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第25章自卑如排山
盛绵琢磨了一下,“周先生,我们还是去后山吧,我离我师兄的住处远,一来一回天色晚了,耽误给你做药膳,等你日后病情好转,我再去找我师兄。”
师兄。
我师兄。
盛绵提起这个陌生男人时的亲昵与熟稔,酸得周成砚心脏发紧,可他只是个不良于行的残废,根本没有资格过问,他又冒出一些阴暗的念头。
如果他有好转盛绵就会去找别人,那他真想永远都不要好。
“周先生?”
从那种近乎魔怔的念头里回神,片刻,周成砚神色如常点头。
双成山庄占地上百公顷,包括了私人马场,酒庄,户外运动等场地,因为海州近海,山庄包括的地方后面还有一到两座山头,山后便是无穷无尽的汪洋。所以整座山庄走下来,人住的地方只占了很小一部分。
卧室后方一路绕过几道亭台楼阁,人工河道,就到了周成砚专门给盛绵建的动物园,里面不仅有陆生动物,还有大量可以吸引蝴蝶、昆虫到来的花丛。
工作人员本来想用细密的铁丝网建个巨大的笼子,把蝴蝶、蜜蜂等困住,被周成砚否决了。
如果只考虑美观和欣赏价值,周成砚是会答应的。
可他想起,那日盛绵指尖缠绕着蜜蜂,阳光下,青年微微垂着头,露出白皙修长的后脖颈,清透的光线映出似湖泊般温柔平和的眼眸,白金色卷发被轻风吹起。
只用看一眼,就知道他心爱的人天生属于自由与烂漫,更不会忍心用笼子困住那些微小的生物。
于是同样的,周成砚选择了放它们自由,他精心布置大量裹满甜蜜的花房,打开笼子,用以诱捕天生自由的生物......还有人。
山庄内绝大多数是鹅卵石路,路面崎岖,轮椅的速度一旦加快,坐在上面的人就会颠簸。盛绵注意到了这一点,刻意放缓了脚步。
这段时间相处下来,盛绵发现周成砚的心思比较敏感,因此一边故意走得很慢,一边打量四周,发出赞叹的声音。
“周先生,这里的山荷花被养得很好,当真是‘春日迟迟,春景熙熙’。哎,不对,现在已是立夏,但我忘了你们夏天的诗词。”
“此物我在山上从未见过。”
“这银杏树应当有上百年了,比师父还......呃,正是芳华时。”
不知是不是上辈子是喇叭花的缘故,盛绵一旦打开了话匣子,便滔滔不绝,山上有意识的精怪很多,走到哪里盛绵便说到哪里。
只是某天有人误入了天山,看到盛绵一个人对着空气自言自语,一会儿笑,过了一会儿又皱起眉头,周围空无一人。
更让人多想的是,当时的盛绵是长发齐腰的,白金发丝随意披在身后,又一袭白色长裾,衣袍坠地。
落日之下,仿佛古代而来的青年独自言语,背后是阴森森的深山。
听到远处的动静,盛绵一愣,四周有意识的花草精提醒他。
“绵绵快跑!有两脚兽进来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长相甚丑。”
“这就是两脚兽吗?好吃吗?能不能给我做花肥?”
盛绵提醒它们:“不能吃。”
随后侧过身,朝远处的人微微一笑,正要询问他是不是迷路了,却见那人当即扯着嗓子大喊:“鬼啊!!!”。
然后连滚带爬跑下山了。
盛绵:“qaq”
事后,盛绵就被掌门逮住,严厉警告他下山后要把头发变短,更不准在晚上穿白大褂,尤其是在路上碰到有意识的精怪,绝不能擅作主张跟他们打招呼。
说完,掌门刷着手机,吹着长胡说都是你个小黄毛,又被山下的监管局罚款了,这周不准吃荤。
......
周成砚自始至终都默默守在盛绵身边,盛绵说什么,他便也跟着附和什么,虽然只有简短的几个字,但没有让盛绵的话落空过。
就在两人要到达目的地时,一个石头朝周成砚砸了过来,幸好盛绵眼疾手快,没有回头看,反手便抓住了。
杏眼微微眯起,盛绵回头,发现草丛里钻出来两个小孩子,见是人类幼崽,盛绵周身的冷气瞬间收敛,而是问:“你们好,为何要乱丢东西?”
两个小孩你看我我看你,其中一个流鼻涕的男孩怒道:“关你什么事,把我的武器还给我!”
“阿大,他那么厉害,怎么会跟瘸子走在一起啊。”
另一个瘦干的小孩睁大眼睛说。
叫阿大的小孩哼了一声,“他跟残废走在一起,也有病!喂,快还给我。”
“残废”。
分明是稚嫩无比的声音,残废这两个字却说得字正腔圆,像刀子一样扎进周成砚心底,他呼吸一紧,垂在身侧的手微微蜷缩,想到这些话全部被盛绵听见了,呼吸变得更加困难。
因为盛绵身上太温暖了。
盛绵说的话、偶尔与他相碰的肌肤......每一点,都在点燃周成砚死气沉沉的心,以至于让他幸福到快忘了他只是一个——
残废。
他只是一个,配不上盛绵,只能带给盛绵麻烦的残废。即使未来双腿被治好了,可也比盛绵年长太多,那时的盛绵鲜活,美丽。
但他呢?眼角的细纹,鬓角丑陋的疤痕,早已腐朽颓废的身躯,浑身上下没有丝毫能配上盛绵的地方。
深深的自卑与难堪像排江倒海席卷而来,将这些时日虚幻如泡沫的幸福瞬间击碎。
周成砚闭上眼睛,紧绷僵硬的身体好似真的已经死去,他不敢转动轮椅去看盛绵也许嫌恶的目光。
甚至连睁开眼睛都不敢。
他又变成了胆小鬼。
忽然,身后传来男孩哭喊的声音:“你干什么!快放开我!我可是陈东的儿子!我要把你赶出山庄......啊!疼哇呜呜呜......”
