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热起来,院里的桂花树,也渐渐由新绿慢慢转换为深绿,繁茂的枝叶间洒下斑驳的荫翳,偶尔一阵情风拂过,树下秋千摇曳,静谧中透露着几分安宁。
夜里江云睡的不安稳,趁着下午铺子不忙,顾清远又陪着他小憩了一会儿,直到没那么热了,才牵着人往铺子里走。
家里离着铺子不算远,两人慢慢踱步,沐浴在傍晚的街巷中,看着人来人往的热闹景象,喧腾中又带着温馨的安定。
铺子里的生意已趋于稳定,顾清远也把精力重新转在江云身上。这些日子,他一直陪着江云看大夫,按照大夫所说的,从饮食上慢慢调养着。
江云身子弱,就算平时小心的照料着,一到了换季还是难免病上几天,如今都安稳下来,也能细细的养养,他也不求别的,只愿岁月悠长,病痛少扰。
其实有没有孩子,他并不在意,两个人也能把日子过的很好,奈何江云心有执念,他只能换着说辞哄着。余下的便交给时间,像大夫所说的,不是所有的病症都是医药能解决的,怀孕生子也是看缘分的,缘分没到,他也只能设法安抚夫郎,不叫他太过忧思。
府城繁盛,即便时值傍晚,街上也不见冷清。
顾清远与江云并肩踏入铺子,店里人来人往,十分热闹。算盘噼啪作响,铜钱串儿哗啦啦坠入钱匣的声响里,混着各种人声,喧闹又忙碌,尽管又多雇了一个人,依旧有些忙的转不开。
江云招待了会儿客人,等忙过这一阵,才往后头去理账。如今他们的铺子也算是在府城站住了脚,除了老客,再加上考新品吸引的客人,每日的收入都很可观,早已超出了当时的预期。
见人算账,顾清远也不扰他,只拿了竹扇,在旁边帮他扇风。也不知怎么的,今年江云格外怕热,府城靠北,本就比镇上要凉快不少,这才刚入夏,尚未至酷暑,人就已经睡不安稳了,往年也不见如此。
哪怕换了最轻薄的寝衣,一夜还是要被汗水浸湿好几次,若不是怕人受不住,顾清远都想买些冰,放在屋子里了。
理账是个耗时的细致活儿,顾清远忙着店里的生意都够幸苦了,江云不愿意让他再耗费心力,几乎都是自己打理账面。
“最近店里的生意很好,赚的钱都够买间小铺子了。”江云将账册合上,对着顾清远笑的眉眼弯弯,眸中满满的喜悦。
傍晚的暖阳,透过雕花木窗,给江云清丽明媚的侧脸,镀了层金边。顾清远轻笑着倾身向前,修长手指带着宠溺,轻轻捏了捏他脸上那团软肉。
“都给云儿攒着,回头买个大些的铺子,就写你的名字,给你留着傍身。”他眼角漾着细碎的光,指节顺着人白皙的脖颈滑落,在领口处停住。
“不要。”江云脸上的笑意未收,几乎没有迟疑的便拒绝了。他身形一转,抬手环住男人的腰,“我不要大铺子,有你就够了,你不是我的依靠吗?”
“是,我永远是云儿的依靠。”顾清远缓缓垂下眼帘,目光温柔地落在怀里人身上,眉宇间不经意流露出的爱意,比春日里第一缕暖阳,还要动人。
江云环着男人腰腹的手,又紧了紧,发间垂落的流苏,撞在男人腰腹处,发出清脆的响声。他将脸颊深深埋进男人青灰色长衫里,鼻尖萦绕着菱水香的清冽气息,一双眸子清亮认真,“那说好了,你得陪我一辈子。”
顾清远抬手揉揉他的头,窗外槐花簌簌落在青石板上,像撒了满地碎玉,而他的声音比晚风更温柔,“好,这辈子都陪着你,下辈子也陪着你,生生世世都不分开。”
两人正亲昵的说话,隔间的竹帘就被人挑开,吓的江云立时将手撤了回来,因着太着急,手背磕到桌角,疼的他没忍住嘶了一声。
见人伤着了,顾清远也顾不得有外人在,忙牵起他的手查看。只见原本白皙的手背上,赫然红了一块,明天少不得淤青。
顾清远眉头瞬间紧蹙,心疼的不行,小心翼翼地把那只受伤的手放在唇边,轻轻吹着气,像是要把疼痛都吹散似的。
还有外人在,江云不好意思太过亲近,他想要把手抽回来,奈何男人握得紧,他抽了几下都没能抽出来。只好垂着头,一张脸红得像熟透的苹果,连耳尖都泛着红。
“哎呦,是我唐突了,那个这是恒远巷张家订了一批围领,他要的量大,咱们店里备的货不够,这是货单,我先放这。”芯娘放下手里的货单,也不敢多呆,一面往外走,一面怪自己冒失。他们东家和夫郎是出了名的恩爱,两人独处一室时,她怎么就不知道知会一声再进,真是没记性。
“别动。”顾清远转身去旁边的匣子里拿药,江云皮肤细嫩,极易留下印子,就这么一会儿,泛红的地方已经微微肿起,他取了药膏,细细的涂了一层。
男人满目的疼惜,宛若温润的日光,轻轻洒在江云的心上,激起层层涟漪。
“没事儿啦,现在不疼了。”本来就是不小心碰了一下,其实就是刚才撞上的那一瞬疼的厉害,这会儿都不怎么疼了。见男人心疼成这样,他安抚的浅笑,指尖划过男人腰间佩的荷包,轻轻晃了晃。
顾清远捉住那只作乱的手,牢牢的握在掌心里,另一只手始终握着涂了药的那只手没松,“这会儿不躲了?”
