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面吃完,曾海晋去结账,他还要加购东西,陆鸣阳也起身,说跟他一起去看看周边。
妙妙没跟来,她正忙着研究随餐赠送的杯垫,是拼图形状,可以一块一块卡在一起。
结账要等,陆鸣阳看着曾海晋,状似随意地问:“他分手多久了?”
曾海晋没直接回答,他远远地看了一眼江润游,他正看着妙妙玩拼图。
“我喜欢他。”陆鸣阳特别直白地说。
曾海晋瞪大了眼睛,他听到陆鸣阳又说:“我俩是在罗马碰到的,解释起来有些复杂,以后有机会可以再讲。”
“我觉得润游……”陆鸣阳笑了笑,“他好像很抗拒进入一段关系。”
曾海晋很理性地说:“我不知道你俩到哪一步了,但我朋友的隐私我是不会多说的。”
陆鸣阳一挑眉:“可惜了,我问他,他不告诉我,关于他那个前男友。”
曾海晋耸肩:“那就是个傻逼。”
曾海晋讨厌张烁的理由很简单,不管他和江润游纠正多少次,张烁永远都说曾海晋喜欢看动画片,那语气仿佛他是什么学龄前儿童。
一想到这个,曾海晋就无语,他多说了一句:“张烁这个人特别自我,挺烦的。”
陆鸣阳抱臂,歪头:“润游喜欢这样的吗?”
曾海晋愣住了,他这话说得不对,说朋友喜欢过傻逼那朋友不也是半个傻子?他深吸一口气,不太情愿地说:“额他也有点可取之处啦。”
“你讲得好勉强。”陆鸣阳忍笑。
陆鸣阳完全能明白曾海晋的心路历程,他说:“他其实就跟我提过一次前男友,他说目前不想谈恋爱,所以我就在想,是不是这个张烁带给他的伤害很大?”
“这事你还是自己问他。”曾海晋又看看他,挠了挠头,说,“而且怎么说呢,不管是走出一段关系,还是走入一段关系,都会对生活造成很大的改变的。”
陆鸣阳皱起眉:“改变不好吗?”
轮到曾海晋结账了,他没有回答陆鸣阳这句话,实际上,他也觉得,这句话并不是在问他。
他们提着一大袋子东西回到座位,陆鸣阳问江润游下午有什么安排,江润游喝了口水,淡淡道:“没什么事,回家睡觉吧。”
“下午我得带妙妙去看展。”陆鸣阳想了想,又提议道,“晚上再一起吃个饭吧,我来接你。”
“你打车接我啊?”江润游开了个玩笑。
“是啊,我打专车。”陆鸣阳说。
江润游看他:“有事要跟我单独说?”
陆鸣阳认真点头:“今天不行就改天。”
江润游最后还是答应了,他说他本来下午也要跟曾海晋再逛逛,到时候再联系。
等陆鸣阳走了,曾海晋的八卦之心是完全忍不住了:“这就是那个新主美?他好适合搞cosplay,洗把脸就能去漫展了啊!”
确实,陆鸣阳鼻梁高眼窝深,睫毛还特别长。
“他说他喜欢你诶!”曾海晋说。
江润游叹气:“他是不是找你打听什么了?”
“他问我张烁的事呢,不过我也没说啥。”曾海晋回忆了一下刚才的对话,跟江润游复述了一下。
和江润游猜的大差不差,他答应陆鸣阳吃晚饭,也是想再跟他开诚布公地谈一谈。
快五点的时候陆鸣阳给他发消息,江润游按照他发的定位走出商场,一辆黑色的suv停到他的面前。陆鸣阳坐在驾驶座,只用一只手按着方向盘,侧身凹了个造型,冲江润游微微一扬下巴。
江润游坐进去,看到陆鸣阳居然又换了身衣服,白衬衫黑西裤,和他平时的风格很不一样。
“你不会要带我去什么有着装要求的餐厅吧。”江润游低头,看了看他今天穿的破洞牛仔裤,因为洗了太多次,装饰用的须须都七零八落的。
“那倒不是。”陆鸣阳笑了,“我送妙妙回家,顺便取车,家里只有我哥的衣服,他可没劲了,只有正装!复制粘贴出来的衣柜。”
“你们兄弟俩真是完全不一样啊。”江润游想象了一下,觉得特别违和。
陆鸣阳耸肩,他虽然穿的是很正式的衬衫,但扣子一溜解了三颗,脖子里戴一条锁骨链。
这种衬衫剪裁好,布料会把胸肌勾勒出来,很鼓,江润游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有什么想吃的吗?”陆鸣阳问。
“我带你去吃咖喱饭吧,在长宁。”江润游早就想好了,“有时候下班我会过去吃。”
