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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失控(中)
  刺耳的鸣笛声响彻浥鸣县的夜空,救护车在老城区的街道上一路疾驰。
  车顶红蓝相间的闪光,顺着车厢玻璃窗不断投射进来,映照在苍白的医疗设备上。
  即使四周弥漫着浓重的消毒水味,也依然掩盖不住那股令人恐惧的血腥气息。
  汤振蜷缩在担架旁的一张简易折叠座椅上,茫然又疲惫地看着担架上的班主任,“黎老师,您坚持住……我们马上就到医院了,马上就到了。”
  汤振低下头,声音因为压抑和自责而微微发颤,除了一遍又一遍机械地重复几句干瘪的安慰以外,什么也做不了。
  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两名随车的医护人员正紧张又熟练地忙碌着,医生全程盯着心电监护仪上跳动的各项体征数据。
  就在救护车在十字路口向右转入香樟大道时,汤振出乎意料地擡起了头,目光顺着车厢后门狭窄的玻璃窗向外看去。
  一排临街商铺的霓虹招牌,从窗外一闪而过。
  “医生,护士,”汤振焦灼地看向正在调整输液滴速的护士,“不是去县妇幼医院吗,刚才在十字路口的时候怎么不直走?”
  护士将输液管的滚轮推到精准的位置,才转过头解释道:“是这样的,同学,我们县急救中心的调度,不是单纯看哪家医院距离最近,遇到危急情况,调度中心还要精准匹配不同医院的急救条件和急诊室的空余床位。”
  护士轻微地擡了擡下巴,看向前方驾驶室道:“县妇幼医院现在接诊不了,我们正在前往浥鸣县第二医院。”
  看了看汤振紧绷的脸,护士又热心地补充道:“虽然二院距离二中远了一点,但也请同学放心,我们二院的妇产科和急救水平也是很好的,专家组现在已经在急诊通道准备了,不会耽误时间的。”
  闻言,汤振的呼吸总算是恢复了正常节奏,缓缓点了点头,算是回应,“好的,谢谢,那我跟别人说一声……”
  汤振下意识地顺着裤子口袋摸了下去——空的。
  表情轻微僵了一下,汤振只觉得后背一阵发麻,这才反应过来手机还在书包里,即使是今天下午去广播室之前,也没有将手机从书包里拿出来。
  而那个书包,现在还安安静静地躺在高一3班教室的课桌抽屉里。
  更令汤振感到无助的是,自从把号码存在手机里以后,他就没想过要把号码记住,即使他自认为拥有过目不忘的本领,但因为两人平时很少给对方打电话或发短信,所以他自然也就没有留意过于浩宁的手机号。
  班主任的手机里或许有全班同学家长的联系方式,但现在班主任这个样子,恐怕是没办法将手机解锁找许艺岚的电话号码了。
  汤振无力地靠在冰冷的车厢内壁上,像被囚于一座孤岛,只能听着耳边凄厉的鸣笛声,在一片无助的焦急中越走越远。
  晚上九点。
  浥鸣二中的晚自习已结束很久,高一3班的教室里空荡荡的,只剩下头顶的一盏白炽灯还在散发着惨白的光。
  整个校园里,除了高三年级以外,其他年级的学生均已放学离校或回到宿舍。
  于浩宁独自一人坐在教室里,还没收拾书包,双眼无神地望着身旁汤振的座位发呆。
  片刻后,于浩宁伸手从书包里摸出手机,按下了那个备注为“于浩磊”的号码。
  听筒里传来了漫长的等待声。
  忽然——
  “嗡……嗡……”
  一阵沉闷的手机振动声传来,在空旷的教室里回响。
  于浩宁愣了一下,目光僵硬地向右下方移动,盯住了旁边汤振那个半敞开的书包。
  那震动声,分明就是从汤振书包最深处的夹层里传出来的。
  “啪——”
  于浩宁猛地挂断了电话,汤振书包里的震动也同步停止。
  暴躁地抓了一把头发,于浩宁脸色一沉,没有再管汤振的手机,便立刻将书包甩在肩上,冲出了教室,顺着楼梯和林荫大道一路狂奔出了校门。
  一辆出租车停在于浩宁身前。
  “师傅,去县妇幼医院门诊大楼,快!”
