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第23章亲手给予他
卧室内陷入长久的死寂,盛绵忽然觉得自己的要求似乎是比较突兀,这段时间下来,他意识到两脚兽的世界是很难建立起信任的。
正要说改天看时,男人注视他,目光平静柔和。
周成砚说:“好。”
为了摆脱轮椅,能够有底气站在盛绵身边,不让盛绵因他受辱,无论付出怎样的代价,周成砚都愿意承受,即使需要把所有的难堪毫无保留呈现在盛绵面前。
听到周成砚答应,盛绵松了口气,没察觉到周成砚逐渐紧绷的身躯。
将残缺的部分暴露在心爱的人面前,做到极致坦诚,这其实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
周成砚此刻的心情正是如此,冰火两重天,既不想被盛绵看到,又带了点隐秘的期望,如果......盛绵看到后,会接受他,然后怜悯他呢?
周成砚不奢望盛绵会喜欢他这样一个残废。
一点怜悯就足够了。
因为周成砚此刻也无比清醒,他住院的那段日子,见过太多与他有同样经历的人,无论是家财万贯的商贾,还是柴米油盐的普通人家,那些身体残缺的病患,无一例外,得到的都是至亲至爱藏在关心里的那若有似无的不满、不耐......
更令人绝望的是,长年累月照顾病患后积攒下的情绪爆发,最后得到一句冰冷的叹息:“你要是当年没残就好了。”
这是一句对他们直接宣判死刑的话。
周成砚无法想象那时盛绵在长久照顾他的身体、照顾他的情绪后,对他说出那样的一句话,他根本承受不起。因为他知道,盛绵说完后,他一定会去死。
所以他不奢求盛绵的喜欢。
如果有怜悯就够了,一点就够了,未来盛绵离开后,或许他能靠着这点怜悯苟延残喘活下去。
周成砚的脸色不自然的一寸一寸苍白,这模样让盛绵忽然想起了山上的那些精怪,因为精怪也会受伤,现在他们讲究跟进新时代,所以会给精怪扎针,有些精怪害怕扎针就会白着脸抱住他的腿朝他撒娇,希望能躲过去。
盛绵莞尔,将手轻轻覆在毛毯之上,他弯起眼睛,安抚说:“周先生,不要怕。”
“......嗯。”
残废多年的双腿早已没有知觉,可盛绵的手触碰的那一刻,周成砚却感受到了一种奇异的酥麻感与焦渴,原来他是如此渴望与这个人触碰,但随之而来的,是深深的自卑与不安。
要被盛绵看到了......不要...不要嫌弃他。
“那我掀开了?”
周成砚抿紧唇,微不可闻地点头。
得到首肯,盛绵一下变得严肃,慢慢掀开他双腿上的毛毯。周成砚身体瞬间紧绷,微微颤抖移开视线,不敢去看近在咫尺的盛绵,也不敢去面对残缺的双腿。
可盛绵的触碰告诉周成砚内心,这不是别人,是盛绵,他不应该表现得这么懦弱。周成砚微不可闻呼出一口气,紧绷的身躯一点一点放松。
就像一只终年蜷缩在壳里的蜗牛,为了那极度渴望的甘露,慢慢试探性地探出触角。
常年不见光的皮肤是很白的,但如果这样的变化是来自病化的部位,却会与白毫不相干,反而青黑可怖,骨骼也像老旧的机器,僵硬无法动弹。皱皱巴巴团在一起,很难看。
因此盛绵看到的,就是一双伤痕累累,留下无数针口的萎缩怪异的双腿。已经难以想象,这双腿站起来时,竟然比他高一个头还多。
似乎看到了曾经的周成砚。
那时周成砚的体格一定比现在更强壮,流畅的肌肉线条压在冷硬的西装下,因为高出人均身高一大截的身形,比例也好,会让周成砚看起来像行走的衣架子。
所以当那双冷淡的眼睛撇过来时,的确会给人冷漠、无法接近的疏离感。
周先生站起来一定更好看!盛绵愈发期待周成砚站在身边时的样子,等到那一天,他会好好看看周成砚,最后回深山修炼。
“......很...难看吧......”