这家店在菜场里面,上海好多菜场都装修得像大型连锁超市生鲜区,这个菜场就是这种类型,还有一块区域开了几家吃饭的小店。
这家咖喱店开了很多年,只卖咖喱饭,两种口味,辛口咖喱和番茄咖喱。
配菜是另点的,江润游喜欢吃炸的竹荚鱼排,陆鸣阳选了炸鸡块。
店铺很小,位置也都挨得很近,他们到的时候只剩下吧台的两个座位,两个人并排坐下,膝盖很局促地撞在一起。
再怎么调整都会碰到,江润游也无所谓了,他托着脸,听厨房里传来的油炸的声音。
陆鸣阳一直在到处看,他很开心地说:“你带我来吃你喜欢的店诶。”
“毕竟上海是美食荒漠。”江润游也提了一点嘴角,“我可不想再吃一顿难吃的饭。”
这家店定价很便宜,还不是预制菜,江润游想吃咖喱的时候就会来。
上菜是一个人点的所有东西都做好了,会放在一个托盘里,收银台那边喊号,自己过去端。
餐具都是老板特意选的,咖喱蛋包饭规整地放在狭长的白色瓷盘里,炸物的小碗更精致,花瓣状的碗,底下垫着生菜,面上一瓣柠檬。江润游还要了一个温泉蛋,在青花的小盅里托着。
江润游认真地把温泉蛋码在饭的最高处,进行违章搭建。陆鸣阳看他弄,目光不在蛋上,在江润游的手上。
江润游的手特别好看,手指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握东西的时候手背上的血管会有轻微的凸起。
江润游拿起筷子,把温泉蛋戳开,说:“我经常来这里吃饭,但每次都点一样的搭配,辛口咖喱配炸竹荚鱼。”
他神情很认真,陆鸣阳就放下了筷子,看他的脸。
“从来没换个口味吗?”陆鸣阳问。
“想过,但是没有。”江润游开始慢悠悠地拌饭,“每次我想试一下新的搭配的时候我就犹豫,因为我知道辛口咖喱配竹荚鱼我很喜欢,再吃一百次应该也不会腻。但换成别的,可能我不喜欢,这顿饭就会吃得没那么高兴。”
陆鸣阳指了指自己碗里的鸡块:“那你尝尝我的。”
“你知道我不光在说食物。”江润游笑了下。
江润游拌好了饭,用勺子挖了一大口,这家店的咖喱微微辣,入口特别香,鸡蛋又嫩滑,不加配菜已经相当美味。
他又夹了个萝卜干慢腾腾嚼了,继续说:“你今天问曾海晋改变不好吗?对我来说,我讨厌改变,我喜欢规律的,可以把控的生活。”
陆鸣阳认真听着。
“如果当时张烁没有提分手,可能我还是会维持那样的生活。”江润游说。
“你这句话的意思是,那个时候,你已经不喜欢他了吗?”陆鸣阳皱眉。
江润游沉默了一会儿,又说:“我们那个时候工作的地方挨得挺近的,就一起租了房子。我之前一直是跟人合租,因为是平台上找的房子,舍友都不认识。”
“我又不爱社交,面对舍友也就是点头之交,但你知道的,这种共享公共区域的租房方式一定会带来一些糟心的小事。”
陆鸣阳深有同感:“我懂,一开始在米兰我也是跟不认识的人合租,舍友总偷吃我放在冰箱里的食物,还老是带人回来上床。”
“在客厅里干,我怀疑我是他们play的一环。”陆鸣阳很绝望地说。
江润游递给他一个深表同情的眼神。
“那时候我们还没在一起,张烁提出一起住的时候我很高兴,因为这样我就不用和舍友用贴字条的方式吵架,不用因为等厕所或者厨房着急,不用去找谁用微波炉热炸了东西还不打扫,谁用了洗衣机却不把衣服拿走。”江润游舒出一口气。
“现在想来,那时候我也太着急了,我太着急离开那个合租的房子。我很快搬了家,我和张烁本来就挺暧昧的,住到一起之后,在一起也是顺理成章。”
陆鸣阳皱眉:“是我主观臆断了吗?我总觉得你在后悔。”
“我那个时候也遇到了问题,一个就是合租的问题,另一个是我换的新工作,我跟你说过的那个老板,他是个傻逼。两个问题压着我,我想改变,我以为和张烁恋爱会解决我的问题。”江润游用筷子把竹荚鱼夹成了两段,放置的时间久了,面衣没那么酥脆了。
“一开始确实解决了合租的问题,但两个人住在一起,生活方式,作息时间,都需要磨合。”江润游觉得有点对不起他喜欢的竹荚鱼,吃饭的时候讲不开心的事,饭都变得没滋味。
“拿最简单的事情举例……”江润游犹豫一下,“现在讲上厕所是不是特别倒胃口?”