  说完,于浩宁拉开车门便坐了进去。
  路过一个又一个十字路口,等了一次又一次的红绿灯,出租车穿梭在宽窄不一的道路上,街道两旁的灯红酒绿像是另一个世界。
  二十分钟后,出租车在妇幼医院门口留下两道刹车印。
  医院大厅里,于浩宁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满头大汗地走向导诊台,嘴里仍喘着粗气。
  “护士,您好,麻烦查一下,刚才有没有二中送来的孕妇?名叫黎烁,受伤出血,还有一个穿校服的男生陪同着。”
  值班护士冷静地在电脑上敲击了几下,摇了摇头,“同学,我们这里半个小时内没有接收过名叫黎烁的受伤出血的孕妇,非常抱歉。”
  于浩宁一脸痛苦地闭了闭眼,深呼吸了一口,“好的,谢谢您,那我再去其他医院找找看。”
  没有任何犹豫,于浩宁转头又冲入了夜色中。
  等了约十分钟,一辆灰绿相间的出租车终于驶向了妇幼医院。
  于浩宁伸手拦下,“师傅,去浥鸣县第一医院,麻烦您快一点。”
  随着车门“啪”地一声关上,夜色中的街景又从两边车窗外不断向后移去。
  于浩宁右手不自觉地攥着校服衣角,目光在街道和红绿灯之间快速切换。
  “师傅,麻烦您开快一点吧,谢谢了。”
  师傅握紧方向盘,头也不回地说道:“小伙子,这大晚上的,恐怕不方便跑那么快,请你理解一下。”
  于浩宁咽下一口唾沫,把头无力地靠在车窗玻璃上,“好吧,师傅,注意安全就行。”
  二十分钟后,出租车停在了浥鸣一院门诊大楼前。
  于浩宁一把推开车门,快步穿过满是消毒水味的走廊,找到平面图,来到三楼的妇产科,直奔导诊台而去。
  然而,回答于浩宁的,依然是护士的摇头。
  “对不起,同学,没有查到黎烁这个人,我们这里今晚也没有接待过受伤出血的孕妇……”
  于浩宁摇了摇头,擡手在脖子上抓出几道痕迹,“好的,谢谢,麻烦你们了。”
  夜风夹杂着一丝凉意,卷起地上的一些碎花,在空中飞舞。
  于浩宁压了压被风吹起的校服下摆,又独自一人走回了路边。
  深夜时分,交通堵塞已经渐渐缓解,一些大排档和夜市却渐渐热闹起来。
  终于,逐渐空旷的主乾道上又驶来一辆出租车,醒目的“空闲”提示灯照亮了于浩宁的双目。
  于浩宁擡手拦下了今晚的第三辆出租车。
  “师傅,去……去浥鸣城北医院。”于浩宁无力地说道。
  浥鸣二院逐渐消失在后视镜里,两边的车窗外满是陌生的街景。
  坐在车里,于浩宁问司机道:“师傅,请问除了妇幼医院和浥鸣一院以外,城北医院是不是离二中最近的了?”
  师傅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于浩宁,随即点了点头,“是,你去探望病人么?”
  “是,”于浩宁答道:“不知道城北医院的妇产科怎么样?”
