都忘了吧?”
他说着,伸手就想拍我的肩膀,那动作带着几分挑衅和轻蔑,仿佛笃定了我不敢反抗。
可他的手伸到一半,就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半路截住了。
是魏砚寒。
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走过来的,只觉得周身的空气,似乎都冷了几分。他依旧穿着那件黑色衬衫,袖口挽着,露出的腕骨泛着冷白的光,手指修长有力,稳稳地扣住了沈明宇的手腕。
力道不大,却让沈明宇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说话注意点。”魏砚寒的声音很淡,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没有一丝温度,“我的人,轮不到你指手画脚。”
沈明宇挣扎了几下,手腕像是被铁钳夹住了一样,纹丝不动。他脸上闪过一丝惊慌,却还是嘴硬:“魏总,这是我们选手之间的事,你一个外人,插什么手?”
他大概是仗着自己家里也是有点家底的,觉得魏砚寒不会为了这点小事,就和他撕破脸。
“外人?”魏砚寒挑了挑眉,尾音微微上扬,带着几分嘲讽。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时,却像是被春风拂过的湖面,瞬间柔和了几分,连眼底的冷意,都散了大半,“我是他的爱人,你说,我算不算外人?”
这话一出,全场哗然。
周围的选手们都惊呆了,窃窃私语的声音此起彼伏,那些探究的目光,变成了震惊和难以置信。谁都知道,魏砚寒是魏氏集团的掌权人,手腕狠辣,行事果决,是商界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人物,而我,不过是个声名狼藉的浪荡子,没人会想到,我们俩会是这种关系。
我看着魏砚寒挺拔的背影,看着他握着沈明宇手腕的手,看着他眼底那份毫不掩饰的维护,忽然觉得眼眶发酸。
这么多年,从来没有人这样护着我。
父母只会把我当作维系家族利益的工具,旁人只会羡慕我的家世,嘲讽我的浪荡,他们看到的,永远是那个游手好闲的栖家少爷,没人会在意我心里的委屈和不甘,没人会记得,我也曾是个眼里有光的少年。
只有魏砚寒。
他会看穿我所有的伪装,会在我喝醉的时候,把我抱回家,耐心地给我擦脸喂水;会在我对着地下室的奖牌发呆时,默默站在我身后,不说话,却用眼神告诉我,他懂我;会把我护在身后,告诉所有人,我是他的人。
他是在雾屿酒吧认识我的。那时候他化名“砚”,在酒吧做调酒师,穿着简单的黑衬衫,手指修长,调出来的酒带着淡淡的雪松味。我那时候刚和家里闹翻,天天泡在酒吧里买醉,每次都点他调的酒,看着他调酒的样子,心里的烦躁就会少一点。
我那时候不知道他的身份,只觉得这个调酒师很特别,气质清冷,和酒吧里的喧嚣格格不入。我缠着他聊天,说着那些不着边际的话,他总是安静地听着,偶尔回一句,声音清冽。后来我想查他的身份,却发现查不到任何信息,只当他是个普通的调酒师,却没想到,他竟是魏氏集团的掌权人。
现在想来,那时候的种种,都是他布下的局,可我一点都不觉得反感,反而觉得庆幸。
庆幸他找到了我,庆幸他没有放弃我。
沈明宇的脸色彻底变了,青一阵白一阵,难看至极。他大概是没想到,我和魏砚寒的关系,会这么公开,毕竟,魏家在商界的地位,举足轻重,而我,不过是个声名狼藉的浪荡子。
“我……我只是开个玩笑。”沈明宇的声音弱了下去,再也没有了刚才的嚣张,眼神里满是慌乱,“魏总,我……我不是故意的。”
魏砚寒松开手,像是碰了什么脏东西一样,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袖口,黑色的衬衫面料,纤尘不染。“玩笑?”他冷笑一声,那笑声里的寒意,让周围的温度又降了几分,“我的爱人,不是你用来开玩笑的对象。下次再让我听到你说这种话,沈氏集团,就不用在商界混了。”
轻飘飘的一句话,却带着雷霆万钧的力量。
沈明宇浑身一颤,脸色惨白如纸,连话都说不出来了。他知道,魏砚寒说得出,就做得到。沈氏集团在魏氏面前,不过是蝼蚁,魏砚寒想让它消失,不过是动动手指的事情。
魏砚寒没再理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我身上,瞬间变得温柔。他伸手替我理了理有些凌乱的头发,指尖轻轻拂过我眼角的痣,动作轻柔得不像话,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别理他。”他的声音很低,带着雪松味的清冽,拂过我的耳畔,“你只要记住,你是最好的。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
我看着他深邃的眼眸,那里面盛着的信任和笃定,像是一束光,照亮了我心底的每一个角落。那些被我尘封的勇气,那些被我遗忘的骄傲,好像一点点回来了,在胸腔里,慢慢升腾,灼烧着我的四肢百骸。
我点了点头,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却透着前所未有的坚定:“嗯。”
