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阁趣文网 > 都市小说 > 苦尽甘来 > 第29章
  第29章
  森林幽深,氧气足,人在里面待的时间长了,身心皆放松无备。
  两鬓冒出几根银发的何君齐抱起双臂,一脸释然,“上周五,有个叫沈历的跑到北城找我,说你打算嫁给一个不怎么样的人,让我来带你回北城。我刚开始听完觉得挺好笑的,生活又不是演电视剧,难道让我来抢亲?想想都滑稽。后来,我想起两年前碰到过他,小伙子问我要过名片,那天你也在。”
  陆徽快速翻找两年前的旧事,那时她在北城,很少回江临,所有记忆和沈历完全扯不上关系,疑惑地问:“那天是?”
  “就国庆节,你陪我参加下属婚礼那天,在长江路的迎宾馆。”何君齐看向陆徽身后的杉树,一点一点沿笔直的枝干往天上看,“当时你不在,我在一楼大堂抽烟,他一身学生西装,脖子上挂着参赛证,好像是什么中学生编程大赛,小孩儿长得斯文说话挺冲,就有那么点印象。”
  陆徽想起来了,那天是她最后一次陪何君齐出席场合。婚礼仪式开始前,他们在一楼大堂帮新郎迎接公司的同事,顺便闲聊。
  两人由那对新人的一夜情轶事聊到开放式婚姻,陆徽一向很顺从何君齐,但在那个话题上表现出强烈的反感,特别是对何君齐模棱两可的态度,怄得她五脏生烟,拿盒烟走出了酒店。
  她在大堂门口的台阶上倚着石柱点一支,后来看见有不少中学生进出,就夹着烟去了更偏僻的拐角。
  原来那群人里有十八岁的沈历。
  想着沈历一脸不高兴的模样,陆徽眼眶热了,问何君齐:“他当时跟你说什么,还记得吗?”
  “他问我结没结婚,我信口说结了,孩子跟他差不多大。他听完没再问什么,只要了我的名片,说将来或许可以到我公司上班,我觉得小伙挺有胆量,就给了,没想到他那个问题是为你问的。”何君齐说到最后,视线落到陆徽滑落的眼泪上,他的眼里冉起落寞,羡慕,还有几分自卑。
  陆徽被泪雾模糊双眼,什么也没看到,她心里逐渐明白沈历为什么在意她的钱从哪来,从他的视角看,她在走秦婉走过的老路。
  尽管有这样的误会在,当他听说她回江临工作,竟还是选择放弃出国从头读一遍高三,只为过个暑假,离她近一点。她不想回答的问题,他就真的没再问过,从没想过旁敲侧击或者窥探她的过往。
  陆徽被沈历的纯粹震惊到说不出话,光掉泪,心情半天没平复。
  何君齐离开栏杆,独自迈步走向出口,留给陆徽空间让她慢慢缓。
  十几分钟后,陆徽红着眼睛出来,跟何君齐道歉:“对不起,让你为我的破事跑这一趟。”
  “偶尔做回傻事,感觉挺不错,能让我觉得自己还年轻。”何君齐挑着眉冲她笑。
  陆徽看着他破涕为笑,“你本来也不老。”
  何君齐看她几秒收起笑脸,说:“这小伙傻是傻了点,一根筋,好在心思全在你身上,有他在,你还要跟那种人结婚吗?”
  陆徽想了下,说:“以后他再联系你,别理他,等他上大学接触的人多了,会放下的。”
  何君齐不错眼地看着她,“你没回答我的问题。”
  陆徽垂下眼帘,“我也有我必须做的事,但抱歉,还不能告诉你。”
  “那件事需要你付出这么大代价?”
  陆徽毫不犹豫点点头。
  “既然你都想好了,我不问。”何君齐看向她的手提包,“你今天来,是想还我东西吧?”
  陆徽擡起眼,笑容僵硬:“对。”
  何君齐朝她伸手,叹着气说:“希望下次听到你的消息,是真正的好消息。”
  陆徽将戒指盒稳稳放到他手上,“我也是。”
  何君齐拿着黑丝绒盒子看了看,问:“你结婚我能来吗?作为你的娘家人。”
  陆徽说:“如果你想的话。”
  何君齐没再说什么,转身往停车场的方向走,路上看见垃圾桶,随手将戒指盒丢进去。
  ……
  从何君齐那得知一切,陆徽没联系沈历,他做的傻事够多了,如果让他知道她跟程潜结婚是为了他,恐怕又要想方设法地折腾,没有谁的人生经得起一而再再而三地掉头转向。
  晚上吃过饭,陆徽坐在木头沙发上,把崭新的一沓百元现金塞进「前程似锦」的红包,塞完擡眼,一辆路虎揽胜停在院子门口。
  这车她上周见过,沈历和他舅舅参加上梁宴开回来过。
  不过今天回来的只有沈历。
  陆徽看着他下车,坐在沙发上没动,外婆兴高采烈地跑出去迎他。
  外婆:“小历呀,你回来得真巧,你姐姐正给你包红包呢!”
