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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虚浮假面下的踟蹰
  雾屿的招牌在夜色里晕着暖黄的光,像一块被揉碎的金子,懒洋洋地铺在青石板路上,也落在我身上,可那点暖,却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冰,半点也渗不进骨头里,江风卷着湿漉漉的水汽扑过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吹得我衬衫下摆猎猎作响,也吹乱了额前精心打理过的碎发,几缕不听话的发丝贴在眼角,蹭得那颗痣微微发痒
  我站在雾屿的台阶下,指尖反复摩挲着口袋里冰凉的手机,金属外壳沾了江风的潮气,凉得刺骨,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解锁键被按了无数次,指纹识别的震动一次次传来,可我始终没勇气点开那个置顶的对话框,对话框的头像是一片深黑的雪松,安安静静地躺在列表最顶端,像一道怎么也跨不过去的坎
  门内很静,静得异乎寻常,听不见吧台里玻璃杯碰撞的清脆声响,也闻不到平日里那股淡淡的雪松味——那是魏砚寒身上独有的味道,清冽又干净,像雪后松林里的风,总让我忍不住想凑上去多闻几口,我知道,魏砚寒就在里面,或许正坐在那张我们常坐的单人沙发上,指尖夹着一支没点燃的烟;或许正倚在吧台边,拿着干净的白布擦拭酒杯,动作依旧是那种带着偏执的规整,每一个弧度都精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只是他的眼底,一定藏着我不敢去触碰的冷意,那种冷,比今晚的江风还要让人难受
  刚才在游艇上的画面,像放电影一样在脑子里循环播放,每一帧都清晰得扎眼,震耳欲聋的音乐,晃眼的霓虹灯,男男女女的笑闹声,还有我被一群人围着起哄时,转头看到的那双眼睛,魏砚寒站在游艇的栏杆边,黑色的衬衫被风吹得贴在身上,勾勒出挺拔的肩线,他看着我的时候,眼神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片沉寂的冰
  后来他走过来,攥住我的手腕,他的手掌很大,骨节分明,力道却重得惊人,像是要把我的骨头捏碎。我当时还在跟旁边的人说笑,酒精烧得脑子发昏,下意识地想甩开他的手,嘴里还叼着没说完的玩笑话。可他只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却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瞬间劈开了周围的喧嚣
  他说:“栖温珩,最后一次”
  那六个字,字字清晰,带着一种疲惫到极致的决绝,我愣在原地,看着他松开手,看着他转身离开的背影,看着他的衣角消失在游艇的拐角处,心里突然空落落的,像是被人挖走了一块什么东西
  我知道,这次是我过界了,是我仗着他的包容,一次又一次地挑战他的底线;是我在那些狐朋狗友的起哄声里,忘了他说过的“别玩太疯”;是我亲手踩碎了他眼底的那点温柔,触到了他那条从不轻易示人的红线
  道歉的话,在喉咙里滚了无数遍,滚得喉咙发疼,却怎么也吐不出来
  我栖温珩是什么人?是圈子里出了名的浪荡公子,是沈家捧在手心里的小少爷,是走到哪里都众星捧月的存在,从小到大,从来只有别人迁就我、哄着我,哪里轮得到我低头认错?若是今天我真的推门进去,拉着他的手,放低姿态说我错了,说我以后再也不疯玩了,这话要是传出去,那些平日里围着我转的人,会怎么看我?
  沈嘉会拍着我的肩膀调侃,说我栖大少爷也有栽跟头的一天;赵远会添油加醋地把这事传遍整个圈子,到时候所有人都会知道,我栖温珩被一个开酒吧的人拿捏得死死的,我的脸面,我在圈子里那点引以为傲的风流名号,岂不是要碎得一败涂地,连捡都捡不起来?
  风又大了些,卷着江面上的寒气,吹得我打了个寒颤,我下意识地裹紧了外套,羊绒的料子柔软却不保暖,挡不住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凉,脑子里却突然蹦出一个念头,一个荒唐又诱人的念头——新鲜感过了,大不了就换下一个
  是啊,换一个
  我身边从来就不缺人,比魏砚寒温柔的,比他会哄人的,比他更懂我那些小心思的,一抓一大把,那些人会顺着我的性子,陪我在深夜的街头飙车,陪我在会所里喝到天亮,会把我捧在手心里,把我哄得团团转,绝不会像他这样,用那样冰冷的眼神看着我,用那样疲惫的语气对我说“最后一次”
  我又不是非他不可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疯长的野草,瞬间占据了我的整个思绪,连呼吸都带着一股子自欺欺人的轻松,我甚至开始想象,明天约上沈嘉和赵远,去城南那家新开的会所,那里有最烈的酒,最美的风景,还有一群等着看我笑话、又想巴结我的人,到时候,我再找个新的伴儿,眉眼要比魏砚寒更精致,脾气要比魏砚寒更温顺,照样能活得风生水起,照样能做那个浪荡不羁、随心所欲的栖温珩
  至于魏砚寒……雾屿的生意那么好,少了我一个栖温珩,照样会有源源不断的客人找上门,他会继续守着这家小小的酒吧,擦他的酒杯,调他的酒,或许再过不久,他就会忘了,曾经有个叫栖温珩的人,总爱赖在他的吧台边,抢他调的酒喝,缠着他讲那些无聊的故事
