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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悔的执着
  蝉鸣的余音漫过老街的青石板路,带着夏末最后一丝灼人的热气,缠缠绵绵地绕着墙角的爬山虎打转,阳光慷慨地泼洒下来,把我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像是被人刻意抻开的绸缎,一头拴在雾屿的门楣下,另一头遥遥地指向老街深处
  我站在那里,指尖还残留着木门上暖黄漆料的温度,带着木质特有的粗糙纹理,以及阳光晒过的暖意,门口挂着的风铃轻轻晃动,叮咚作响,那声音清越又单薄,像是被风揉碎的叹息,渐渐消散在午后的风里,而那声响的尾调,又恰如魏砚寒最后那句平静却决绝的话,在我心头反复回响,一遍又一遍,敲得人五脏六腑都跟着发闷
  我没有立刻离开,只是转过身,背靠着对面那棵枝繁叶茂的梧桐树,树干粗粝,带着潮湿的凉意,透过薄薄的白衬衫渗进来,稍稍驱散了几分心底的燥热,我擡眼望着雾屿的玻璃门,门没有关严,虚掩着一道缝隙,门内暖黄的灯光便从那缝隙里漏出来,在青石板路上淌成一片柔软的光斑,像是谁不小心打翻了一坛融化的金子
  隐约能看见吧台后魏砚寒低头擦拭酒杯的身影,他的动作依旧带着那种近乎偏执的规整,指尖捏着洁白的擦杯布,顺着杯壁一寸寸擦拭,不急不缓,不偏不倚,仿佛手里握着的不是一只普通的玻璃杯,而是一件需要精心呵护的艺术品,阳光透过玻璃门,在他身上投下淡淡的光影,勾勒出他挺拔清瘦的轮廓,连带着他垂落的眼睫,都显得格外安静
  风卷着空气里淡淡的雪松味飘过来,那是刻进我骨血里的味道,从前觉得习以为常,是清晨醒来时枕畔的气息,是并肩走在雨巷里时萦绕鼻尖的清爽,是坐在雾屿吧台前,一擡眼就能闻到的安心,可如今,这味道却像一根细细的针,轻轻扎着我的心脏,不疼,却痒,痒得人眼眶发酸,连呼吸都跟着变得小心翼翼
  我知道,是我亲手弄丢了他
  是我仗着他毫无底线的包容,在游艇派对上左拥右抱,肆意挥霍着他的在意;是我抱着那点可笑的风流太子爷的骄傲,在雾屿门口听了几句捕风捉影的闲话,连一句解释都懒得听,就甩门转身就走;是我被纸醉金迷的喧嚣蒙住了眼,看不见他一次次停在会所门口的车,看不见他隔着车窗望过来的眼神里,藏着的疲惫和失落;是我被那点不值一提的自尊心裹挟,连一个解释的机会都没给自己,就因为一眼荒谬的误会,落荒而逃,把他独自留在空荡荡的雾屿里
  魏砚寒说得对,那时候的我,还没玩够,我习惯了众星捧月的热闹,习惯了新鲜感带来的刺激,习惯了身边的人来了又走,像走马灯似的换了一茬又一茬,我从没想过要静下心来,守着一个人,守着一家小酒吧,守着日复一日的柴米油盐,过一辈子
  可他不知道的是,当我蹲在空荡荡的别墅里,看着那条被我遗漏了三天的澄清误会的短信时,当我疯了似的踩着油门,把跑车开得像一道失控的闪电,冲向这条我曾经不屑一顾的老街时,当我站在他面前,喉咙发紧,连一句完整的“我喜欢你”都说不出口时,我是真的后悔了
  后悔得五脏六腑都在疼,像是被人攥住了心脏,一点点收紧,疼得我连眼泪都差点掉下来
  手机在口袋里嗡嗡震动起来,震得我大腿发麻,我慢吞吞地掏出来,屏幕上跳跃着沈嘉的名字,按下接听键,他咋咋呼呼的声音立刻从听筒里钻出来,带着夜店特有的喧嚣背景音,吵得人太阳xue突突直跳
  “温珩!你在哪儿呢?城东那家鎏金会所新来了一批小鲜肉,个个都是你喜欢的款,眉眼带俏腰肢软,赶紧过来凑个热闹啊!”沈嘉的声音透着兴奋,像是挖到了什么宝藏“我跟你说,晚了可就没位置了,哥几个都等着你呢!”