  沈历:“红包就算了,你们留着用。”
  外婆:“那怎么行,你就当我替你阿婆给的,一定要收下。”
  陆徽竖起耳朵听,没听出沈历的情绪,等人进来,走上前把厚厚的红包递给他,“阿婆的一点心意,祝贺你上大学,收下吧。”
  沈历看眼红包上的手写烫金字,擡手接下放茶几上,“先放这,待会儿走了再拿。”
  “行,你别忘了。”陆徽回沙发上坐着,拿起手机看。
  她手机上没有新消息,工作软件和几个工作群都很安静,陆徽挨个儿点完聊天框退出微信,拇指在屏幕上漫无目的地找,最后点开天气软件看,天气预报显示半夜有雷雨。她越过沈历看向院子,绳子上还晾着床单,站起来趿着拖鞋去外面收床单。
  扯下床单抱怀里,陆徽觉得躲沈历不能躲得太刻意,回到屋里喊他帮忙叠床单,沈历朝她伸出手,被外婆拦住,说她惯会欺负沈历,一回来就让人家干活。
  陆徽心头一热,想起一个月前经常有类似的情形,她指挥沈历干活,外婆呵斥她,那时候不觉得有什么,现在回想起来踏实又幸福,好像就是她要的家,只可惜成了过期泡影。
  沈历问外婆:“家里还有什么要准备的吗?”
  “没有了。”外婆和陆徽擞着床单,脸上乐呵呵:“冰箱里有芒果和提子,你拿出来吃。”
  沈历扫眼陆徽,说:“不了,没什么要忙的话,我回新房了。”
  外婆扭头看他,“不再坐坐?”
  “不坐了,走了阿婆。”说完,沈历转身往外走。
  陆徽看眼茶几上的红包,忙把两个床单角交到外婆手里,捞起红包追出去,“红包忘拿了。”
  “不要了。”沈历没停下,脚步越来越快。
  陆徽一溜小跑追他到车前,硬拉起他的手,把红包塞进去,“说了是阿婆的心意,收着吧。”
  沈历垂眼看着手里的红包,神色晦暗,问:“什么时候喝你的喜酒?”
  陆徽揉撚指尖,说:“他们想快点,但外婆的意思是,等搬进新房再办。”
  沈历擡眼看她,不自然地苦笑:“行,那我等着了。”
  陆徽掐住手指,低下头说:“嗯,你回去歇着吧,开车慢点。”
  见她要回家,沈历叫住她:“等等。”
  陆徽只停住脚没回头。
  沈历走到她身后,低声说:“我欠你的东西补给你,十一点,来接你。”
  要说他欠她什么,只有那次在教师公寓,她想要的他没给。
  陆徽反应过来转身,沈历已经拉开车门坐进去,不等她到跟前,车灯亮起引擎低吼,轮子碾着路面转向,接着从她身边经过,往秦家新房的方向开。
  看着红色尾灯消失在拐弯处,陆徽心跳渐快,他们相拥而眠的夜晚像黑色的巨浪,眼看就要朝她拍下来。
  十点五十,陆徽穿身黑色连衣裙站在没开灯的二楼阳台,咬着唇望向院门外的路虎。十分钟过去,陆徽嘴里漫开血腥味,仍没想好要不要赴沈历的约。
  一道闪电劈开黑暗,雷声大作,玻璃窗上出现一道接一道倾斜的雨线,陆徽松开带抹血色的唇,转身下楼。
  出了大门坐进副驾,被隔绝在外的风雨雷声变得沉闷,陆徽扭头看沈历,说:“去充电站换我的车,去山上。”
  沈历右手搭方向盘,左手支在车门上,看着前方像没听到,过了会儿挂倒档,掉头往村口开。
  到充电站,两人换到陆徽车上,陆徽坐到驾驶位启动车子,沿着柏油路往山上开。
  雨越下越大,雨刷器刮到最快,陆徽踩着油门心静如水,迎风冒雨奔向最后的告别。
  开到柏油路的尽头,陆徽踩下刹车,车灯穿过滂沱大雨照亮山腰边上的茅草棚,棚子四周杂草丛生,看起来废弃有些年头了。
  陆徽拔掉行车记录仪的数据线,熄车关灯,拿着手机开门下去,沈历跟着下去。
  两人穿过大雨走到棚下,各自身上蒸腾着潮气,棚顶被磅礴的雨水砸着,似是随时会坍塌。
  “你可以不回来的,随便编个理由就行。”陆徽握着手机说,屏幕的光慢慢暗下去,和对面的人一起融于暗夜。
  沈历抱住她,积压已久的情绪涌遍全身,寻找一个出口。
  “如果,我是说如果,你愿意的话,等等我好不好?”话音没落,沈历在她耳边哽咽起来,忽急忽慢的呼吸声盖过一切。
  陆徽的眼泪和外面的雨一样,无穷无尽,不成声地咬字:“我等不起。”
  闪电撕裂长空,两人在悬崖边上摇摇欲坠。
  沈历轻声说:“好,补给你,就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