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家得到孙子重伤昏迷的消息,确实受到了惊吓。
  韩爷爷与韩奶奶一时情急,更是当场晕了过去。
  好在,韩璋早就用异能给家里人调理过身体,为家人调养过身体,眼下韩家众人虽看似清瘦,实则个个康健,绝不至于因一时噩耗就真躺过去。
  因此,二老虽一时晕眩,但身体却并无大碍。
  匆匆与家人交代后,两位老人便偕同韩父韩母,随沈府嬷嬷赶往金光寺探望孙儿。
  “大郎啊……”
  “我的儿啊……”
  韩奶奶与韩母身为女子,情绪丰富更为外露,当即扑至床边,心疼得泣不成声。
  韩爷爷与韩父亦是满面沉痛,神情凝重。
  沈夫人面带愧色上前,将韩璋仗义相救的经过又简要陈述了一番。
  当然,关于俩孩子感情的事情没提,毕竟私相授受之事实在不方便透露,还是告诉韩家此事为单纯的见义勇为之举,更为妥当。
  “老人家,实在对不住,未能及时相告,是怕您诸位忧心过甚。”
  “但请您放心,我已将京城中最好的大夫悉数请来。若今夜韩郎君仍未转醒,我便让家夫进宫恳请太医前来诊治……”
  “无论如何,我沈家必倾尽全力,医治恩公,不惜一切代价。”
  沈夫人很是没有底气安抚,更不敢保证人一定能治好。
  毕竟韩璋昏迷至今未醒,情况瞧着着实有些不妙。
  听完事情的全部经过。
  要说韩爷爷他们心里没有一丝气恼与迁怒,那自然是假的。
  韩璋是他们的亲孙子、亲儿子,更是韩家未来的指望。若他真有个三长两短,对这个家来说,无疑是雪上加霜。
  可迁怒怨怪又有什么用?
  且不说这是孙子自己心甘情愿出手相助,行的是见义勇为之事;
  就说大吵大闹一场,就能换回孙子安然无恙吗?
  与其撕破脸惹人厌弃,不如暂且咽下委屈,表现得体谅一些,也好让沈夫人更加尽心,为孙儿延请良医、全力救治。
  否则,若真惹恼了贵人,他们这些平民百姓,又有何资格与对方论情分、讲道理?
  所以。
  韩爷爷只能强忍悲痛,沉声道:“沈夫人不必过于自责。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本是大义。我家大郎向来重情重义,既见你们陷入险境,他断不会袖手旁观。”
  “如今他重伤至此,或许……也是命中有此一劫。只恳请夫人多费心,请大夫尽力医治。我们小门小户,人微力薄,除了干着急,什么也做不了。”
  韩父也嗓音艰涩地接话:“沈夫人放心,我们韩家不是胡搅蛮缠之人。大郎……就拜托您多照料了。”
  “不麻烦、不麻烦,这都是应当的……”
  沈夫人见韩家人如此通情达理,并未像她从前见过的某些亲戚那般撒泼纠缠,不由得暗暗松了口气,心中也生出几分敬重。
  看来,能教出韩璋这般品性出众的孩子,韩家其余人也果真都是明理善良的。
  以前到底是她被沈家那些乡下亲戚给搞怕了,这才带着偏见去看韩家。
  只是沈夫人这口气还未松到底。
  她的糟心儿子就跑了进来。
  沈清澜一进门,便直直跪在韩爷爷面前,泣声恳求:
  “韩家阿爷,我便是您家郎君相救的沈家哥儿,韩郎君救我于危难,此恩重于山,清澜无以为报。”
  “常言道: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如今他性命垂危,我……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如此。”
  “幼时家中曾请人为我批命,说我是福泽深厚之人。我愿嫁入韩家,为恩公冲喜,求阿爷成全。”
  说罢,他俯身重重叩首,姿态决绝。
  沈夫人听得心急如焚:“澜哥儿,冲喜之事本是无稽之谈,娘已让你爹去请太医了,你莫要胡闹……”
  她是很感动韩小子的付出和真心,但再多的感动,也比不了她儿子啊。
  若韩璋最终不治,澜哥儿这一冲喜,岂不刚出嫁就成了寡夫?
  不……以澜哥儿的性子,怕不是打着有了名分,就更能光明正大殉情,好与韩小子死同穴,做一对鬼夫夫吧?
  真是的,她这个傻哥儿诶!