  “这我就不了解了,不好意思啊。”师傅为难地笑了一下。
  车窗外的景色不断变换,出租车驶出了内环快速路。
  此刻已是深夜十一点,于浩宁破碎的身影出现在了城北医院门外。
  跟随医院的指示牌找到妇产科,于浩宁又问出了同样的问题:“您好……”
  护士皱眉看了看电脑屏幕,回应道:“对不起,同学,名叫黎烁且具有以上特征的孕妇,我们今天确实没有接收过。”
  于浩宁慢慢地转过身,连“谢谢”也忘了说,拖着沉重的脚步,朝大厅走去。
  浥鸣县城北医院正门外,是一片空旷冷清的绿化区域。
  周围几盏惨白的路灯,将于浩宁独自一人的身影拉得颀长。
  于浩宁撑着疲惫的身体坐了下来,颓然地用手抚摸着粗糙的水泥地面。
  擡头望向天空,浮云缓缓将月亮遮住,几颗星子闪烁着微弱的冷光。
  待呼吸渐渐平静下来,于浩宁才颤抖着手,艰难地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按下屏幕点亮键的一瞬间——
  “叮铃。”
  伴随着一声短促的电子提示音,屏幕上骤然弹出一个红色电池图标提示:
  [电量不足1%,即将自动关机]
  还未等于浩宁按下按钮,屏幕上的光亮便无情地黯淡下去。
  紧接着,手机屏幕彻底变成了冰冷的黑色,映照出于浩宁满是汗水的面孔。
  “啪嗒”一声,手机从于浩宁无力的指尖滑落,掉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低响。
  于浩宁呆坐在水泥台阶上,没有伸手去捡。
  夜风吹来,于浩宁拉紧校服拉链,将手放在膝盖上,把脸深深埋进了臂弯里,他的肩膀轻微颤抖着,眼泪浸在校服衣袖上,留下一点一点的水渍。
  于浩宁用力地咬着嘴唇,鼻腔里传出低低的抽泣声,眼泪顺着脸颊,一直滑落到下巴,凝聚在一起,又滴落到水泥地面上。
  此时,已经是4月22日零点。
  整个浥鸣县万籁俱静,偶有几辆汽车经过,发出低沉的引擎声。
  客厅里。
  茶几上放着那台熟悉的笔记本电脑,屏幕的蓝色荧光映照在许艺岚脸上。
  她的双眼因熬夜而布满血丝,左手僵硬地举着手机,贴在耳边,不断道歉:
  “是,是,李总,实在对不起,这个数据确实是我核对疏忽了。我今晚一定连夜把报表重新赶出来,明早八点前发到您的邮箱。”
  许艺岚的声音压得极低,透着一股卑微的讨好。
  电话那头,劈头盖脸的训斥声在安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刺耳——哪怕许艺岚根本没开免提。
  “啪嗒。”
  电话终于挂断。
  许艺岚颓然地将手机放在一边,低下头,用手背抹去眼角的一抹湿润。
  按了按太阳xue,许艺岚强打起了精神,准备继续敲击键盘,但就在她擡起头活动颈椎时,目光偶然扫过了墙上的挂钟。
  12点15分。
  许艺岚敲击键盘的手指突兀地悬停在半空,猛地转过头,看向玄关的方向。
  门口的鞋架上空空荡荡,家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许艺岚不自觉地颤抖了一下,连忙调出于浩磊的号码,拨了过去。
  “嘟——嘟——嘟——”
  电话里传来漫长的等待音,汤振的手机在凌晨的空教室里一阵一阵振动。
  一分钟后,电话自动挂断,冰冷的机械音传入许艺岚的耳内。
  许艺岚眉头紧皱,下意识咬着嘴唇,立刻又拨打了于浩宁的电话。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许艺岚无力地将手机垂了下来,好像那双手已经不受控制,她眼神空洞地看向玄关的方向——仍然空无一人。
  再转头看向挂钟,时间已是12点20分。
  许艺岚几乎是要倒吸一口凉气,但旋即又抓起手机,翻出通讯录,手指颤抖着点开了教导主任的电话号码。
  响了几十秒,电话才被接起。
  “喂,请问是教导主任吗,”许艺岚强压着声音里的发颤,急切地问道:“我是高一3班于浩磊和于浩宁的妈妈,零点都过了,这俩孩子还没到家,请问您知道情况吗?”
