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阁趣文网 > 其他小说 > 野草莓之地 > 第4章萍水相逢
  江润游本来不想吃了,但面前这盘意面价值十五欧,他在脑子里做算数题,勉强又吃了三分之一。
  陆鸣阳看他吃得一脸痛苦,眼睛从夹生的烩饭扫到噎死人的干巴餐前面包,最后他说:“要不试试提拉米苏吧。”
  江润游面无表情地尝试一口,然后拿起水杯,把剩下的水喝完了。
  陆鸣阳也拿起勺子,提拉米苏上铺了一层糖粉,一口下去有点甜。
  “你不喜欢吃甜食吗?”陆鸣阳问。
  江润游有点后悔,没听他妈的话,在行李箱里塞几包榨菜。
  “口味比较淡而已。”江润游放下了甜品勺子。
  “你是哪里人啊?”陆鸣阳吃得没他痛苦,面前的饭已经挖掉一大半。
  江润游怀疑此人有异食癖,他从包里掏出纸巾擦嘴,随口胡扯:“广东人。”
  陆鸣阳露出一个很嫌弃的表情:“少骗人,你一点广东人的口音都没有。”
  江润游撇嘴:“你比较像广东人。”
  后半句他在心里说,什么都吃,这饭也能吃下去。
  江润游结了账,刷卡的时候心有些滴血。陆鸣阳贴心询问:“要不要去吃点别的?”
  江润游摇头:“算了,没什么胃口。”
  “别不开心,我请你吃冰激凌。”陆鸣阳探出半个身子,看他,笑着说,“意大利的gelato是真的好吃,还比上海便宜。”
  江润游看他一眼,幽幽地来了一句:“你怎么付钱?”
  陆鸣阳被噎住,隔了一会儿才说:“我先支付宝转你嘛。”
  他的尾音拖得有些长,听起来像是在撒娇。
  江润游“切”了一声,他继续往前走,闷闷地讲:“那我要吃两个球的。”
  冰激凌店很好找,走着走着就会冒出一家,陆鸣阳指着柜台说:“这种盖子是不锈钢的最好吃了,你看看要什么口味。”
  江润游看了一下,选了不会出错的牛奶加巧克力,陆鸣阳要了咖啡的。
  店员是个高挑的姐姐,出手非常大方,把江润游的冰激凌都堆成了违章搭建。两个冰激凌球像肥胖的麻糍,挤在一起,江润游咬了一口,上面的是牛奶口味,特别浓郁香甜。
  吃到甜食,江润游心情好了不少,他微微眯起眼睛,又咬了一大口。
  陆鸣阳还在跟店员聊天,笑眯眯的,接过他那份冰激凌的时候还浮夸地惊呼了一声。
  他们并肩走出去,陆鸣阳看起来有些小得意:“我就说这个很好吃吧。”
  江润游忙着啃冰激凌,含糊地“嗯”了一下:“你查一下怎么去酒店吧。”
  陆鸣阳没要甜筒,他吃的是一个盒装的,他把勺子叼在嘴里,很听话地掏出手机,但下一秒,这个人突然叫了一声。
  “完了。”
  江润游不明所以:“怎么了?”
  陆鸣阳慢腾腾把勺子拿下来,望了下天:“我突然想起我寄存的行李没去拿。”
  江润游真服了他了:“你存在中央车站了吗?”
  陆鸣阳点头,他看了眼手机,又挖了口冰激凌吃:“现在可能有两个坏消息了。”
  “说吧。”这一天折腾下来,江润游感觉自己已经很难有大的情绪波动了。
  “行李寄存九点关门,我们现在赶过去,可能正好来得及,也可能正好来不及。”陆鸣阳诚实地说。
  “那你准备选哪一个?”江润游此刻很放松,一边说一边在啃蛋筒边边。
  “我要是一个人呢,一定会选赶过去看看,但现在是两个人,还是不要了。”陆鸣阳说。
  江润游感受到了陆鸣阳的体贴。
  这一天他都在观察陆鸣阳,分析他是个什么样的人,或许对方也是如此,所以能猜到他讨厌这种毫无规划只靠运气的行为。
  很奇怪的,江润游出现了几秒钟的动摇,要不是身体实在太累,他差点冲动说出口,要去陪陆鸣阳做一次无用功,跑到最后没能赶上也无所谓。
  但他的理智很快追了上来,江润游还是说:“那我们去酒店吧。”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问他:“你刚刚说有两个坏消息,还有一个是什么?”
  陆鸣阳肩膀耷拉下去,和他手里有点化开的冰激凌一个样,有点可怜地讲:“这样一晚上过去,行李寄存费一下子翻倍了啊!”
  江润游忍不住笑了,嘴角往上提,街灯落在他眼睛里。
  陆鸣阳盯着他看了两秒,又转开脸,不高兴地说:“不准幸灾乐祸。”
  这个酒店前台在三楼,电梯是特别老式的那一种,需要自己手动开关门才能运行。空间又特别窄,两个大男人加一个行李箱,直接把电梯塞满了。
  江润游第一次有这样的体验,忍不住说:“这也太窄了。”
  “没坏就挺好的了。”陆鸣阳耸肩,“我租过六楼的房子,电梯大部分情况下都是坏的,有时候大家进出没把门关好就会用不了。”
  “用不了怎么办?”
