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结局(下)
高考开始了。
高考结束了。
6月30日,是这一届高三毕业生领毕业证书的日子。
浥鸣二中礼堂内,阳光穿过彩绘玻璃窗,在木质地板上投下大片斑驳。
空气中,弥漫着夏天的燥热,还有毕业季的淡淡感伤。
高三毕业典礼接近尾声。
申雅丽穿着整洁的校服,站在舞台正中央的麦克风前,从容念着演讲稿上的每一个字,念完后,对着台下的全体师生深深鞠了一躬。
礼堂内顿时爆发出一阵如潮水般的掌声,师生们对申雅丽亲自写的毕业致辞赞不绝口,言其文采斐然。
申雅丽捧着那本印有烫金校徽的毕业证书,踩着木阶梯走下领奖台,顺着中间的过道往后排走去,目光在涌动的人群中搜寻片刻,最终发现了站在靠后位置的于浩宁。
申雅丽稍作停顿,改变了原本走回班级方阵的路线,径直穿过人群,主动来到了于浩宁的面前。
“浩宁。”申雅丽叫了于浩宁的名字,嘴角扬起一抹温和的笑意。
于浩宁转过头,认真看向眼前即将踏出校园的申雅丽,点了点头,由衷夸赞道:“雅丽学姐,你的毕业致辞打动了所有人。”
申雅丽低下头,看向毕业证硬壳封面,“谢谢你,也谢谢……汤振。”
听到这个名字,于浩宁的睫毛微微颤动,没有说话,只是静静注视着申雅丽。
申雅丽抿了抿嘴唇,继续道:“不过……现在到底是叫他汤振,还是继续叫他于浩磊呢?”
于浩宁看了一眼礼堂窗外的湛蓝天空,释然笑了,声音平静如水:“没关系的。叫什么名字早就已经不重要了。”
申雅丽赞同地点点头,“是。一个名字,说到底只是用来称呼的代号罢了,汤振能堂堂正正做回他自己,这才是全新的开始。”
于浩宁站直了身子,露出一个明朗的笑容,“恭喜学姐,毕业快乐!”
申雅丽向后退了半步,也冲于浩宁挥了挥手,笑容在阳光下格外灿烂,“谢谢学弟,也祝你暑假快乐。”
六月收获了升学的喜悦。
七月带来了蝉鸣的聒噪。
八月迎来了烈日的炙烤。
9月1日,初秋的微风吹过浥鸣县的街道,卷起几片泛黄的梧桐树叶。
于浩宁背着许艺岚新买的书包,孤身一人,踏入了浥鸣二中的校门,自今日起,他也正式成为了一名高二年级的学生。
刚走过林荫大道,于浩宁便看见前方的公告栏外,熙熙攘攘围了一圈学生。
“终于能把零食带进教室了!”人群中央大声欢呼着。
站在一旁的蒋朋也指着公告栏说道:“而且走廊里也允许跑动了。”
姜岩亦笑道:“就连午休时间都允许安静自习了。”
远处,两个高一新生站在公告栏外围,穿着崭新的校服,面面相觑。
一个新生指着公告栏前欢呼的人群,朝旁边的同伴说道:“那几条通知竟然让学长们高兴成这样。”
另一个新生也挠了挠头,“谁知道呢,难道以前这所学校连跑都不让跑吗……”
听到同班同学的激动和高一新生的交谈,于浩宁嘴角浮起一抹释然的笑意,轻轻摇了摇头,没有上前搭话,绕过人群,径直朝教学楼的方向走去。
刚走到一楼大厅。
“嗞——嗞——”
校园每个角落的广播里,传出一阵电流声。
随后,一个温婉的女声在校园上空回荡起来:
“同学们,早上好,我是你们新上任的教导主任。新学期伊始,想必大家也发现了,我们已经取消了很多旧校规。今后,我与全体老师将尽职尽责,把保护大家的身心健康放在首位,与大家一起努力,共同提高学习成绩……”
伴随着令人如沐春风的广播声,于浩宁走进了高二3班的教室,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
教室里,好几个同学刚把装满零食的书包塞进抽屉,甚至能隐约闻到一股淡淡的卤料香气。
丁航转过头,看着窗外初秋的阳光,感叹道:“于浩宁,过去的一年里,发生了不少事情,感觉好多都变了。”
于浩宁拉开书包拉链,抽出崭新的课本平放在课桌上,笑道:“其实都没变,汤振原本也不是我哥嘛。”
右前方的蒋朋转过身,叹了口气,眼中闪过一丝惋惜,“不管他叫什么,他确实让我们都变好了,只可惜毁了自己的前途。”
“谁说他前途毁了,”江悦厉声回应道:“汤振自己也变好了啊,自首不是毁了他的前途,而是让他重新拥有了未来。”
周围闲聊的同学们看着江悦坚定的神情,都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
“叮铃铃——”
清脆的上课铃声,盖过了教学楼里的嘈杂。
黎老师抱着一叠教案,踩着轻快的脚步走进教室,将教案稳稳放在讲台上。
环视了一圈教室里的熟悉面孔,黎老师朗声喊道:“上课!”
