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影
汤振盯着伍泓手里的尖刀，屏住了呼吸。
伍泓没有说话，像是在黑暗中蛰伏已久，在一片混乱和黑暗的掩护下，突然加快了脚步，右手的尖刀划破空气，直朝着汤振胸口刺去。
于浩宁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
汤振骨子的本能，仿佛瞬间取代了大脑的思考，他猛地伸出左手，一把揪住于浩宁的衣领，将他重重推向侧面的草坪。
上半身向右一偏，冰冷的刀刃贴着汤振的校服堪堪擦过，割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
没等伍泓收回手臂，汤振的右手便反过来扣住伍泓握刀的手腕，顺势下压，擡起右膝，以恰好的角度，重重顶在伍泓腹部。
伍泓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整个人瞬间失去平衡，向前栽倒。
汤振顾不上喘息，顺势拧转伍泓的手臂，将他按倒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膝盖抵住伍泓的后背，迫使他松开五指。
“哐当。”
尖刀掉落在地，滑出去两米远。
“你疯了吗，”汤振胸口剧烈起伏，押着还在挣扎的伍泓，“敢在这儿拿刀杀人，信不信我现在就报警？”
被按在地上的伍泓，非但没有表现出阴谋败露的恐慌，反而侧着头，发出了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冷笑，语气凌厉道：
“报警？哈哈哈哈，你去报啊！你果然不是于浩磊，于浩磊可没有你这样的身手！”
汤振眉头紧锁，“你在说什么？我不是于浩磊还能是谁？”
“呵，”伍泓的脸在火光映照下显得格外扭曲，戏谑道：“怎么，你到现在还不肯承认么？你根本就不是于浩磊，你是汤振！”
这句话宛如一道晴天霹雳，汤振按着伍泓的手臂不自觉僵硬了半秒，咬牙道：“是谁告诉你的？”
“你别管是谁，”伍泓趁着汤振走神的瞬间，猛然弓起后背，用力挣脱汤振的压制，“这次算我失手，没能要了你的命。不过，你也别想着去报警，只要警察介入，你的假身份……嘿嘿。”
说完，伍泓从地上爬起，冲上去捡起尖刀，一头扎进了不远处疏散的人群中，飞快消失在夜色里。
汤振跌坐在地，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这才感觉浑身的力量似乎都用光了。
于浩宁慌忙从草坪上爬起来，跑过来扶住汤振的胳膊，“有没有伤到？”
汤振摇了摇头，慢慢缓过劲来。
“先离开这儿。”汤振拉起于浩宁，两人避开救火的人群，沿着操场边缘那道长长的铁丝网，朝着校门口的方向走去。
刚走到校门口附近的一盏路灯下，汤振突然停下了脚步。
视线越过铁丝网，落在操场角落那一片健身器材区域。
那片区域不知什么时候，多出了一个监控摄像头，摄像头似乎刚好正对着他们刚才发生搏斗的那片空地。
汤振心里一动，转头走向不远处的门卫室，门卫也正焦急地维持着秩序。
“大哥，”汤振指着远处的健身器材区，朝门卫问道：“请问操场那边，什么时候装了新监控？”
门卫顺着汤振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匆匆道：“哦，就今年四月份的事儿，咱们学校不是有位怀孕的老师被学生撞倒了嘛，后来教导主任从校长办公室谈完话出来，就下令让安保部立刻采购一批高清监控摄像头。这教导主任啊，也是为学生和老师操心了不少，结果现在被……”