  沈夫人急得眼眶泛红,几欲落泪。
  沈清澜却心意已决,泪流满面向母亲磕头:“娘,对不起,请恕孩儿不孝……”
  “这……这……”
  他这一出,也让一旁正哀哭的韩奶奶与韩母都愣住了,一时止住哭声,面露错愕。
  就连旁边痛哭的韩奶奶和韩母,都一下止住哭声,神情错愕看过来。
  虽说她们心中对沈家出事牵连到自家儿孙确有埋怨,但也万万没想到,这沈家哥儿也太实诚了吧。
  竟然为报救命之恩,愿意自毁前程嫁入寒门冲喜?!
  不过。
  韩奶奶和韩母对这提议还是蛮心动的。
  若能冲喜成功,自然皆大欢喜;
  即便不成,待大郎走后,也不至沦为孤魂野鬼,总有个名正言顺的夫郎为他上香祭奠;
  只是这事终究有损阴德,婆媳二人良心难安,一时皆未出声,只齐齐望向韩爷爷这个一家之主。
  韩父也一同看去:“爹,您看这……”
  “不成!”
  韩爷爷并未过多犹豫,就立马摇了头,赶忙扶起地上真心报恩的小哥儿。
  “沈公子快请起,此话万万不可再说。大郎救你,本是出于义举,一片善心,若因此耽误你一生,我韩家如何担得起?”
  沈清澜擦着眼泪道:“可我是自愿的,我不觉得嫁给韩……恩公是耽误我!”
  韩兄生命垂危,大夫迟迟医治无效。
  除了冲喜,他不知道还有什么办法才能救韩兄了。
  “公子自愿也不行。我韩家虽不敢说施恩不望报,却也做不出那等昧良心的事,公子若要报恩,方法多的是,何须搭上自己终身?”
  “若大郎知道因他之故误了你,只怕他……也难心安啊。”
  韩爷爷自然并非真那般大义凛然。
  只是沈家乃官员门第,让堂堂官家公子入门冲喜,韩家还没那么大的脸面!
  即便沈家愿意,韩家也断不能应。
  他转而看向沈夫人,好心提醒:
  “沈夫人,报恩之事容后再议。眼下大郎伤势要紧,不如等太医明日来看过,待他醒转,我们再从长计议,您看如何?”
  “老人家说得是……”
  沈夫人感激地朝韩爷爷点头。
  随即拉住儿子低声劝道:“澜哥儿,事情还未到那一步,等明日太医来看过再说。你此时急着冲喜,不是救人,反倒像是咒人,不吉利。”
  “与其想着冲喜,不如去佛前多上几炷香,诚心祈求菩萨保佑。”
  “若是……若是真到了万不得已之时……再谈冲喜,也还不迟。”
  知道儿子倔强,沈夫人最后也只得这么说上一句。
  得了这句承诺,沈清澜才终于放下心来。
  转身又快步走回床前,望着韩璋苍白如纸的面容,眼中泪光盈盈,哽咽道:“我还是要守着恩公……”
  韩兄一刻不醒,他便一刻难安。
  他这般情真意切的模样,倒让韩爷爷等人心中原有的几分责怪与迁怒,少了些许。
  只有沈夫人一个人受伤的世界达成……
  于是。
  为了不让自家儿子做出殉情或守寡的傻事,沈夫人是操碎了心,又吩咐心腹嬷嬷:
  “快去其他郡城也打听打听,但凡是有点名声的大夫,都请过来瞧瞧。”
  如此又奔波了两日。
  韩璋估摸时间差不多了,才终于在大夫和太医们的‘全力救治’下,脱离危险‘悠悠转醒’。
  一直守在床边的沈清澜第一个察觉动静,见他睁开眼睛,再也抑制不住情绪,喜极而泣。
  “韩兄,你终于醒了……”
  少年想要去抱他,却又害怕碰到他伤处,一时欢喜得不知如何是好。
  韩璋见他这般好笑,爱怜伸手抚上他憔悴的面颊,挤出一抹苍白的笑意,声音沙哑地轻声道:
  “傻瓜……你说的话……我都听见了……日后不许犯傻……”
  听见什么?
  沈清澜只微微一怔,随即明白过来,主动将脸颊贴近韩璋的手心,眼中含泪却语气坚定,哽咽道:
  “君当作磐石,妾当作蒲苇,蒲苇纫如丝,磐石无转移……韩兄,若你往生,清澜绝不独留于世。”
  韩璋凝视他良久,终于温柔一笑,轻声道:
  “好。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璋此生亦绝不负卿。”
  说罢,他不顾身上伤势,将人轻轻揽入怀中。
  两个相爱的人彼此依偎说着发誓,生死相随,绝不负卿。
  “……”
  闻讯赶来的沈夫人,见到这一幕,心头又是酸涩又是触动。
  罢了,回头准备准备嫁儿吧。
  这俩孩子也是不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