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班机,飞机轮子触地的那一刻,江润游还陷在梦里。
扑通一声,好像什么东西掉进了水里。
脸跟着猛得往下一坠,失重感让他瞬间醒了。
其实他整个航程都没睡好,旁边坐了个中东大哥,复杂气味缭绕,刺激得他喉咙发毛。
偏偏这班飞机还是满员,江润游把眼罩当成口罩,十分后悔自己图便宜选了这个航班。
但两千块和中东体味,再来一次他也会选两千块,当然他一定会带上自己最浓烈的香水,进行魔法对轰。
十一个小时的飞行,最后十几分钟江润游才陷入浅眠。走下飞机时整个人都混沌,他在上摆渡车前抬起脸,整个机场都笼罩在薄雾中,什么也看不清楚。
江润游眨了眨眼睛,下意识拉紧了包带,把它放置在身前。
他到罗马了。
临行前朋友千叮咛万嘱咐,让他一定要小心。
“罗马小偷很多,手机拿好,包要背在前面。”
他怕不靠谱的意大利人弄丢他的箱子,所以只带了一个小的登机箱。
摆渡车停下,人倾泻而出,江润游跟在最后,慢半拍想起,还要过海关。
但他提速已经来不及,通道里排起长龙,早班机比他想象得人要多。
江润游低头给朋友发消息,这个朋友是他的高中同学,叫褚月青,大学和他一样,都在上海念的,后来她出国留学,现在在巴黎工作。
褚月青消息回得很快,江润游知道她有晨跑的习惯,她的猫会在早晨七点准时叫她起床。
那是一只奶牛猫,叫coco,他之后在巴黎停留的三天里,就可以见到它。
褚月青发了一段语音,江润游直接点了转文字,他甚至可以脑补出她那种活泼的语气。
“反正时间还早,放轻松,一会儿出机场前可别忘记上一个免费的厕所。”
江润游被她逗笑,临行前他看了足够多的攻略,包括厕所。
意大利的公共厕所是收费的,需要1-2欧元。
他给褚月青回了个表情,活动了一下酸疼的四肢,左顾右盼一番,目光落在最前面维持秩序的那个意大利小哥身上。
个子高,鼻梁挺,白色制服,特别帅气。
看到帅哥江润游心情好了几分,虽然疲惫得要命,但他确实已经在罗马了。
人总不能一直倒霉下去,跨越了九千公里,换了一个全新的环境,总该有点好事发生。
过海关还算顺利,意大利人慢悠悠给他敲了章,江润游认真回复了一句“grazie”。
意大利语的谢谢。
江润游背着包,带着他的行李箱一起进入卫生间。镜子里映出他的脸,不知道是不是灯光问题,显得他有些苍白。
他的脸很小,眼珠尤其黑,头发乱糟糟的,因为五官都很柔和,所以看起来要比实际年龄小上几岁。
昨天在上海排队值机的时候,就有人问他是不是还在上学。
江润游把翘起的头发按了回去,又从包里掏出一本很窄的笔记本,确认从机场到市中心的路线。
“坐火车直达罗马中央车站,13欧。”
江润游买了票,在站台上确认了车次和时间,早上坐火车的人不多,他挑了一节中间的车厢,选了一个没人的位置坐了下来。
火车上的空气好了很多,神经一松,就开始犯困。但他也不敢睡觉,生怕被小偷光顾,只好强打起精神,复习后面的行程。
雾已经散了,天气不错,车窗框住大片的农田和蔚蓝的天,江润游认真看了很久。
他确实已经很久没出游,上一次坐高铁还是因为出差,京沪线上挤满了敲键盘的社畜,没有人抬头看窗外。
江润游举起手机拍了张照片,点开微信,发到了家庭群里。
他们家的群名是一只小狗的emoji,最新一条消息来自他亲爱的妈妈。
“儿子,你飞机是几点的来着?”
发送时间是六小时前,国内的晚上八点。
江润游打字回复:“我都落地了。”
他已经习惯张韵雯的“健忘症”,有时候也挺羡慕,能做到像他妈妈这样心大的,自然每天都是高高兴兴的。
江润游关了手机,又看了一眼他的手机挂绳,接着打开包,查看护照和信用卡。
他的包很整齐,证件和笔记本按照从大到小的顺序摆放,现金放在暗袋里,也是按不同大小叠放着。
这趟火车中途是没有站点的,机场直达中央火车站。车上广播响起,第二遍说的是英语,但也带着意大利人特有的弹舌。
江润游把行李箱拿了下来,窗外闪过车站名称。
“romatermini”
车门打开,先是涌进一股热浪,紧接着扑进来很嘈杂的声音,门口一群人围着,看来是等着要上车。
江润游从人群中挤了出去,跟着下车的人往外走。
车站人很多,江润游下意识护住身侧的包,另一只手牢牢攥着行李箱。
迎面又来了一大群人,像个旅行团,中间是个怀孕的女人,江润游往旁边避让,但行李箱还是撞到了最外侧那个人的脚,他赶忙道歉,提起箱子继续走。
江润游顺着地铁的牌子找路,这里比他想象得人多,地铁售票机也是大排场龙。站在他前面是个白人老太太,她在机子上按了半天,转头向江润游求助,说她的卡插进去没反应。
江润游也是初来乍到,他很礼貌地探头过去,研究半天,才看到刷卡机上显示一行小字,需要输入密码。
就这么又折腾了五分钟,老太太才买好了票。
江润游有点尴尬地对后面的人笑笑,后面排队的看起来也是游客,一对白人情侣,正在悠闲地聊天,看起来并不着急。
江润游又给自己买了票,车站售票机和欧洲人的动作一样慢,慢吞吞地跳转,慢吞吞地打票,中间还罢工了一会儿。
急得中国人江润游是一头汗。
攻略又在他脑子里浮现:梵蒂冈不能迟到!迟到票就作废!