江悦声音清脆:“起立!”
“老师好——”全班同学一齐站起身喊道。
黎老师双手撑在讲桌边缘,眼中透出期许与欣慰的光芒。
“同学们,”黎老师扬起声音:“祝贺你们,从今天起,就是高二的学生了。新学期,新气象,大家继续往前冲,不管遇到什么样的坎坷,都不要轻易说放弃。”
话音刚落,丁航便带头用力鼓起掌来。
雷鸣般的掌声渐渐在教室里沉浮,老师和同学的脸上都洋溢着愉快的笑容。
欢快的声浪溢出窗外,融化在一片秋日暖阳中。
二十多天过去,转眼,秋分到了。
恰逢周末,浥鸣县的街道两旁,树叶已泛起金黄,秋风顺着半开的窗户吹进客厅,带走了一丝残留的暑气。
于浩宁站在玄关的全身镜前,整理了一下衣领。
许艺岚正端着两盘刚煎好的荷包蛋从厨房里走出来,于强则坐在餐桌旁,剥着水煮蛋。
“爸,妈,”于浩宁拉开一张椅子坐下,“今天我生日,咱们要不要去哪里逛逛呀?”
许艺岚将盘子放好,双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目光柔和地说道:“生日快乐,浩宁。不过……上午可能去不成了,应该要等到下午才行。”
于浩宁手上的动作停滞在半空中,疑惑道:“为什么?”
许艺岚静静转过身,走到客厅的电视柜抽屉前,从里面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又走回餐桌,将信封递到了于浩宁面前。
于浩宁的视线落在信封上,只见右上角的位置赫然盖着一枚省级监狱的邮戳。
“这是汤振从里面寄来的,”许艺岚看了看于浩宁,继续道:“专门写给你的。”
于浩宁的神色更是疑惑。
许艺岚笑了笑,解释道:“汤振在随附的探视留言里嘱咐过,让你今天中午12点之前,去一趟学校后山的废弃天文台,你把信带上,在路上的时候打开看看吧。”
于浩宁伸出手,从许艺岚手里接过那个轻飘飘的信封,将其紧紧捏在指间。
一家人其乐融融地吃完早饭,于浩宁便走到鞋柜旁,抓起上面的钥匙,推开门走了出去。
秋分的阳光洒在老城区的水泥路面上。
于浩宁踩着金黄的落叶,朝学校后山的方向走去。
一边缓步走着,一边小心翼翼撕着信封,伴随一声轻响,于浩宁抽出了里面的信纸。
信纸上,汤振的字迹,已是十分眼熟:
[浩宁,生日快乐,也恭喜你,成为了一名高二的学生,继续加油,不要轻易放弃。高墙里的日子,按部就班,我每天都在这里直面过去的罪责,学着做一个干干净净的人。希望你也在阳光下,昂起头,走出属于自己的路]
于浩宁笑了笑,缓缓点头,穿过路口,继续读着上面的字迹:
[爸爸的记忆恢复了吗?你最近有和妈妈说心里话吗?其实,我能看出来,妈妈很爱你,只是你们都不敢表达。或许是因为你进入了青春期,家里人难以理解你每时每刻的心情吧;又或许是因为你受了哥哥的影响,不喜欢跟家里人说话吧。但亲情的纽带始终在你心里,你对家人的爱,应该大声说出来]
穿过红绿灯,于浩宁擡起头,后山的天文台离他越来越近。
[浩宁,我们在生活中会爱很多人,但有时候,我们又常常因为这份爱而顾及太多,不知不觉伤害了很多人,但好在我们可以说话,可以解释]
于浩宁轻轻踩着地上的落叶,站在了后山的山脚下,眼前一片金黄。
[你还记得吗?高一上学期10月21日的语文课,语文老师布置了一份作业,让家里的长辈讲一个青春时期的故事,说说看现在的生活和预想的有什么不同,然后用你学过的诗句描述一下这种感受]
读到这句话,于浩宁轻轻擡起右手,挠了挠头发。
[可能你已经忘记这个作业了吧,不过我还替你记着呢,妈妈说,她心里有喜欢的一句诗,“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妈妈还给我讲了她读书时的故事]