  “您就是于浩磊的母亲吗,”教导主任原本困倦乏力的声音忽然变得焦灼愠怒:“您还不知情吗?于浩磊今天下午在学校里闯了祸,他和高三的师兄在楼梯间里发生冲突,导致怀孕八个月的黎老师从楼梯上摔了下去,满地都是血。”
  “什……什么?”许艺岚像是被一记沉重的闷棍砸中了后脑,整个人倏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因为起太快,甚至撞倒了身后的椅子。
  许艺岚用嘶哑的声音继续问道:“那,那请问浩磊和浩宁现在人在哪里呢?”
  电话那头,教导主任的语气逐渐放缓:“浩磊当时跟着一起上了救护车,应该是在医院。浩宁我确实不知情,可能是去找浩磊了。”
  许艺岚认真地听着,眼泪却像即将决堤的水流。
  教导主任继续说道:“但当时救护车是急救中心统一调度的,我得打电话问问具体是拉去哪个医院了。家长同志,您先不要出门乱跑,先试着联系一下浩磊和浩宁吧。”
  许艺岚急切的声音夹杂着抽泣:“我联系不上,这才给您打电话。”
  电话那头,教导主任的语气也变得急促:“这样吗?那我立刻想办法问一下黎老师到底在哪个医院,或许在那里能找到浩磊和浩宁。”
  许艺岚狠狠点了点头,连忙道了谢。
  电话匆匆挂断。
  看了看外面的浓厚的夜色,许艺岚强忍着抽泣,擦了擦眼泪,望向正在做康复训练的于强。
  忽然——
  “哐当,哗啦”,一声响传来。
  客厅的角落,玻璃破碎的声音,又让许艺岚的脸色紧绷起来。
  惊恐地看过去,只见于强正满头大汗地抓着辅助训练的平行杆,他的一条腿因吃力地向前迈步,不小心踢在了一旁的木制储物架上。
  架子上那些精致的照片接连摔了下来,玻璃相框重重砸在了地板上,玻璃渣如同水花,溅了一地。
  于强似乎也被自己震惊,神色慌乱地看着地上的碎玻璃,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想要弯腰去捡。
  看着眼前的一切,许艺岚痛苦地用双手狠狠掐进自己的头发,嘶哑地吼道:
  “于强!你别乱动行不行!!!”
  这撕心裂肺的声音,划破了寂静的夜色。
  许艺岚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眼泪如同决堤的洪水般疯狂涌出,她无力地顺着背后沙发的轮廓,一点一点,滑坐在了冰冷的地板上,双手紧紧捂住脸,抽泣的声音响彻客厅。
  “为什么……到底为什么?”
  许艺岚恸哭失声,每一声喘气都令人揪心。
  发丝因冷汗而紧紧贴在她的太阳xue上,许艺岚眼里满是泪水,对着满屋的空气,声音嘶哑,一句一句道:
  “为什么……为什么我要理所应当地承受这一切?”
  “为什么失踪的是我的孩子?”
  “为什么出车祸的是我的丈夫?”
  “为什么不是我的错也要被领导像狗一样骂?”
  “为什么我的孩子在学校里闯祸,现在都还不知道人在哪里?”
  “为什么……”
  “为什么我要理所应当地要承受这一切?”
  “为什么我要理所应当地承受这一切!!!”
  说完,许艺岚忍不住地干呕起来,随后又止不住地咳嗽。
  于强的眼眶瞬间变得通红,他焦急地松开握着平行杆的双手,走向坐在地上的许艺岚。
  然而,于强那双还未完全康复的双腿,在失去支撑的瞬间,再也无法承受他身体的重量。
  只听见一声沉闷的低响,伴随着于强痛苦的喊叫,他重重地摔在了坚硬的地上,身体周围皆是如星光闪烁般的尖锐玻璃渣。
  于强摔倒的声音像一盆冰冷的水,浇在了许艺岚的头上。
  “老于——你怎么了?!”