听到这个回答，汤振心里又涌现出一股难以名状的滋味，深吸一口气，继续问道：“再请问一下，新安装的监控能拍到那边的角落吗？”
“只要没被挡住，应该都能拍清楚，”门卫说完，便忙着走开了，“我先去维持秩序了啊，你们快回去吧，注意安全。”
汤振和于浩宁对视了一眼，说了句“谢谢”，便走出了校门。
此时，刺耳的警笛声充斥在浥鸣二中门口，警报灯光将周围的建筑映照得红蓝交替。
三辆救护车紧紧跟在两辆消防车后面，径直驶入学校的大铁门，同时还有一辆闻讯赶来的警车停在路边。
走出校门，汤振低着头，加快脚步往家里赶去，脸上带着污渍和灰尘，头发凌乱不堪。
红蓝色的警报灯光如同锋利的刀片，在节奏声中切割着夜色。
邢警官推开车门，神色冷峻，大步朝火场的方向走去。
邢警官和汤振的肩膀，相距不足三米，擦肩而过，一个朝校门外走去，一个朝学校里走去。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焦糊味，让人想要尽快逃离。
汤振没有擡头，没有停顿。
一秒，两秒，三秒……
就在两人擦肩而过的十几秒后，正走进校门的邢警官，脚步突然停了下来。
骤然回头，邢警官的目光越过闪烁的警灯，默默望向汤振消失在街头的背影。
远处灯火通明，车水马龙，夜色在这重重繁华的光影下，也被照得透亮。
远离了浥鸣二中外面刺耳的警笛声，昏黄的路灯将汤振和于浩宁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街道上来来往往的车辆从身旁疾驰而过，卷起一阵阵轻风。
两人顺着主乾道，闷头向前走了将近15分钟。
全程汤振一直没有说话，但他绷紧的后背却渗出一层冷汗。
汤振向右边倾了倾身子，拉近距离，凑到于浩宁的耳畔，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气声吐出几个字：“我感觉被跟踪了。”
于浩宁的脚步不明显地顿了一下，呼吸瞬间急促起来，他压着嗓子，语气里透着一丝慌乱：“那……我们该怎么办？”
汤振眉头缓缓拧起，没有立刻回答，擡起手背，重重在自己的脸颊上蹭了一下，刮下一层混合着汗水和黑灰。
看着手背上那团辨认不出颜色的污渍，汤振咽了一口唾沫，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我也只是感觉而已，”汤振看向前方，低声说道：“我脸上现在全是刚才火灾时弄上去的污渍和灰尘，应该不会有人认得出我吧？”
于浩宁疑惑道：“那难道是跟踪的我吗？”
汤振摇了摇头，“不太可能，你又没什么仇人……”
话音落下，汤振一把拽住于浩宁的胳膊，果断改变了行进路线，“走小路！”
两人立刻转过身，一头钻进了马路右侧一条狭窄的幽暗巷子里，不再走宽敞明亮的主街，而是挑地形复杂，甚至连路灯都少有的居民楼后巷穿行。
急促的脚步声在居民楼的砖墙之间回荡。
七拐八拐，仿佛是在老城区的迷宫里来回绕圈，试图用复杂的路线切断自己被跟踪的感觉。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终于穿过最后一条堆满杂物的暗巷，停在了自家门外的那个街口。
于浩宁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他警惕地环顾了一圈街口，侧过头看向汤振，声音里还带着未平息的颤抖：“确定现在安全了吗，甩掉没？”
汤振站在门口，手里握着一串钥匙，却迟迟没有将其插入锁孔。
下意识转过身，汤振将目光投向他们刚刚走出来的那片区域，那边漆黑的一片，如同一潭深渊，什么也看不清。
“我也不知道，”汤振盯着那片化不开的浓黑，声音里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与不安：“刚才光顾着跑了，没怎么回头，不确定那个人现在是否还跟着。”