见盛绵迟迟没有声音,周成砚开始不安,双手不自然地攥紧,掌心还有沐浴前盛绵给他贴的创口贴,清晰的存在感告诉他,没有人看到这样残缺的东西还会无动于衷。
一定很丑很恶心。
周成砚闭上眼睛,心脏紧跟着一阵刺痛,正当他再也无法忍受这种沉默,要立刻狼狈地逃出去时,温暖柔软的掌心轻轻覆在了他绷紧的手背,盛绵吹了吹气,“不难看,只是周先生,等会儿针扎进去会有些疼,请你坚强一些。”
以前在天山的时候,修炼必须要强行拓宽身体内的灵脉,盛绵因为怕疼,总是隔三差五溜走,被逮到了也是嚎着嗓子喊,“师父,好疼!”“好疼啊,师兄。”“不修了!”
每次他一怕疼赌气,师父师兄便告诉他,希望他坚强,因为他是一株雄性人参精啊!男子汉大丈夫,不能怕疼。
拿出师父师兄哄他劲儿,盛绵也给周成砚吹吹气,希望他不要怕疼。
似乎是完全没想到盛绵根本不在意美丑,盛绵这样的反应像从天而降的珍宝砸晕了周成砚,紧闭的双目睁开,少见的愣住。
被痛苦和绝望挟持太久的沙漠旅人看见绿洲,第一反应已经不是惊喜,而是以为碰到了海市蜃楼,临死前的幻觉。周成砚一动不动盯着盛绵,不放过他任何表情,可青年脸上确实没有嫌恶,只有担忧。
不是他的幻觉,盛绵真的不在意。
被这样的惊喜砸蒙了,周成砚一时哑言,想要说些什么,但喉结滚动,最终只是僵硬地点了点头,“......嗯。”
盛绵的动作很快,没过几分钟,闪着冷光的银针一根不落扎进了周成砚腿部的xue位里,他仅仅用看,略微摸了几下,就知道哪里需要严重受损,又哪里需要施针。
这是盛绵日复一日练就的本领。
掌门说过他有仙缘,这句话里其实还包含了对盛绵修炼天赋的肯定,而这种天赋是方方面面的,盛绵用了二十年时间化形,这样的速度放在其他花费百年以上的精怪身上想都不敢想。
尤其盛绵还精通琴棋书画,噢,为了紧跟时代潮流,盛绵还学了古玩鉴赏,当然了,他平时用的器具就是古董,不需要学,是掌门怕他们下山后学不到手艺饿死强制要求的,毕竟技多不压身。
至于医术这一项,天山上的精怪再也没有比他学得更精通了的,只是盛绵不爱念书,所以语言学得乱七八糟,又因为很少接触新时代的两脚兽,电子产品也不太会用。
不过盛绵最拿手的事情,那一定是抓蛐蛐,然后又拿两只螳螂互相搏斗。
像盛绵所说的,银针刺入时,周成砚感受到了一阵强烈的刺痛,这种痛苦就像身体被石头连筋带骨一块接一块砸碎,如果换作寻常人,恐怕瞬间会痛到原地打滚。
可腿部重新感受到痛,这是周成砚残废后从未体会过的,他只有欣喜若狂。
“是不是很疼?”盛绵担忧地问。
“不,不疼。”
从前黯淡无光的黑眸重新亮了起来,周成砚丝毫不觉得这是一种痛苦,反而认为这是盛绵恩赐给他的幸福、甜蜜。
周成砚眨也不眨盯着盛绵,削瘦而枯槁的面容扯出一抹很淡的笑。灯光投下阴影,显得这笑容有一点扭曲。
盛绵没察觉到,暗自佩服周成砚竟然能忍受这种极端的痛,要知道他曾经自己试过,针刚扎进去就受不了扯着嗓子喊疼了。
于是盛绵由衷的夸赞:“周先生,你真厉害。”
“嗯。”
得到夸奖,阴影后那一点扭曲的笑瞬间消失,周成砚垂下眼,耳根微微变红。
施针的过程很漫长,周成砚虽然面无表情,从外表上看的确看不出来在经历怎样的痛苦,只有额头沁出细密的冷汗。
盛绵想去给周成砚拿毛巾擦一擦,刚转身就被一只冰凉的手抓住,“别走。”
不要走,不要离开他的视线。
周成砚盯着盛绵的背影,瞳孔漆黑幽深,盛绵转过身,他又把头低下去。
这段时间来盛绵看周成砚怎么看怎么可怜,而且周成砚从来没有对他提过任何要求,以至于盛绵觉得周成砚是一个很容易受欺负的好人。
这还是头一回,周成砚抓住他,跟他提出“别走”的话。
其实这是一个好兆头呢,盛绵错愕后笑着解释:“周先生,你出汗了,我去拿毛巾给你擦一下,不然身体会发寒的。”
然而更让盛绵错愕的,是男人点头,垂着眼睛,一只手却还死死抓着他不放。
“......”