  许艺岚惊恐地尖叫了一声,顾不得站起来,连忙膝行着爬了过去,将于强沉重的身体抱进怀里。
  于强的眼神充满慌乱,嘴里呜咽着,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许艺岚连忙伸出双手,慌乱地在于强身上和腿上疯狂摸索着,“你,你摔到哪里了?有没有扎到玻璃?有没有啊!!!”
  于强没有回答,只有泪流满面的脸庞,他粗糙的双手用力地抱住了许艺岚单薄的肩膀,张开嘴,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支支吾吾地发出难以辨认的声音。
  许艺岚的眼泪一滴一滴砸在于强的肩膀上、胸口上。
  “对不起……对不起,老公,”许艺岚亦紧紧抱着于强,将头伏在他的肩膀,泪如雨下,“老公,我不该对你发脾气的,我不该对你发脾气的……”
  窗外,夜色正浓。
  客厅里,手机孤零零地躺在一边,碎玻璃渣零散地落在周围,许艺岚和于强紧紧相拥在一起,任由那些苦涩的眼泪肆意流淌。
  在感受彼此心跳的过程中,两人的抽泣声渐渐平静。
  许艺岚艰难地抹了一把眼泪,强颜欢笑着,拿起茶几上的纸巾,在于强的脸上轻轻擦拭。
  “来,老于,试着站起来。”
  许艺岚咬着牙,用尽全力将于强从地上拉起,一步一步,将他搀扶进了卧室,又将他扶上床躺好。
  于强缓缓躺下,颤抖着擡起右手,也想要替许艺岚擦一擦眼底的泪痕。
  许艺岚蹲了下来,将脸靠近于强的手,任由他颤抖着将自己脸上的泪水缓缓擦去。
  就在刚好给于强盖上被子的瞬间——
  “嗡……嗡……”
  电话铃声伴随着震动,在客厅的地板上响起。
  许艺岚再次擦了擦眼泪,迅速走向客厅,弯腰捡起了地上的手机。
  “喂?主任,您好。”
  电话那头,教导主任的声音里有了几分欣慰:“许艺岚,我问到了,黎老师在郊区的浥鸣二院。你直接去那里的妇产科问问看吧,如果没有消息,再告诉我。”
  许艺岚左手颤抖着捂住嘴,喉咙里发出干涩的回应:“好,谢谢主任,谢谢主任,我马上就去。”
  挂断电话,许艺岚果断地转身抓起餐桌上的车钥匙,迅速冲出了家门。
  五分钟后。
  一辆轿车从车库驶出,在浥鸣县里空旷的街道上疾驰,朝着二院的方向驶去。
  车内没有开灯,许艺岚在一片幽暗里紧握着方向盘。
  车外,一道道昏黄的路灯光影,正顺着挡风玻璃,快速在许艺岚泪痕未干的脸上交替掠过。
  在安静的汽车里,在这个只属于她一个人的狭小空间里,许艺岚双手紧紧地握着方向盘,终于忍不住,从喉咙里发出一阵放肆的哭泣。
  车载音乐夹杂着许艺岚的哭声,陪着她,朝未知的黑夜深处孤勇地驶了进去。
  凌晨一点整。
  浥鸣县第二医院的妇产科产房外,走廊安静得可怕。
  门上的红色指示灯刺眼地亮着,映照在汤振的脸上。
  汤振独自一人坐在产房外冰冷的不锈钢排椅上,校服上还沾着之前蹭到的血迹,此刻已干涸发暗,他颓然地坐在椅子上,目光呆滞地望着地面,像是失了灵魂的雕塑。
  “嗒,嗒,嗒,嗒。”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
  那脚步声,从走廊尽头的电梯口方向,凌乱地传入汤振耳内。
  脚步声在汤振面前停下,汤振木然地看向此刻站在自己面前的人。
  只见一个穿着衬衫的男人正满头大汗地站在汤振身前,男人的眼眶通红,胸口剧烈地起伏,一双眼睛里燃烧着骇人的怒火。
  汤振僵硬地移动着脖子,缓缓擡头看向面前的男人。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落在了汤振的左边脸颊上。
  汤振瞳孔剧烈一抖,火辣辣的疼痛钻心袭来,这一记耳光,让他颅内传来一阵“嗡嗡”的响声。
  “你就是于浩磊?”