  陆鸣阳一张苦瓜脸:“用不了就认命,爬上去。”
  江润游又想笑了,电梯在此时停下,咔嗒一声,两个人就慢吞吞地挤出去。
  酒店前台是个中国人,这下没什么语言问题了,他对丢护照这种事见怪不怪,拿了江润游的护照复印件帮他们办理入住,又交代了点注意事项。
  江润游拿着房卡,心里觉得有些不妙,这家酒店公共区域看起来很陈旧,走廊里有一股隐隐的霉味。
  房间门上的感应器也不太灵光,刷了两次才成功。
  江润游推开门,把房卡插入取电槽,灯亮起来,眼前的场景好像回了国,但时间也倒退了二十年。
  意义不明的砖头墙壁搭配劣质红木家具,吊灯则是宫廷风,灯光惨白。
  江润游深吸一口气,没说话。
  “你这个房间定了多少钱?”陆鸣阳问他。
  “一千多吧。”江润游在心里骂娘,真就是二百五的四倍多。
  陆鸣阳看了一圈:“我刚刚看到店名那个数字谐音梗就知道这酒店应该是中国人开的,你不在国外生活不知道,其实很多人专坑同胞的钱。”
  江润游没说话,他正看着墙上的印刷装饰画。他想同胞的p图技术还是太好了,这么一张印得都有虚影的画,居然能被店家拍成欧式田园风。
  江润游又环顾一圈,他感觉回到了刚工作那一年,当时租了个二房东隔出来的单间,也是这样的,惨白的墙壁,有异味的柜子,还有这个薄得好像打一拳就会散架的桌子。
  这到底是水逆还是中邪?在上海的霉运居然跨国延续到了罗马。江润游按了按眉心,很心累地说:“算了,反正只住一晚上。”
  陆鸣阳看他愁眉苦脸,就逗他一句:“你看着很聪明的,怎么会上这种当啊?”
  江润游不想说话,也懒得解释,他说他要去趟洗手间。
  洗手间很狭窄,只能容纳一个人转身,江润游把水龙头打开,弯下腰去洗脸。
  罗马的酒店他是最后定的,因为在他原本的计划里,一开始是没有罗马的。
  但飞罗马的机票最划算,他才定了顺便在罗马玩一天。
  那天他在看酒店,张烁突然给他发消息,先是一张照片,他拍了一个整理箱,里面乱七八糟堆着一些杂物。
  “又收拾出了一点你的东西,你过来拿吧。”
  江润游把“你丢了吧”这几个字都打好了,但还是忍不住,点击照片放大看。
  他和张烁分手之后,他像个逃兵一样搬出他们一起住的那套房子。现在想想凭什么是他搬,明明是一起租的房子,当初定金还是他付的。
  箱子里躺着一个兔子娃娃,好像是刚恋爱的时候,一起出去逛街,无聊去玩抓娃娃机抓上来的。江润游玩这种东西运气很好,他拎着兔子耳朵把它送给张烁。
  那时候他还很孩子气,他对他说,看到它就要想起我。
  张烁曾经珍惜过这个恋爱的纪念,他们搬到一起住的时候,他把它放在了卧室他睡的那一侧的床头柜上。
  江润游盯着照片看了很久,兔子躺在那里,它看起来很扁,仿佛填充的棉花随着岁月一起流逝了。
  分手了,兔子居然又成了他的东西。
  江润游很想把“丢了”这句话发出去,但兔子躺在那里看起来太可怜了。
  他把聊天框里的字删除了,说他会来拿的。
  张烁回复很快:“你得挑我在家的时候来,密码我换过了。”
  江润游挺羡慕张烁的,分手了就分手了,花不了两天就已经跟他形同陌路。
  因为讨厌的前男友不合时宜的消息,那天江润游心不在焉地定好了酒店,他大概是看到了这家店的推广,booking上的评分又刷得挺高,所以没多想就付了款。
  结果这家酒店让他直接穿越到了八十年代招待所。
  江润游满脸都是水,他忘记拿毛巾了,就用手掌把脸上的水草草捻去,对着镜子做了一个深呼吸。
  他还没调整好情绪,外面突然传来一声惨叫,来自他的临时旅伴。
  江润游赶紧推开门走出去,就看到陆鸣阳石化在那里,手里拿着一个电水壶。
  “怎么了?”江润游问他。
  陆鸣阳惊魂未定:“有蟑螂啊!”
  江润游看向桌子,还有一只来不及离开的小蟑螂在桌面上。
  江润游有点好笑地说:“你看着这么强壮,怎么怕这么小的虫子?”
  “这是蟑螂诶,这个烧水壶是他们的窝点,我一拿起来就好多只开始往外爬,特别可怕!”陆鸣阳气鼓鼓地说。
  江润游从口袋里掏出纸巾,面无表情地,把桌上这只掉了队的蟑螂一下子按死了。
  陆鸣阳看呆了:“你怎么不怕啊?”
  江润游满不在乎地把纸巾扔进垃圾桶,耸肩:“都说了我是广东人。”
  陆鸣阳抱起胳膊,说:“我发现你特别记仇,而且很不坦诚。”
  “所以呢?”江润游静静地看着他。
  “我们反正是萍水相逢。”陆鸣阳表情很认真,“不认识就没有负担,什么都可以说啊。”
  江润游有点想笑,他觉得陆鸣阳这个人太好懂了,但他恰恰是他学生时代最不喜欢的那类人。
  家境优渥,很受欢迎,天真到有些残忍。
  他不用翻陆鸣阳的护照都知道,他那本上应该一页又一页贴着各国签证。而他呢,活了28年第一次出国,看似做了这么多周密的计划,第一天过来就倒霉透顶,什么都没有做好。
  江润游无奈地笑了,他也懒得装了,他收起那副人畜无害的表情,很冷淡地抬眼,说:“算了吧,我们又不是一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