陆鸣阳忍不住笑了,他把他碗里的鸡块夹给他,说:“我觉得我们不如吃完了再聊,老板看我俩好几回了,那眼神简直在说,是我的咖喱饭不好吃吗你俩不动筷子一个劲聊天,暴殄天物!”
江润游瞥了眼老板,做贼心虚地低下头,啊呜一口把鸡块吞了。
“好吃吗?”陆鸣阳问他。
江润游认真嚼了嚼:“和我想的一样好吃诶。”
“偶尔换换口味也不错嘛。”陆鸣阳冲他笑。
他们把咖喱饭吃完了,出了店门,也不知道去哪,就说顺着马路逛逛。
今天气温高,陆鸣阳把袖子都挽起来了,他问江润游要不要吃冰激凌,旁边就有一家便利店。
江润游说着我看是你想吃,脚步已经往店里拐。
最后两个人一人一个可爱多,找了个临街的长椅坐下来。
远处是高架,桥上桥下皆是车水马龙。
“说回刚刚的话题吧。”陆鸣阳说完,又忍不住笑,“不对啊,现在怎么还在吃东西。”
江润游也笑了:“其实也没什么,我小时候家里只有一个厕所,我爸和我都听我妈指挥,所以从小我就坐着上厕所。后来到了上海,合租的时候厕所也是公共的,要三个房间合用,有一回碰上刚搬来的一个女生,她那时候很生气,看到我就说我不懂体谅,每次她都得擦马桶圈,真恶心。”
“其实不是你。”陆鸣阳偏头看他。
“是啊,我六岁就知道了,男子气概是有毒的东西,站着上厕所只会把马桶弄脏,把水溅出来,要擦地板,擦马桶,被我爸批评。”
“但我明白那个女生为什么生气,也没有解释什么。”江润游说,“后来和张烁住在一起,我也跟他讲过这件事。”
江润游叹口气:“可惜他根本不明白我说这件事就是委婉地在提醒他让他坐着上厕所,这样比较卫生。”
“你朋友说,他比较自我。”陆鸣阳看着江润游的脸,正在分析他的表情,好判断他是否还会在意这个前男友。
“嗯,他是这样的人,这种不愉快的小事还有很多。”
陆鸣阳越听眉头越紧:“其实和他在一起,你不是很开心。”
“恋爱或者是同居,不都会有矛盾和不开心吗?”江润游把剩下的蛋筒尖尖全塞进嘴巴,“至少当时我是这么想的。”
“那个时候张烁是你的辛口咖喱吗?”陆鸣阳咬了下嘴唇。
“没有那么美味吧。”江润游仰起头望天,“但日子可以过啊,在一些方面,他又还算不错。讲话比较有趣,也有健身的习惯。生活上的话,他上班比我早,蒸包子煎饼他会多做一份给我。”
“所以你愿意维持现状,对吗?”陆鸣阳手里的甜筒没吃多少,顶端的巧克力融化下来,弄脏了他的手指。
江润游点了点头,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递给陆鸣阳:“不过张烁不喜欢这种日子,他觉得太平淡了,这样的生活还是我,都太无聊。”
陆鸣阳没说话,他慢吞吞地啃食这个巧克力味的甜筒。
“可能一开始我就做错了一件事,我不应该因为急于逃离当下的烦恼,而冲动选择。我以为去依靠一下张烁,和他一起生活,我的生活就会变好。”江润游苦笑了一下,“其实逃掉一个烦恼,就会有另一个烦恼。”
“没有人是为了解决我的问题而存在的。”
陆鸣阳风卷残云地吃完了甜筒,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所以你跟我说短期内不想谈恋爱?”
“在那不勒斯的时候,我冲动了,对不起。如果我现在借着这阵冲动跟你谈恋爱,那跟我当时因为疲于生活而选择走入一段关系没有区别。”江润游说得很郑重。
“讲来讲去还是在拒绝我啊。”陆鸣阳无奈地笑了。
“你现在在这里跟我掏心窝子,就不怕我只是想玩玩吗?”陆鸣阳故意把语气放得轻佻。
“你虽然长得像是有一堆前任。”江润游和他对视,眼神沉静,“但我知道,你很认真。”
陆鸣阳被他看得脸红,他想这人太可怕了,就这么普通地讲一句话,都让他心跳加速。
“所以我也不能辜负你的认真。”江润游字字恳切,庄重得仿佛在讲什么誓言。
陆鸣阳错开他的眼睛,踢走脚边的一颗石子,故作轻松地说:“我可是坐着上厕所的。”
江润游轻轻笑出声,说:“那你是百里挑一的好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