江润游拿着票,赶紧进站,屏幕显示下一班地铁在两分钟后来,他呼出一口气,想着地铁不安全,最好把手机塞包里。
但他一低头,手机挂绳上拴着的,居然只剩个手机壳了。
江润游简直石化在原地,这是他特意买的挂脖挂手腕双保险手机绳,垫片还是金属的,但他没料到小偷能神通广大到这个地步。
汗水顺着他的额角滴下来,有种呼吸不畅感。
什么时候被偷的?为什么一点感觉也没有?是下火车的时候?还是那伙人?还是买地铁票的时候?
江润游还没缓过神,地铁就带着轰鸣声进站了,又是一大波人涌了出来,不同的肤色,不同的语言,他有些慌乱地转过身,他现在看谁都像贼,但这里太拥挤,他被裹挟着往外走,脑子里一团乱麻。
江润游逃难一样地离开了地铁站,他找了个人少的地方,仔仔细细检查了身上的口袋和包。
手机确实不见了。
江润游深吸一口气,第二个坏消息。
他的护照也不见了。
这算什么?天崩开局?刚到罗马就被偷了。
江润游一屁股坐在行李箱上,有点愤怒地把背包拉链拉上,防盗扣却不太听话,怎么都拧不紧。
都怪他刚才太着急,买完地铁票没把信用卡放回包里,所以包的拉链根本没拉好,才给了小偷可乘之机。
江润游懊悔地抓了抓头发,原地崩溃了一分钟。
但后悔和崩溃都没用,江润游环顾四周,走到旁边的小店,用英语询问老板,最近的警察局在哪里?
十分钟后,江润游又石化在警察局门口,他只恨自己没有手机可以录像吐槽。
罗马的警察局,热闹得像一个著名景点,门里门外,全是被偷的人。
众生平等在罗马小偷这里得到了践行,因为他们不分人种,全部都偷。
江润游排了两个半小时的队,终于轮到他,但警察正在跟别人聊天,没有理他的意思。
他深吸一口气,他终于明白为什么队伍挪动如此龟速,但他没办法,这是散漫的意大利人,他只能忍。
警察终于聊完,江润游赶紧出声,因为打了太多遍腹稿,他讲得又快又流利。
警察面露疑惑,但准确抓住了“偷”这个单词,他见怪不怪地拿出一张单子,让江润游填。
江润游飞速填完,警察看了一眼,说让他回去等消息。
这下轮到江润游疑惑了,他追问道:“你们就不做点什么吗?车站难道没有监控吗?”
警察摊了摊手,说:“你可以过段时间再来问问。”
江润游有点急了:“再过点时间我的手机都要离开意大利了!”
警察处理不了罗马小偷,倒是给了点人文关怀,他伸手拍了下江润游的肩膀,说:“没事的孩子,别着急,先喝杯咖啡吧。”
江润游一口气卡在喉咙口,他很想骂人,但这位意大利人眼神又很真诚,他把报警回执单塞进江润游的手里,又说了一遍:“走吧,我们去喝一杯。”
江润游想不出比这更荒诞的事,他可能也疯了,居然真的跟着这位警察走了出去。
咖啡店就在警察局斜对面,门口摆着桌子和阳伞,铺绿格子桌布,还放了花。
这里和警察局是完全不同的景象,人们三三两两坐着,都在闲聊。
江润游绝望地闭了闭眼,他试图和警察再交涉一下,但这位警察的英语实在不好(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装的),完全鸡同鸭讲。
警察指了指摆在外面的菜单,乐呵呵地说:“他们店的(没听懂)很好吃。”
江润游无话可说,他叹了一口气。
就在他看菜单的这一分钟里,警察已经跟坐在店外的一个男人聊了起来。
江润游顺着声音看过去,居然是一张东方面孔。
他们讲的是意大利语。
江润游又看了他一眼,这个人打扮得花里胡哨,身上至少有五种颜色,显然不是韩国人或者日本人。
皮肤偏白,长相又很端正帅气,一定是中国人没跑了。
这是一个会说意大利语的中国人!
江润游又燃起了一点希望,他热切地看向他,简直像是看到了救命稻草。
男人察觉到他的目光,很自然地偏过脸,冲他一笑。
阳光正好,还有阵风经过,很符合他口味的好看男人笑得爽朗,意大利历险记仿佛马上要变成罗曼蒂克电影。
江润游眨巴眨巴眼睛,只听到那个人字正腔圆地切换成了中国话。
“宝贝,你有钱吗?我卡被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