原来周先生也很固执。
盛绵有些无可奈何,“好吧,我不走了。”没有办法,只好坐下来继续观察周成砚的情况。
重塑肌肉其实是一件极有难度的事,周成砚的骨头还没有完全坏死,盛绵利用灵力把针扎进了他骨头里,但凡有一分一毫的偏差,便会前功尽弃。
而且算起来,周成砚是盛绵上手的第一个人类病人,所以盛绵也有些紧张。
他能看见沾了自己血液与灵力的药液正穿透脉络,一点一点渗入周成砚快要坏死的骨头,那些曾经失去生命力的肌肉,也正非常缓慢地重新焕发生机。
估摸了一下,的确需要近半年的时间,只是时间快的话,几个月也可以,但走路复健时会非常痛苦,只有治疗的时间越长,后续遭的罪就会越少。
相反揠苗助长,缩短前期的治疗时间,后续复健时走的每一步都会像踩在刀刃上般痛苦。
盛绵希望周成砚少受些罪。
同时庆幸周成砚不是精怪,如果是精怪还要疏通灵脉,会更麻烦点。
两个小时过去,周成砚的嘴唇已经没有丝毫血色,冷汗浸湿衣襟,即便这样,也始终没有发出一丝一毫的痛吟,唯独依旧攥着盛绵的手,不许他离开。
盛绵有些发愁了,心想周先生怎会如此固执啊?
直到那些银针全部变成了黑色,漫长难熬的治疗才结束,周成砚整个人也像是被从水中捞出来,苍白虚弱。盛绵立刻将银针收起来,“周先生你现在不能动,放我去拿毛巾给你擦一擦吧。”
到了这地步,周成砚才肯松开盛绵,就是从盛绵出去到进来用毛巾给他擦拭,视线没离开过盛绵。等把所有东西收拾好,时间已经将近凌晨了。
独属于人参精昼出夜伏的生物钟早已敲响,而且又是动用修为又是取血,这时候盛绵累和困到眼睛都快要睁不开了。
囫囵洗了个澡,套了件睡衣,往周成砚身边一趴,迷迷糊糊说:“周先生...晚安......明天...明天继续.....”盛绵睡眠质量很好,说完没多久,便小声小声呼吸着打小呼噜了。
“嗯。”
周成砚盯着盛绵的睡颜看了许久,直到深夜,眼珠子才舍得转动几下。山庄彻底一片寂静,他如擂鼓的心跳也逐渐平息。
缓缓凑近入睡的盛绵,干涸的唇在盛绵脸颊上落下一个虔诚的吻。周成砚在心底无声道:晚安。
深夜,万籁俱寂,盛绵随意放在沙发上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是两条短信。
【绵绵,恩情还完了吗?】
【师兄最近有空,可以带你去玩。】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