  换作从前,我大概会毫不犹豫地答应,然后扯着嗓子回一句“等着爷,马上到”再然后,就一头扎进灯红酒绿里,把所有的烦恼都溺死在酒精和喧嚣里,那些莺莺燕燕的笑脸,那些觥筹交错的热闹,总能轻易麻痹我的神经,让我暂时忘掉所有的不快
  可现在,我只是沉默地捏着手机,听着电话那头的音乐声、笑闹声、骰子碰撞声,只觉得无比刺耳,那些曾经让我沉迷的喧嚣,此刻却像一堆聒噪的苍蝇,在耳边嗡嗡作响,搅得人心烦意乱
  “不去了”我对着电话那头说,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惊讶,我甚至能想象出沈嘉在那头瞪大双眼的模样“以后那些局,都别叫我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随即爆发出一阵夸张的惊呼,差点震破我的耳膜:“栖温珩?!你没发烧吧?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居然说不去?你是不是被人魂穿了?”
  沈嘉的调侃像一根羽毛,轻轻拂过我的耳廓,却没激起半点波澜,我甚至能想象出他此刻的表情,大概是一脸的难以置信,手里的酒杯都差点捏碎,换作以前,我定会跟他贫上几句,再约法三章讨价还价,可现在,我只是觉得累,累得连多说一个字都觉得费劲
  我没有理会他的调侃,只是轻轻按了挂断键,将手机揣回口袋,阳光依旧刺眼,梧桐叶在头顶沙沙作响,像是谁在低声絮语,风卷着细碎的光斑,在我脚边打转,我望着雾屿那扇半掩的玻璃门,望着门内那个安静擦拭酒杯的身影,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坚定,像是破土而出的嫩芽,带着倔强的韧劲,一点点撑开土壤,向阳而生
  我可能改不掉骨子里的散漫,可能还是会偶尔怀念灯红酒绿的滋味,可能还是没办法立刻就变成一个沉稳可靠的人,我依旧是那个眼角带痣,举手投足间带着几分风流气的栖温珩,依旧会在看到好看的风景时忍不住驻足,依旧会在吃到喜欢的甜品时笑得眉眼弯弯
  但我知道,魏砚寒是不一样的
  他是那个会在我喝多了的时候,皱着眉递上一杯温水,再耐心地替我擦干净嘴角的人;是那个会为了我一句随口的“想吃糖炒栗子”冒着寒风排半个多小时的队,手里攥着热乎乎的纸袋,眼底带着笑意等我的人;是那个明明被我伤得那么深,却还能平静地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等你静下来,想清楚了再说”的人
  他是雾屿吧台后,能调出独属于我的那杯“栖酌”的人,那杯酒,清冽中带着一丝甜,像极了他的人,外冷内热,藏着不为人知的温柔
  这样的人,我不能放弃
  我缓缓站直身体,擡手拍了拍沾在白衬衫后背上的梧桐叶碎屑和灰尘,指尖划过衣料,能感觉到布料的柔软,我摸了摸眼角那颗痣,那颗总是被人调侃“自带风流韵致”的痣,此刻似乎也收敛了几分锐气,变得温顺起来
  我知道,这条路会很难走,我可能要一次次地推开雾屿的玻璃门,一次次地面对他平静无波的眼神;我可能要一次次地被拒绝,一次次地把那些快要脱口而出的委屈咽回去;我可能要花很久很久的时间,才能一点点磨掉身上的浮躁,才能让他相信,我是真的想和他在一起,不是一时兴起,不是心血来潮
  可那又怎么样呢?
  从前,是他等我,等我玩够了,等我闹够了,等我回头看他一眼,现在,换我等他就好了
  等他消气,等他释怀,等他愿意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朝着老街口的方向走了几步,脚步很轻,踩在青石板上,发出细碎的声响,走了没多远,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雾屿的玻璃门依旧半掩着,暖光依旧明亮,魏砚寒的身影依旧在吧台后忙碌着,手里的擦杯布还在缓缓移动
  风又起了,风铃再次叮咚作响,这一次,那声音不再像叹息,反而像是一种鼓励,我深吸一口气,空气中的雪松味似乎浓了几分,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嘴角缓缓扬起一个浅浅的笑容,弧度不大,却带着从未有过的认真
  没关系
  慢慢来
  我有的是时间
  等我真的学会了静下来,学会了认认真真爱一个人,学会了把那些年少轻狂的荒唐都沉淀成岁月的温柔,我一定会再推开那扇门,到那个时候,我会端着一杯他调的“栖酌”笑着对他说,魏砚寒,我回来了
  到那个时候,我希望,站在门后的人,还是他
  我转过身,脚步坚定地朝着阳光明媚的方向走去,阳光落在我的肩膀上,暖洋洋的,像是一双温柔的手,这一次,我没有回头,因为我知道,我不是在离开,而是在为下一次的奔赴,做足准备
  老街的蝉鸣还在继续,青石板路蜿蜒向前,通向充满希望的远方,而我心里的那个名字,那个带着雪松味的名字,正陪着我,一步一步,走向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