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修衍抱着他,一声接一声地唤着,声音从一开始的克制变成了越来越明显的慌张。
他把人紧紧地箍在怀里,下巴抵着司尧的头顶,眼睛死死地闭着,睫毛却在不断地颤动。
有温热的液体,顺着他的脸颊无声地往下淌。
“我不是故意的,对不起,对不起......”
悔恨像毒蛇一样缠住了他的心,越缠越紧,让他几乎喘不上气来。
什么恨,什么怨,什么欺骗和利用,在这一刻统统都不重要了。
小虎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起来,大脑袋从门缝里探进来,看见床上的景象,愣了一下,随即整个身子都挤了进来。
它先是看见了祁修衍,又看见了靠在祁修衍怀里一动不动的司尧。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先是困惑,然后是担忧,最后竟然浮上了一层罕见的怒意。
它冲着祁修衍呲了呲牙,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呼噜声,像是随时会扑上去的警告,却终是无声消弭。
小虎站在那里,瞪着祁修衍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慢慢收起了獠牙,放低了姿态。
轻轻地走到床边,将大脑袋放在司尧的腿边,一下一下地轻轻拱着,试图叫醒他。
周慎就是在这个时候端着饭菜进来的。
他推开门,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眼前的景象钉在了原地。
陛下抱着公子坐在床边,脸上全是泪,公子靠在他怀里一动不动,脸色苍白得吓人,太阳穴的位置还有血。
小虎站在床尾,两只眼睛转过来幽幽地看了他一眼。
他的脑子空白了整整三秒钟,站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手里端着的托盘在微微发抖。
小虎还在用脑袋拱司尧的腿,拱了两下没反应,就伸出舌头轻轻舔了舔司尧的手指。
那样子焦急又无助,哪里还有半点猛兽的样子。
徐阿婆在灶房里等了好一会儿,见周慎进去半天没出来,心里七上八下的,难道是自己做的不好吃?
她擦了擦手,慢慢地朝房间走来。
越走近,心里就越是不安,因为屋子里太安静了,什么声音都没有。
她站在门口,探头往里面看了一眼,周慎像个木头桩子似的杵在屋子中间,手里端着托盘一动不动。
那个公子坐在床边,怀里抱着一个人,那人好像,不太好。
而那只大老虎,就站在床尾,离那个人不到一尺的距离。
徐阿婆的腿都软了,她想跑的,可看着麻木空洞的祁修衍,怎么都迈不开腿。
她深吸了一口气,蹲下身,把西西叫到跟前,压低声音说了几句。
然后拍了拍西西的头,看着她乖乖走到院子里的凳子上坐下,才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进了屋子。
终于,她来到了床边,小虎就站在那里,离她不过几步的距离。
她能清楚地看到它身上的每一根毛,能闻到那种属于大型猛兽的、让人头皮发麻的气息。
她强迫着自己不去注意那只大老虎,集中注意力低头看向司尧,只一眼便看到了那太阳穴上的伤口,心里“咯噔”了一下。
伤口不大,但太阳穴这个地方本就金贵,磕在这儿可不是闹着玩的。
她什么都没说,转身就走了,走得比来时快得多,几乎是小跑着出了院子。
祁修衍没心思注意到她的来去,整个人如同失了魂一般,抱着人坐着,呆着,愣着。
没过多久,徐阿婆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额头上全是汗,手里攥着一个小布包。
“公子,这位公子在流血。”她把布包递到祁修衍面前打开,是一些灰扑扑的粉末,看上去像是什么东西磨碎了。
“这个可以止血消肿,是我们这里的方子,用的是地榆根磨的粉。”
“村里的猎户受了伤都用这个,虽说不是什么金贵的药,但止血是真的好用,给他撒上吧。”
地榆根,止血凉血,这东西在山上就能挖到,村里的老人大多认得,晒干磨粉备着,平日里有个磕碰外伤,都用它。
祁修衍听见这话,才终于有了反应。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徐阿婆手里的粉末,又看了一眼徐阿婆那张因为奔跑而涨红的脸,腾出一只手,接过了那把粉末。
随即轻轻将司尧放平在床上,仔仔细细地将粉末一点点洒在伤口上。
灰白色的粉末覆上还在渗血的伤口,很快就和渗出的血液混在一起,变成了一层薄薄的血痂。
祁修衍看着那伤口,喉结上下滚动着,手在微微颤动着。
徐阿婆见他没有拒绝自己的药,心里稍微安定了一些。
她又看了看司尧,见他脸上还泛着不正常的红,就知道烧还没有退下去,又匆匆退了出去,回到灶房,开始准备退热的东西。
村子里没什么好药材,但也有些世代相传的土方子。
她找了一块老姜,拍碎了,又翻了半天才终于翻出几颗葱白,连根带须的那种,洗净了,和姜一起放进锅里加水煮。
葱白和生姜都是发汗解表的,对于风寒发热,这是最朴素也是最有效的办法了。
西西有时候风寒发热,就是这样熬一碗浓浓的葱姜水给她喝,喝完捂上被子出一身汗,烧就退了。
锅里的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地翻滚着,辛辣的气味弥漫开来。
徐阿婆把火慢慢退出来,让水慢慢熬着,熬到水色发黄,葱姜的味道全都煮了出来,才把渣滓滤掉,只剩下一碗浓褐色的汤水。
徐阿婆唤来周慎,将熬好的葱姜水递给他,“这个是退热用的,我们村子里头疼脑热的都用的这个。”
“您端去给那位公子喝了,盖上被子捂一晚上,出一身汗便没事了。”
周慎连连点头,小心翼翼的接过就匆匆往房间去。
“爷,”周慎站在床边,声音放得很轻,“阿婆熬了点药,说是可以退热的,是民间的老法子,您看......”
祁修衍转过头,看了一眼那碗深褐色的汤水,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伸出了手。
这里没有大夫,没有药,他空有一身内力却对风寒束手无策。
“端过来。”
周慎连忙将碗递了过去。
祁修衍接过碗,试了试温度,还有些烫,便耐心地等了一会儿,等到不烫了,才将司尧扶起来靠在自己肩上,使其半仰着头,一勺一勺地喂。
司尧本能地吞咽着,那葱姜水的味道辛辣,哪怕此刻没有意识也免不了皱起眉。
一碗药喂完,祁修衍才终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将碗随手放在一边,重新将司尧放平,拉好被子,掖好被角,然后坐在床边,呆呆的望着那张脸。
屋子里重新安静了下来,只有小虎偶尔发出的低低的哼唧声在耳边回荡。
夜色渐深,小院里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灭了,只剩下东厢房还透出微弱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