  那男人掌心微微发红,像是仍不解气一般,声音里满是愤怒的质问。
  汤振迟钝地站了起来,木然擡起左手,捂住脸上的五指印,“是我。”
  “你这个畜生,”那男人指着汤振的鼻子,手指剧烈颤抖着,吼道:“我妻子平时对学生掏心掏肺,她明明可以请假,却怕你们不习惯新老师,怀孕八个月都要坚持给你们上课,你呢?你的心思到底有多歹毒,才会把别人推下楼梯,砸在我妻子身上?!”
  汤振咽了一口带着血腥味的唾沫,吃力地张开嘴,道:“叔叔,不是我推的。”
  看着男人那双绝望的眼睛,汤振的声音里也透着一股无力感:“不是我推的,是伍泓自己倒下去的,他想陷害我。”
  “你放屁!那样倒下去,只是专门为了陷害你吗?”
  男人反问道,激动地冲上前,一把揪住汤振沾血的衣领,将他用力抵在墙上,威胁道:
  “我告诉你,于浩磊,如果今天晚上,我妻子和她肚子里的孩子有任何三长两短……你就等着吃官司吧,我一定会报警,让你这个杀人凶手付出代价!”
  这粗暴的动静,让一旁的几个护士吓得立刻冲了过来。
  “这位男士,请你松手,这里是医院!”
  在护士们的阻止下,男人这才放开手。
  汤振忍不住干咳起来,扶着走廊冰冷的瓷砖朝外面走去。
  那男人所说的每一个字,此时此刻都回荡在汤振的脑海中:
  “我一定会报警!”
  “报警!”
  “报警……”
  汤振好像觉得,心里的一根弦,突然被拨动了,哪怕他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
  原来,即使手段足够果断,即使谋局考虑周全,自己也不能像个英雄一样护住于浩宁和他的家人,更不能完美地复刻出第二个“于浩磊”。
  养父的声音,又回响在汤振耳边:
  “呵,远离我,你以为你能跑得多远?”
  养父残忍的嘲笑声,让汤振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此时此刻,汤振觉得自己像一个见不得光的幽灵,只能沉默地低着头,把自己藏进走廊的阴影里。
  凌晨一点半的冷风,穿过医院的大门,吹在单薄又沾着血迹的校服上。
  汤振顺着安全通道的楼梯,一步,一步,走出了急诊大楼,麻木地站到了空荡荡的街道上,脑海里终于有了放弃的想法:
  还是回家吧……
  还是坦白吧……
  还是继续逃亡吧……
  汤振机械地伸手,摸了摸口袋,才发现里面空空如也。
  无论是手机还是钱包,都还在教室的书包里。
  在这个漆黑的凌晨,汤振苦笑着,看了看漫天繁星。
  汤振颓然地脱下校服,一阵冷风吹来,让他忽然想起上学期期末的那个夜晚:
  那晚,于浩宁带他去了后山的天文台。
  也是那晚,于浩宁拿着棉签,蘸了碘伏,轻轻涂抹在他受伤的脸上,对他说:
  “起风了,你把脸转过去一点,冷风直接吹在伤口上,会有一点痛。”
  ……
  汤振的思绪被拉了回来,他转过身,迎着风的方向,任由刀剑般的冷风吹在他隐隐作痛的脸上。
  拖着麻木的双腿,汤振面色苍白,朝几公里外那个温暖的家一步一步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