江云被他这话弄的又羞又恼,脸上未消的薄红,瞬间又染上了绯色,比窗外的晚霞还要绚烂。奈何两只手都被握着,他又挣不脱,到最后只能瞪了男人一眼。
顾清远只是看着他,看着他红着一张小脸,无奈的笑意愈发浓郁。
暮色渐浓,收了今日的进账,顾清远便带着江云去了相熟的食肆。搬到府城已经小半年了,生意稳定后,他带着江云将城里城外都逛遍了,自然也有几家喜欢的酒楼食肆,偶尔改改口味便会下馆子。
今日理完账,时间也晚了,出来时也和秦哥儿交代过不回家用饭,便直接去了后街的馆子。
都在这一片做生意,日子久了自然都是认识的,程合楼的伙计见他们过来,立时熟络的迎了上来,“顾老板过来了,二楼还有雅间,我引您二位上去。”
顾清远点头,体贴的扶着江云上了二楼。程合楼也算是城里的老字号,菜肴口味不错,环境也雅致,每日中午大堂里还有说书先生讲书,十分热闹。
他们是这里的常客,伙计知道顾清远看重夫郎,都不用他开口,便自觉的将菜单递到江云面前,又殷勤的给两人上了茶。
江云垂眸,目光在菜单上缓缓扫视,这家店他们来过不止一次,都不用伙计介绍,他就知道招牌菜是哪些。只不过现在时候晚了,他就没点太过油腻的菜,想着顾清远爱吃海鲜,便点了一道醉虾,一道玛瑙山药,见新上了蟹黄包,想着点一笼尝尝,便要了一笼。
顾清远又补了一道清闷牛肉、一道肘花素拼,外加一份精米饭和一盏银丝鱼汤。
伙计确认了一遍有无忌口,得到答复便快速下去传菜,谁知刚下楼,还未行至后厨便被一个妇人拦了下来。
“呦,刘夫人,您怎么在这呢,吓小的一跳,刘老爷在二楼大堂呢,我这就让人领您上去。”伙计挤出笑脸招呼着,脚下却又往后厨挪了两步,与眼前的妇人拉开了些距离。
“不急,刚刚上去的那两人是谁家的,怎么瞧着有些面生。”妇人挥着手里的帕子,掩唇轻笑,眼中满满的探究,让人感到几分不适。
“那是前街瑞云坊的顾老板和他夫郎,小的还有事,就不陪您。”伙计答了,片刻也不多呆,快步逃回了后厨,好像对面的妇人是洪水猛兽似的。
楼上两人并不知道这边的插曲,顾清远给江云倒了杯茶,茶盏在掌心内轻晃,等到茶水不烫了,才递到他面前。
此时已经过了饭点儿,上菜的速度快了不少,不多时菜就上齐了。
牛肉被切出均匀的菱形纹路,在蒸汽里凝成一片琥珀色的薄雾,酥而不烂,入味三分。比起猪肉,江云更喜牛肉,因此每次下馆子,顾清远总会点上一道牛肉。
肘花片得薄如蝉翼,半透明的肉冻裹着粉红肉丝,在青瓷盘里叠成牡丹花的形状。配着焯过冰水的莴笋丝、胡萝卜丝穿插拼摆,瞧着精致又清爽。
醉虾也算是店里的招牌菜,虾身晶莹剔透,散发出淡淡的酒香,诱人品尝。另一道玛瑙山药算是一道甜品,山药泥,淋上晶莹的糖汁,软糯香甜。
蟹黄包是最后上的,还冒着热气,透过白嫩如玉的外皮,隐约可见里面金色的蟹黄。一笼包子不多,仅仅有八个,也就是尝尝味道。
顾清远给江云盛了一碗鱼汤,又给他夹了一个包子。江云的食欲倒是不错,不仅吃了四五个包子,还吃了小半碗米饭,并一碗鱼汤,就连菜也吃了不少。他食欲好,能多吃些,自然是没人比顾清远更高兴。
夜幕降临,微风轻轻拂过,带着丝丝凉意,轻轻吹散了白日的燥热。
吃完饭,两人牵着手慢慢的往家走,穿过青竹巷时,街角卖糖画的老人,正往铜勺里倾倒琥珀色的糖浆,顾清远见江云驻足,便买了只兔子造型的糖画。
江云举着晶莹的糖画走在夜色里,看糖丝在灯火映衬下流转着蜜色光泽,恍然想起刚来府城那日。时间流转飞速,转瞬又是半年,如今爱人在侧,生活富足,就连脚下青石板都干燥温暖,带着烟火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