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正刻,迎亲仪仗从宫门出发。
宫门洞开的时候,仪仗队已经列好了阵。
最前面是三十六对高举旌旗的禁卫,旗面上绣着赤金二色的龙纹,在风中猎猎翻卷。
其后是捧着金玉礼器的宫人,乌泱泱地列了上百人,那些金银器皿在阳光下几乎晃花了人的眼。
再往后是奏着韶乐的乐师,编钟玉磬琴瑟笙箫一应俱全,乐声铺天盖地地涌出来,像是要将整座京城都淹没。
最中间的,是一辆朱漆描金的双驾马车。
马是四匹通体雪白的骏马,鬃毛在冬日的风中飘扬如云,辔头上缠着金丝绦,额间缀着红宝石。
马车车身用金漆绘着交颈的双龙,车顶悬着流苏璎珞,车帘是正红色的锦缎,上面用金线绣着缠枝并蒂莲。
祁修衍与司尧并肩坐在马车中,车帘半卷,让两边围观的百姓能看见他们的面容。
司尧侧头看了一眼窗外黑压压的人潮,又侧头看了一眼身侧的人。
祁修衍正襟危坐,可那只垂在身侧的手正被司尧握着,拇指在他手背上轻轻地、一下一下地画着圈。
“紧张?”司尧凑过去,在他耳边低声问。
祁修衍偏了偏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动:“不紧张。”
“那阿衍的手,怎么这么热?”
祁修衍低头看了看两个人交握的手,顿了一瞬,没有回答。
司尧笑了,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马车沿着御街缓缓前行,两旁的人群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
有人喊“陛下万岁”,有人喊“君上万岁”,还有人扯着嗓子喊“百年好合白头偕老”的。
声浪一波接一波地涌过来,将那辆朱漆马车牢牢裹在中间。
司尧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过,刚好撞见谢家村众人。
谢九穿着一身崭新的靛蓝棉袍,被挤在人群最前面,旁边是谢家村的男女老少,所有人穿着新衣裳,干干净净地站在一起。
谢九的双手拢在嘴边,正扯着嗓子喊什么,脸都涨红了,那双眼睛亮晶晶的,几乎要放出光来。
福公公将他们安排在了最靠近御街的位置,还特意派了两个小太监在旁边照应着,免得被人群挤散了。
司尧朝那个方向微微点了点头。
谢九看见愣了一下,然后笑得咧开了嘴,使劲儿挥手。
老人抱着孩子,年轻姑娘踮着脚尖,小伙子们勾肩搭背,所有人都在笑,笑得比冬日的太阳还要暖。
马车缓缓驶过,谢家村众人的身影渐渐落到了后面,行至城门,绕城一周,再折返回宫。
回到宫门口的时候已是未时过半。
吉时将至,合卺礼设在养心殿正殿。
百官退至殿外等候,殿门缓缓合拢,将里外隔成了两个世界。
殿内烛火通明,暖融融的灯光将整座大殿映得如同白昼。
正中央摆着一张紫檀嵌螺钿的合卺案,案上摆着一对金质合卺杯,两盏酒盏用红线系在一起。
旁边是一碟蜜饯果品,一碟枣栗花生,寓意早生贵子多子多福。
司尧的目光落在那对合卺杯上,停顿了一瞬。
祁修衍已经走到案前,拿起一只酒杯,转回身来看着司尧。
玄黑色的冕服在灯火中流转着温润的光,冠冕上的玉珠纹丝不动,只有唇角微微弯着。
司尧走过去,接过另一只酒杯。
两只酒杯被同一根红线系着,他微微侧了侧杯盏,便与祁修衍手中的那只碰到了一起,发出清脆的一声“叮”。
两个人四目相对,谁都没有先饮。
“阿衍。”司尧笑着开口,“这一次,是真的了。”
祁修衍看着他,目光从眉眼滑到唇角,又落回那双眼睛里。
“不论前世,或是今生,我对阿尧,从未作假。”
司尧笑了,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祁修衍与他同时饮下,两盏酒液顺着喉管滑入腹中,温热的,带着一股清冽的回甘。
酒杯放回案上的时候,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便又近了一些。
祁修衍伸手,将司尧鬓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指尖顺势在他耳垂上停留了一瞬。
“礼成了阿尧,你,永远都是我的了。”
司尧握住他的手,放在唇边轻轻碰了一下:“嗯,礼成了,我永远都是你的,生生世世。”
殿门就在这时被推开。
福公公探进半张脸来,笑得满脸褶子都绽开了,小心翼翼地开口:“陛下,君上,该出去受百官朝贺了。”
祁修衍嗯了一声,松开司尧的手,又牵回去,重新握紧。
两个人并肩走出殿门的时候,殿外的天色已经微微暗下来了。
宫灯逐一亮起,那些红色的灯笼一串一串地挂在廊檐下,在初起的暮色中摇曳着暖融融的光。
百官列队而立,从养心殿门口一直排到广场尽头。
见二人出来,沈敬之率先躬身,身后的文武百官齐齐跪倒。
“恭贺陛下——恭贺君上——”
“帝君同尊——万世不易——”
“天佑月归——天佑帝君——”
呼声如潮水般涌来,将整座宫城都淹没了。
司祁站在百官的最前面,浅金色的发丝在暮色中格外显眼。
他双手抱胸,嘴角翘着,眼睛却亮晶晶的,嘴里小声嘀咕了一句什么,眼眶更是止不住的泛红,水光潋滟。
小虎趴在他脚边,大脑袋搁在前爪上,琥珀色的眼睛望着不远处并肩而立的两个人,尾巴慢悠悠地甩了两下。
玄影和墨刃,玄寂,墨青、玄陈、墨楚等玄甲卫,影骑等人站在稍后的位置,无一不红了眼,湿了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