于浩宁一步一步,踩着落叶,走在通往废弃天文台的小径上,似笑非笑,眼中含泪,看着信纸上的文字:
[妈妈说,她读高中的时候,翻看课外杂志,对天文很感兴趣,晚自习一结束,她就会顺着你现在走的这条路,来后山的天文台,用望远镜观测浩瀚的宇宙。那时的她,预想自己将来能考入研究所,沉浸在浩瀚无垠的星海中]
于浩宁费力地爬过一段陡坡,废弃的天文台便近在咫尺了。
[后来,妈妈放下了星空,换上了磨脚的高跟鞋,每天低着头,与客户赔笑,在深夜对着一堆财务报表熬红了眼。妈妈说,她很后悔当初不够努力,没能考上她最爱的专业,不得不放弃热爱的天文学。后来,妈妈有了浩磊,又有了你。你以前总是抱怨,觉得妈妈不懂你们青春期的烦恼,但其实她比谁都懂,只是你们都不善言辞,也不想把心里的话全都说出来]
于浩宁继续往前走着,离废弃天文台越来越近,信纸也渐渐被泪水打湿。
[你知道吗?你哥喜欢画画,也喜欢天文学,妈妈非常高兴,还专门给你哥买过一台天文望远镜,但是在你哥失踪之后,那台望远镜也被锁起来了。你哥喜欢来后山的废弃天文台,也是因为妈妈小时候经常带他来这里,后来你哥还在墙上画了两个宇航员在太空中握手的涂鸦,只可惜颜料用完了,另一个宇航员还没涂色,上学期期末你带我来的时候,我还问过你那个涂鸦是怎么回事]
读到这里,于浩宁擦了擦眼泪,看向不远处的废弃天文台,上面的涂鸦清晰可见,其中一个宇航员还没有涂色。
天文台正前方,有一堆废铁,但此时不知怎么,这些废弃的钢铁碎片被人刻意摆成了一个形状,但远远看着,仍然看不出来是什么形状。
于浩宁捏着信纸,继续往后阅读:
[现在,时间差不多快到中午12点了吧?你要记得一直等在天文台前面哦,因为我要送你一份小小的礼物]
于浩宁眉头微蹙,将脸上的泪痕抹干,疑惑地看着周围的一切,又迷茫地读着汤振写的信:
[自从当了地理课代表后,我上地理课可认真了。老师说过,秋分这一天,太阳直射赤道,我们浥鸣县位于北纬30°,正午太阳高度角就刚好是60°,等到中午12点的时候,你记得仔细看墙上的涂鸦,会有影子投射在上面哦!]
于浩宁望着晴朗的天空,又将目光放在了天文台前那堆被人刻意摆放过的废弃钢铁碎片,似乎明白了什么,便站在原地,静静等待正午12点的钟声敲响。
秋分的阳光毫无保留,倾泻在废弃观测台上。
天际湛蓝,几缕白云悠然地飘浮在半空,微风带来一阵草木的清香。
就在这一秒,金色的阳光精准地穿透那堆杂乱无章的废铁,将扭曲的阴影在地面上拉长,变形。
那片浓重的阴影一路攀爬,投射在了墙上,严丝合缝映在那个未上色的涂鸦线稿内。
冰冷残破的废铁阴影,在阳光的雕刻下化作了宇航服,而在涂鸦的边缘,阴影的轮廓恰好向前探出,就像是宇航员伸出了右手。
看着眼前如同魔法般的一幕,于浩宁屏住了呼吸,眼底闪烁着温热的光芒。
不知道汤振是何时来天文台准备的这一切。
于浩宁将信纸紧紧贴在胸口,脸上浮现出释然又温馨的笑容。
向前跨出两步,于浩宁迎着灿烂的秋日阳光,稳稳站到了那个已涂色的宇航员正前方。
阳光勾勒出于浩宁挺拔的身姿,在墙上投下了一道轮廓分明的身影,那道身影,刚好贴合在已涂色的宇航员身上。
于浩宁擡起头,注视着墙面上那道钢□□聚而成的影子,随后,他缓缓擡起自己的右臂,向前伸出。
墙面上,属于于浩宁右手的阴影,与另一个宇航员的右手阴影,在墙上精准交汇,重叠。
在漫天金黄的秋叶与微风中,两道影子的右手紧紧握在了一起。
彼时阳光正好,天空晴朗得和于浩宁偶遇汤振的那天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