于浩宁双手抱臂，搓了搓汗液和竖起的汗毛，低低道：“咱们先进去吧。”
拉开家门时，已是夜里十一点。
客厅里亮着一盏落地灯，许艺岚戴着眼镜坐在茶几前的地毯上，双手在笔记本电脑的键盘上快速敲击，眉头因为报表上的数据而紧紧锁在一起。
汤振和于浩宁一前一后走进屋子，两人的衣服和裤子上皆沾满了救火时留下的黑灰，边缘还被燎破几个洞，空气里顿时多了一股刺鼻的气味。
许艺岚的双手停在键盘上，她擡起头看向两人，见到这般狼狈不堪的模样，立刻摘下眼镜站了起来，“你俩怎么搞成这个样子？”
汤振没有说话，“咔嗒”锁上门，低着头站在玄关处。
于浩宁换下鞋子，深吸了一口气，努力用平稳的声音开口道：“妈，今晚学校的毕业晚会……出了些事情。”
许艺岚看着于浩宁的表情，也跟着认真了起来，“出了什么事情？”
“我们班放飞的天灯掉下来，把舞台和操场点燃了……”
“什么？”
许艺岚惊问道，脸色瞬间惨白，她起身大步跨过沙发，连拖鞋都顾不上穿，直接踩着坚硬的地板冲到门口。
许艺岚一把抓住于浩宁的胳膊，打开客厅所有灯光，将于浩宁拉到正中间，双手焦急地在他身上来回摸索检查着，“那你伤到哪里没，有没有被烧到，被踩到？”
于浩宁没有回答，只是转过头，看了一眼被晾在一边的汤振。
“你怎么不问问我哥有没有受伤？”于浩宁开口问道，轻轻拂开许艺岚的手。
许艺岚那双还在半空中摸索的手就此停住。
汤振眼皮微微跳动了一下，但依然保持着沉默。
许艺岚眼神快速闪躲一瞬，转过身，连忙走向汤振，“浩磊，你没伤着吧？”
“我没事。”汤振强颜笑了笑，把校服往后拧了拧，遮住那道被刀划破的口子。
许艺岚深吸了一口气，拔高了音量：“你们这群人简直是胡闹，学校开家长会的时候都在强调要注意安全，你们肯定又没听学校的叮嘱。”
“我们不是故意的，”于浩宁的语气里有些倔强：“我们只是想反抗教导主任那些不合理的规定，15个人花了半个月排练的节目，凭什么不能呈现出最好的效果？我们只是想让班级拿第一名而已，谁知道天灯会掉下来……”
“拿第一名能当饭吃吗，”许艺岚用力拍了一下身旁沙发，“你们这叫自作聪明，遇到事情，你们还是该多听听看那些有经验的人怎么说。你们教导主任平时管得严，那是怕你们出事。现在倒好，你们闯下这么大的祸！”
许艺岚叹了口气，压下脾气，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道：“明天，你们俩去买点水果，亲自去教导主任的办公室，好好探望一下人家，当面道个歉，算是赔罪。”
“我才不去，而且教导主任都被停职了。”于浩宁一口回绝，身体往后退了一大步。
许艺岚更加疑惑，“什么，还被停职了？”
于浩宁撇了撇嘴道：“对啊，明明是她之前仗势欺人，乱下规定，如果我去给她送礼赔罪，让班上同学知道了，他们肯定会骂我是个见风使舵又爱巴结老师的人，这个脸我可丢不起。”
“你真是油盐不进，”许艺岚胸口剧烈起伏，“现在的孩子，怎么把面子看得比是非对错还重要？”
客厅里陷入了剑拔弩张的氛围，正在做康复训练的于强，嘴里发出着急的声音，却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于浩宁看了一眼父亲，岔开话题道：“爸困了吧？”
说完，于浩宁便朝于强走了过去，一把扶住于强的胳膊，没有再看许艺岚一眼，“我先带我爸去卫生间洗漱了。哥，你帮我拿一下毛巾。”
“哦……好。”汤振有些担忧地点了点头，跟着于浩宁，走向卫生间。
伴随着锁门的声音，客厅里重回安静。
许艺岚如脱力般坐到沙发上，她这才发现，刚才只顾着跟于浩宁说话，全然没注意到电脑屏幕上那闪烁已久的图标。