魏砚寒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足以让周遭的一切,都黯然失色。他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动作带着几分宠溺:“去吧。我在观众席等你,等你拿金奖回来。”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翻涌,转身走进赛场。
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在光滑的地板上,映出我挺拔的身影。地板是浅灰色的,干净得能倒映出人的影子,我看着自己的倒影,西装笔挺,眉眼舒展,再也不是那个浑浑噩噩的浪荡子。
我走到自己的座位前,坐下,拿起笔,看着试卷上的题目。
那些曾经熟悉的公式,那些曾经烂熟于心的解题思路,像是沉睡的火山,在这一刻,突然喷发。洛伦兹变换、麦克斯韦方程组、量子力学的基础定律……这些曾经刻在骨子里的东西,从来没有被遗忘,只是被我藏在了心底最深的地方。
笔尖落在试卷上,沙沙作响。
我忘了周围的目光,忘了沈明宇的嘲讽,忘了那些年的委屈和不安。我只知道,我是栖温珩,是那个十二岁跳级进实验班,十五岁拿遍全国金奖的天才少年,我不是什么牺牲品,不是什么浪荡子,我是我自己。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赛场里静得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我答得很顺利,甚至比当年的初赛,还要得心应手。那些题目在我眼里,就像是一个个老朋友,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最后一道题,是沈明宇最擅长的力学综合题。题目很长,条件复杂,光是看题干,就足以让很多人望而却步。
我看着题目,嘴角勾着一抹自信的笑。
当年,我和他拼到最后一题,以微弱的优势险胜。那时候的我,还带着少年人的锐气,赢了之后,还冲他扬了扬下巴,一脸的得意。
今天,我会让他输得心服口服。
我握着笔,笔尖在草稿纸上飞快地演算着,公式、定理、受力分析图,一个个清晰地浮现出来。我的思路很清晰,没有一丝卡顿,像是一条流淌的河流,顺畅无比。
周围的选手们,有的抓耳挠腮,有的愁眉苦脸,有的已经放弃了,趴在桌子上,看着天花板发呆。只有我,下笔如有神,笔尖在试卷上,不停地书写着。
两个小时后,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
清脆的铃声,划破了赛场的寂静。
我放下笔,看着满满当当的试卷,伸了个懒腰,骨头发出一阵轻微的“咔咔”声。我擡起头,正好对上沈明宇的目光。他站在不远处,手里捏着试卷,脸色铁青,看着我的眼神里,充满了不甘和震惊。
他大概是没想到,我竟然能把最后一道题,答得那么完整。
我扯了扯嘴角,没说话,径直走出了赛场。
魏砚寒就站在门口等我,手里拿着一瓶冰镇的柠檬水,瓶身还挂着水珠,是我最喜欢的口味,三分糖,不加冰碴。他总是记得我的所有喜好,记得我喜欢喝的饮料,记得我喜欢吃的菜,记得我眼角的痣,记得我所有的小习惯。
他把水递给我,伸手替我擦了擦额头的薄汗,指尖微凉,触感很舒服。“考得怎么样?”
我拧开瓶盖,喝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着淡淡的柠檬清香,舒服得让人眯起眼睛。我看着他,笑得眉眼弯弯,眼底的光,亮得惊人:“放心。金奖,跑不了。”
魏砚寒看着我张扬的样子,眼底的笑意深得像海,他伸出手,牵住我的手,指尖相扣,温度滚烫。他的手掌很大,很温暖,把我的手,牢牢地裹在里面。“我就知道,我的温珩,最厉害。”
夕阳的余晖洒在我们身上,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金色的光芒,笼罩着我们,像是一层温暖的纱。我靠在魏砚寒的肩膀上,看着天边绚烂的晚霞,红的、橙的、紫的,层层叠叠,像是一幅绝美的画卷。
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真好。
那些曾经的伤痛,那些曾经的荒芜,那些曾经的挣扎,好像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我知道,未来的路还很长。我知道,林曼云不会善罢甘休,她恨我抢走了魏砚寒,肯定还会想方设法地找我的麻烦;沈明宇也不会就此认输,他那样骄傲的人,肯定咽不下这口气;我也知道,我还是会偶尔想起十七岁的那个夏天,想起那些伤人的话,想起那些破碎的荣光。
可我更知道,有魏砚寒在我身边,我就有了一往无前的勇气。
他是我的牢笼,用他的爱,把我困在他的身边,不让我再陷入无边的黑暗;他也是我的救赎,用他的光,照亮我前行的路,让我重新做回那个眼里有光的少年。
他是我这辈子,唯一的光。
晚风拂过,吹动了我的衬衫衣角,也吹动了魏砚寒的黑色衬衫。长风再拂少年衫,这一次,少年的肩上,扛着的是荣光,是骄傲,是和爱人一起,走向未来的无限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