从男孩话落的那刻起,盛绵就感受到了一阵前所未有的愤怒。其实在所有精怪中,花草精是最没脾气的,而人参精,更是以佛系和不主动惹事闻名,因此盛绵天生就招精怪喜欢。
二十年来,他只动过两次怒。
一次是因为收养他的人类夫妇逝去,盛绵因为自己的无能为力感到愤怒,此后发誓要修成正果。第二次,便是苏谨因为半妖的身份遭受排挤,被盛绵撞见。
这一次,盛绵再次感受到了愤怒,而这种愤怒似乎又隐约与其他两次的愤怒不同,只是盛绵理解不了这其中的不同。
当务之急,盛绵直接将小男孩拎了起来。
像掌门教训过他还是人参的时候,盛绵直接几巴掌拍在了男孩后脑勺上,顾忌精怪与人类力量上的差距,盛绵只用了不到一成的力气。
但一成不到的力气,也足够让男孩疼得嗷嗷叫了。
“快放开我!你个白毛鬼!”
另一个小孩见状,吓得哇哇大哭,随后窜进灌木丛里不见了。
“谁教你如此妄言的?”
盛绵眯起眼睛。
见小男孩只知道乱喊乱讲,鼻涕眼泪糊了一脸。盛绵皱起眉头,松开了手,小男孩屁股墩着地,疼懵了一瞬间,然后鬼哭狼嚎喊着要杀了盛绵。
没有继续理会男孩,盛绵赶紧去看周成砚的情况,不出他所料,男人此刻脸色惨白,浑身上下紧绷僵硬,连有人靠近都没发现。
“周先生?......周先生!”
孩子刺耳的尖叫声,嘈杂混乱,耳边一直在回荡着“残废”两个字,无时无刻提醒着周成砚只是一个累赘。
仿佛回到了从前,那时候周成砚还剩一点自尊苦苦支撑,所以没有使用保姆车,车内自然也没有马桶等应急的物件,遇上难堪的情况,只能让司机停车去附近的商场解决。
那天刚好途径一个游乐场。
周成砚驱动轮椅孤零零一个人回去时,耳边就传来孩童天真残忍的问话:“妈妈,为什么那个叔叔可以坐着凳子走路呀?”
另一个声音解释:“那位叔叔是残疾人,坐的不是凳子,是轮椅喔。”
“什么是残疾?”
后面的话周成砚已经听不下去了,难堪、痛苦几近将他淹没。
其实那样的解释本没有错,可对于曾经意气风发的人来说,听到这些话,无疑是一种巨大的绝望。
自那时候起,周成砚就不怎么出门了,车辆也更换了。
周成砚闭着眼睛,强烈的痛苦扯住他没有知觉的双腿,似乎将要把他往深渊拖去。
直到冰凉的手掌被柔软的肌肤覆盖,耳边所有混乱的嘈杂被另一个声音取代,紧随而来的,是令人心安的沉木香。
“周先生!你莫要吓我,周先生,你没事吧?”
是......盛绵的声音。
这样温柔的声音仿佛死水之上唯一的浮萍,驱散了聚拢而来的所有痛苦、绝望。正当周成砚要睁开眼睛,想要抓住他的太阳之时,忽然,嘴唇贴上来一个柔软至极的东西,似乎有丝丝温暖的液体渡入双唇。
瞬间,周成砚脑海一片空白,原本要睁开的双眼也不敢打开了。
盛绵...吻了他?这个念头刚一响起,名为欣喜若狂的情愫便扑面而来,无论是不是真的,周成砚都不忍亲自打碎这个美好的梦。
犹豫片刻,周成砚缓缓睁开眼,青年美丽温柔的脸庞近在咫尺,盛绵俯下身,柔软的双唇贴着他干涸的唇畔。
只是下一刻,那种好似自天堂而来的欣喜瞬间跌落地狱。因为周成砚在盛绵的眼睛里看到了担忧、困惑......唯独看不到爱。
一个没有爱的吻,怎么能算是吻?周成砚的欣喜一寸一寸冷去,随即在心底自嘲,他不该妄想的盛绵的喜欢。
他比盛绵年长太多,又是个在盛绵受伤时,甚至无法背起他的残废,根本没有资格去祈求盛绵的爱。
他这辈子,只能在阴暗没有人知晓的角落里,偷偷地注视盛绵,暗中保护他。
等盛绵找到了幸福,他就会放盛绵走,随后一个人找个地方死去。
这本该.....就是他的一生。
原本温暖的液体似乎也变得苦涩至极,唇畔上的柔软褪去。盛绵咽下了嘴唇里残留的血液,刚才他看周成砚半天没有反应,哪怕触碰也不见回应。
盛绵一时着急,想起了古籍里记载的,如果相触效果甚微,那便用自身血液体渡入患者身体中,于是盛绵咬下舌头,将血液渡给了周成砚。
“周先生,你怎么了?”盛绵目露担忧。
男人脸上笼罩着一层灰败,抿了抿唇,似乎舍不得方才的温暖流逝。
许久,挤出一个很浅又有些哀伤的笑:“没事,盛绵......我没事。”
作者有话说:
周一就要上夹子啦,为了让小情侣排名高一丢丢,周日12.14的更新放到12.15,两章合一,谢谢大家支持,时间依旧是23:50-23:5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