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内,晚膳已摆好多时。
精致的菜肴在烛火下泛着诱人的光泽,热气却早已散尽,油花在汤面上凝结成一层薄薄的膜。
祁修衍坐在桌边,脸色随着时间推移越来越沉。
手中的玉筷被他无意识地转着,指尖用力到泛白。
殿内安静得可怕,只有烛火偶尔噼啪爆响的声音。
福公公垂首站在一旁,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偷偷抬眼觑了觑祁修衍的神色,又飞快低下头,心中叫苦不迭。
司尧公子怎么还不来?
这都过了晚膳时辰快半个时辰了......
眼见祁修衍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福公公终于壮着胆子,颤巍巍上前一步。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陛下,老奴、老奴去唤司尧公子一声?”
祁修衍缓缓侧过头,那双凤眸里翻涌着冰冷的怒意,看得福公公浑身一紧,腿都软了。
福公公僵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额头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
祁修衍见他这副畏畏缩缩的样子,只觉得心头那股无名火噌地窜了上来。
“还不快去。”祁修衍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令人胆寒的压迫感,“一定要朕吩咐吗?”
福公公吓得一个激灵,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出了养心殿。
祁修衍看着他那狼狈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抬手重重捏了捏眉心。
胸腔里那股烦躁和怒意交织着,让他呼吸都有些不畅。
玄影和墨刃隐在暗处,大气不敢出。
偏殿离养心殿不远,穿过一个庭院便是。
福公公一路小跑,来到偏殿门外时,已是气喘吁吁。
他停下脚步,平复了一下呼吸,这才发现偏殿的门紧闭着,里面没有点灯,也没有任何声响。
福公公心里咯噔一下。
他放轻脚步,小心翼翼地走到门前,侧耳听了听,里面静悄悄的。
犹豫再三,福公公咬了咬牙,还是伸手,极轻地推开了门。
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殿内一片昏暗,只有窗外透进的微弱月光,勉强勾勒出里面桌椅的轮廓。
福公公眯着眼适应了一下光线,朝床榻方向看去。
这一看,他整个人都愣住了。
床榻上,司尧正抱着那只小狸花猫,睡得正香。
他侧躺着,一只手搭在猫身上,猫也蜷在他怀里,一人一猫呼吸均匀,显然都沉浸在梦乡里。
睡......
睡着了?
福公公的脑子一时有些宕机。
这......
这可怎么办?
他要是就这么回去禀报,说司尧公子睡着了所以没来用膳,陛下会不会......
福公公想起祁修衍刚才那副要吃人的样子,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可让他叫醒司尧?
这、这还不如回去面对陛下呢。
这位爷的起床气,福公公可是领教过的。
当初被陛下用刑的时候,都没有陛下不让他睡觉的时候生气。
打扰这位爷的睡眠,那后果......
福公公站在门口,苦着脸,欲哭无泪。
这可怎么办好?
就在他进退两难时,身后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福公公猛地回头,见玄影不知何时也过来了,正站在他身后,同样看着殿内熟睡的司尧。
福公公像是看到了救星,眼睛一亮,正要开口,玄影却对他摇了摇头,示意他别出声。
然后,更让福公公头皮发麻的脚步声响起。
那脚步声不紧不慢,一步一步,由远及近。
福公公连眼珠子都僵硬了。
祁修衍站在偏殿门口,墨刃无声地跟在后面。
微弱月光从门外照进来,将祁修衍的身影拉得很长。
他站在那儿,看着殿内床榻上睡得正香的司尧,唇瓣紧紧抿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福公公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脑子里只剩下两个字,完了。
这、这......
福公公绝望的闭上眼睛。
然而,等了许久,什么也没有发生。
福公公偷偷睁开一只眼,却见祁修衍只是站在那里,静静看了片刻,然后......
转身走了。
走了?
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就这么走了?
福公公愣在原地,脑子彻底转不过来了。
玄影和墨刃对视一眼,眼中也闪过惊诧,但两人都没敢多问,默默跟了上去。
留下福公公一人在夜风中凌乱。
半晌,福公公终于回过神,又轻轻关上了房门,脚步虚浮地退了出去。
等他回到养心殿时,祁修衍已经重新坐回桌边,拿起筷子,慢条斯理地吃起了已经凉透的饭菜。
只是他吃得很少,没一会就放下了,仿佛只是例行公事。
“陛下。”福公公小心翼翼地开口,“可要热一热再......”
“不必。”祁修衍打断他,起身,“撤了吧。”
福公公连忙应声:“是。”
祁修衍没再说什么,转身朝浴池方向走去。
福公公连忙招呼小太监们上前,手脚麻利地将桌上的菜撤下,又泡好热茶,这才匆匆赶去浴池,为祁修衍准备换洗的衣物。
整个过程熟练得令人有些心疼。
————
这一夜,祁修衍独自一人睡在龙床上。
他躺在床榻外侧,身侧空荡荡的,只有锦被微凉的触感。
子时初,祁修衍醒了第一次。
他睁开眼,侧头看向身旁,空无一人。
黑暗中,他静静躺了片刻,才重新闭上眼。
丑时初,他又醒了。
这次他没有立刻闭眼,而是半撑起身,看着身旁空着的位置发呆。
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床榻上投下清冷的光。
祁修衍伸手,碰了碰身侧的锦被。
凉的。
他躺回去,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帐幔,许久没有睡意。
直到丑时末。
窗外忽然传来极其轻微的响动。
像是瓦片被踩踏的声音,又像是衣袂破空的风声。
祁修衍的耳朵动了动,眼睛缓缓睁开。
“嗖——!”
一道黑影破窗而入,直扑床榻。
几乎同时,玄影和墨刃从暗处闪身而出,刀光剑影瞬间在殿内交织。
“铛——!”
金铁交击的脆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祁修衍没动,只是半坐起身,靠在床头,静静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