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太阳出来开始,一直割到月亮爬上来,整整一天,那人都还吊着口气,眼珠子还能转呢。”
他边说边比划,语气活灵活现:“那才是技术,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你这?一千两百多刀?啧啧啧......”
“真菜。”
“三千多刀?!”老头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声音都尖利起来,暂时忘了恐惧。
“不可能!绝不可能!”
“你知道三千多刀下去,人会变成什么样子吗?”
“血脉早就流干了,皮肉早就割尽了,怎么可能不死?你胡说八道!”
触及专业领域,老头的反应激烈起来,浑浊的眼睛里迸发出被质疑的愤怒和固执。
司尧看着他跳脚的样子,嫌弃地撇撇嘴:“说你菜你还不信。”
“算了算了,本来还想看你这老头可怜,指点你两招的,看来......”
“是孺子不可教也啊。”
他背着手,踱到墙边,装模作样地打量着那些刑具,摇头叹息。
老头死死盯着他的背影,胸口剧烈起伏。
三千多刀?
整整一天?
这怎么可能?
他干了一辈子,见过最硬的汉子,两千刀已经是极限中的极限,那还是用了秘药吊命的......
可眼前这人说得言之凿凿,神态自若,难道......
就在老头心神动摇,忍不住开始反复思考这个惊世骇俗的“三千刀传说”可能性时——
司尧不知何时已经无声无息地又绕到了他身侧,然后猛地凑近他耳边,压低了声音,带着恶作剧得逞的恶劣笑意:
“你还真信了?哈哈哈......”
“骗你的,老头,你可真好忽悠。”
“!!!”老头浑身一哆嗦,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指着司尧,“你、你......!”
“你什么你?”司尧退开两步,哈哈一笑,心情似乎好了不少。
自顾自地走到那个空着的刑架旁,也不嫌脏,直接靠坐了下来,还伸了个懒腰,“长夜漫漫,无心睡眠,老头,聊聊?”
老头此刻的心情简直无法用言语形容。
恐惧、愤怒、荒谬、憋屈、还有一丝被戏弄的羞恼......
种种情绪交织,让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扭曲成一团。
但他好歹在诏狱混了四十年,眼力见还是有的。
这人能死而复生,能直呼陛下为“狗暴君”还说自己打了陛下,能大摇大摆深夜来到诏狱最深处......
无论哪一点,都说明这绝不是他能惹得起的主儿。
再结合最近宫里隐约流传的,关于陛下对待某个特殊囚犯态度诡异的传闻。
老头心里打了个突,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
他努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干涩:“公、公子想聊什么?”
司尧很满意老头的“识相”,他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聊聊咱们这位陛下啊。”
“他一般一天要弄死多少人?都怎么个死法?最近有什么特别‘关照’的人没?”
老头心里叫苦不迭,这都是能随便聊的吗?
可看着司尧那似笑非笑的眼神,他咽了口唾沫,斟酌着道:“这......”
“陛下日理万机,小人只是行刑的,哪知道那么多。”
“一般送来诏狱的,都是定了罪的,按律处置。”
“最近,除了之前江南那几个贪墨的官员,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
他说的都是些明面上、大家都知道、且无关紧要的信息,小心翼翼,生怕触怒眼前这位煞星,也怕祸从口出。
司尧也不深究,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偶尔插两句嘴,点评一下哪种刑罚“效率太低”,哪种“不够艺术”。
把老头听得一愣一愣的,世界观继续遭受冲击。
不知不觉,火把换了两根,窗外透进熹微的晨光。
刑房里那具尸体早就冰凉。
老头是睁着眼睛到天亮的,眼圈发黑,精神恍惚。
这一晚上,老头受到的惊吓和“知识洗礼”,比他过去四十年加起来还多。
而他的旁边,司尧不知何时已经靠着刑架,脑袋歪在一边,呼吸均匀绵长,睡得极香。
甚至还在梦里咂了咂嘴,嘟囔了一句含糊的:“狗暴君!”
老头看着这一幕,只觉得荒谬绝伦。
在诏狱的刑房里,在刚死过人的地方,旁边还坐着个行刑的老头......
这人居然能睡得这么踏实?
睡着了也就算了,他竟然在梦里还骂“暴君”?
就在老头考虑自己是该悄悄溜走,还是继续陪着这位煞星时,刑房那扇沉重的铁门,被人从外面缓缓推开了。
清晨微冷的光线涌进来,勾勒出一个修长挺拔的玄色身影。
祁修衍站在诏狱刑房的门口,脸上没什么血色,眼底带着一丝疲惫和未散的阴郁。
地上是凉透的尸体,墙角是抖如筛糠、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缝里的行刑老头,而那个本该诚惶诚恐等待发落的罪人......
此刻正靠着刑架睡得口水都快流出来了,梦里还不忘骂他一句“狗暴君”。
祁修衍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醒来时,后颈还残留着隐隐的钝痛,脑子里乱糟糟的。
在床上坐了许久才想起自己失去理智前的那一幕。
失控的暴怒,差点掐死司尧,还有那个被毁得一塌糊涂、如同遭了劫匪的小书房。
怒火本能地窜起,但随即,一种前所未有的、带着点茫然的念头压过了怒意。
他......
这次发狂,竟然没有见血?
没有尸体,没有惨叫,没有那股让他作呕、却又隐隐依赖的浓重血腥味来平息心底那头叫嚣的凶兽。
是因为司尧劈晕了他?
所以......
只要在彻底失控前晕过去,就能避免那些后果?
这个认知让祁修衍感到一丝荒谬。
他是皇帝,是天子,自他血洗朝堂夺回权柄后,性情暴戾之名便传遍天下。
每当他被噩梦、被朝政、被无边孤寂逼到情绪崩溃的边缘,那股毁灭一切的暴戾就会不受控制地涌上来。
以往,无人敢近身,无人敢阻拦,自然也没有人尝试过在他彻底疯魔前将他打晕。
司尧......
是第一个敢这么干,且成功了的。
这个发现,像一颗投入死水的小石子,荡开了细微却持久的涟漪。
心底那点因书房被毁而燃起的怒火,莫名其妙地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探究,甚至......
是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极其微弱的庆幸?
他开口问守在榻边的玄影:“他人呢?”
玄影低头:“回主子,他、自己去了诏狱。”
祁修衍当时就愣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他去诏狱干嘛?”
玄影把头埋得更低:“属下不知,他没说,属下、也没敢问。”
他想起昨夜司尧伸着脖子让他砍的混不吝样,玄影就觉得心累。
祁修衍抬手捏了捏胀痛的眉心,“走,去看看。”
于是,就有了现在这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