揉了揉太阳xue，许艺岚点开对话框，那是她正在跟进的重要客户发来的回复：
[许经理，关于贵公司提交的第六版方案，我们高层讨论后，依然认为风险过大。项目暂时搁置，十分抱歉]
看着对话框里的文字，许艺岚眼底的愠怒瞬间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
许艺岚闭上眼，用手捂住脸颊，隔了几秒，便又睁开眼，打起精神，用礼貌的话术回复了客户。
卫生间里，此时正弥漫着一层温热的水雾。
换气扇发出平稳的嗡嗡声，掩盖了客厅里令人压抑的沉寂。
于强安静地坐在椅子上，脖子上围着一条干毛巾。
于浩宁正弯着腰，把一条热毛巾从装满温水的脸盆里捞出来，用力拧干水分，小心翼翼地擦拭着父亲的脸。
汤振在一旁准备着热水和其他工具，看着眼前这一幕。
单调的水声充满整个卫生间，汤振轻声问道：“你是真的和妈置气么，今晚怎么突然主动照顾爸了？”
于浩宁手上的动作停顿了一下，把毛巾重新扔回水盆里，看着水面荡起波纹。
“我没生气，”于浩宁垂下眼帘，声音里透着一股闷闷的懊恼：“我是觉得妈太累了，她既要在公司应付客户，还要操心我们惹出来的烂摊子。”
汤振换了个姿势，目光落在于浩宁写满纠结的脸上，开口问道：“既然你知道她累，那刚才在客厅里，为什么不顺着她给的台阶下？你就服个软，答应去探望教导主任，这事儿不就过去了？”
于浩宁叹了口气，“我就是一时嘴快，我知道妈让我去道歉，出发点是为了我好，但我觉得妈一点儿都不了解我的性格。我……我也知道探望师长是好事，但我从没做过，我觉得尴尬。”
汤振摇了摇头，“下次觉得尴尬，就把你刚才说的这些话，原原本本地解释给家里人听，而不是用情绪代替回应。”
于浩宁微擡起头，抿了抿嘴唇，发出一声沉闷的回应：“嗯。”
沉默半晌，于浩宁转过身，准备去拿放在镜柜最底层的电动剃须刀。
于强失忆之后，这把剃须刀也依旧放在镜柜最底层，没有挪过位置。
然而，就在于浩宁刚刚伸出手的那一秒，他整个人忽然怔在原地。
只见于强伸出右手，已经拉开了柜门。
“爸？”
于浩宁瞳孔骤然聚焦，他双手紧紧抓住于强的胳膊，声音激动得发颤：
“爸，你……你怎么知道剃须刀在这里面？”
听到动静，汤振也立刻绷紧了神经，目光看向于浩宁和于强。
于强转了一下眼珠，看着眼前的于浩宁，嘴唇微微张开，但只发出一阵粗重的气流声。
于浩宁转过头，看向身旁的汤振，眼底闪烁着狂喜的光芒。
“哥，你发现没，”于浩宁指着父亲手里的剃须刀，语速飞快：“平时每次给爸刮胡子，我们都是把剃须刀拿到客厅或阳台上刮，爸自从失忆后，已经大半年没有自己进过洗手间拿剃须刀了。”
汤振的呼吸也跟着急促起来，他直直盯着于强的双眼。
就在这时，于强喉咙里传出了一阵低沉的嘶鸣，一个含混不清的声音从于强牙缝里挤出来：“是……我……家。”
安静了五秒钟，两个少年大气不敢出，盯着于强微动的嘴唇。
于强只说了这三个字。
于浩宁眼底的狂喜依旧，“哥，你听到了吗？爸说，是因为这是他家。”
说着，于浩宁又连忙蹲下，红着眼看向于强，似是自言自语一般，“只可惜爸现在还没法一次性说太多。”
汤振嘴角露出笑容，伸出右手，轻轻拍在了于浩宁的肩膀上，“别灰心，爸能自己找到东西，还能开口说这是他家，这就是明显的好转呀。”
汤振直视着于浩宁的双眼，继续道：“咱们都再加把劲，说不定……说不定再过不久，爸就能想起一切了。”
于浩宁点了点头，“嗯，我这就出去告诉我妈！”
说完，就冲了出去。
汤振稳稳扶起于强，准备缓步走去客厅。
转过身，汤振看见了镜子里自己满是灰尘的脸，忽然心中一紧，又想起从校门出来后，那种被人跟踪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