  这样想着,心里的那点酸涩好像淡了些。我擡手,指尖触到那扇冰凉的木门,木质的纹理粗糙,带着被风吹过的凉意,却让我猛地顿住了动作,连指尖都僵在了半空中
  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些画面,那些被我刻意压在记忆深处的、细碎的、温暖的瞬间,像潮水一样涌上来,瞬间冲垮了我刚才那些自欺欺人的念头
  是雾屿吧台暖黄的灯光下,他低头给我调一杯无酒精的莫吉托,青柠片被他切得薄厚均匀,薄荷草新鲜得能掐出水来,他的手指修长好看,握着调酒勺轻轻搅动,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什么稀世珍宝,我凑过去逗他,说他调的酒没有酒味,喝着没意思,他只是擡眼看了我一下,眼底藏着淡淡的笑意,然后往杯子里加了一颗樱桃,说:“栖少爷千金之躯,喝多了伤胃”
  是深夜我在会所里喝得酩酊大醉,抱着马桶吐得天昏地暗,沈嘉和赵远早就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迷迷糊糊间,有人走过来,蹲在我身边,轻轻拍着我的背,我闻到那股熟悉的雪松味,知道是他,他扶着我站起来,半搂半抱着把我带上楼,替我擦脸,喂我喝醒酒汤,温热的汤水顺着喉咙滑下去,舒服得让人想哭,我眯着眼睛看他,他的侧脸在灯光下柔和得不像话,眼神里藏着我当时看不懂的温柔,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
  是我随口说一句想吃城南的糖炒栗子,说那家的栗子又甜又糯,可惜太远了,懒得跑,我不过是随口一提,转头就忘了,结果第二天傍晚,他来接我下班,手里提着一个保温袋,递给我的时候还是热的,我打开一看,满满一袋糖炒栗子,壳都被剥得干干净净,露出金黄的果肉,我问他怎么知道我想吃,他只是淡淡说了一句:“听你提过”
  是我跟人赌气,大半夜跑到江边吹风,冻得瑟瑟发抖,他找到我的时候,什么也没说,只是把身上的外套脱下来,披在我身上,外套上带着他的体温和雪松味,暖和得让我差点掉眼泪,他陪我站在江边,从天黑到天亮,没有问我为什么难过,也没有劝我什么,只是安安静静地陪着我,东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他说:“饿了吗?去吃早饭”
  还有很多很多,那些被我忽略的、习以为常的瞬间,是我玩到凌晨三点,给他发一条消息说“我想喝你调的酒”他回“等你”;是我生病发烧,躺在床上不想动,他提着粥来看我,坐在床边守了我一夜;是我闹脾气说要分手,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我等你想清楚”
  那些细碎的温柔,像一颗颗小石子,在我心里铺了一条路,一条通往他的路
  换一个?
  换一个人,还会在我玩到深夜时,安安静静地等在包厢外吗?换一个人,还会在我喝得吐得天昏地暗时,不嫌脏不嫌累地照顾我吗?换一个人,还会把所有的酸涩和委屈都藏在心底,只给我留一份毫无保留的包容吗?
  好像……不会了
  我站在原地,进退两难
  进,要放下我那点可怜的自尊心,要丢掉我那点虚浮的、不值一提的风流名号,要对着那个被我伤透了心的人,说出那句从未说过的“我错了”
  退,就可以回到以前那种纸醉金迷、浪荡不羁的日子,就可以继续做那个高高在上、随心所欲的栖少爷,却要亲手推开那个唯一愿意等我回家的人,推开那个把我放在心尖上的人
  江风依旧在吹,带着江面上的水汽,打湿了我的睫毛,雾屿的灯光依旧暖着,落在青石板路上,像是铺了一地的碎金子,可我却觉得,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连呼吸都带着疼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意大利手工定制的皮鞋,鞋面还沾着游艇甲板上的酒渍,狼狈又可笑,原来,我引以为傲的风流,我死死守着的脸面,我那些所谓的骄傲和自尊,在魏砚寒那份沉甸甸的、毫无保留的包容面前,竟如此不堪一击,像个笑话
  我算什么?算一个被宠坏了的孩子,拿着他的喜欢当筹码,肆意挥霍,肆意伤害
  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了一下,轻微的震动,却像是一道惊雷,在我死寂的心里炸开了一道口子
  这次,我终于鼓起勇气,颤抖着手指,把手机从口袋里掏了出来
  屏幕亮着,锁屏界面上跳出一条新消息,来自那个置顶的、雪松头像的对话框
  只有短短五个字,却像是带着滚烫的温度,透过冰冷的屏幕,直直地烫进了我的心里
  ——“外面凉,进来”
  我的眼眶,毫无预兆地,红了
  积攒了许久的酸涩和委屈,在这一刻,终于冲破了所有的伪装和逞强,鼻尖一酸,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毫无防备地掉了下来,砸在手机屏幕上,晕开了那五个字的轮廓
  江风还在吹,雾屿的灯光依旧暖着,我擡手,胡乱地抹了一把眼泪,却越抹越多,指尖触到眼角那颗痣,冰凉的泪沾在上面,微微发疼
  我吸了吸鼻子,擡起头,看着那扇紧闭的木门,看着门内透出的暖黄灯光,看着那片晕染在夜色里的、温柔的光
  台阶不长,却像是隔着千山万水
  我擡脚,一步一步,慢慢地,朝着那扇门,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