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狄王庭的夜色来得比肃州更早一些。
太阳刚沉到西边的山脊后面,天就暗了下来,帐篷与帐篷之间的空地上燃起了一堆堆篝火。
橘红色的光在灰黄色的天地间跳跃着,将那些穿着皮袍的人影拉得歪歪斜斜,纵横交错。
风从草原上刮过来,带着牛羊粪便烧焦的味道和远处河流的水汽,一堆堆篝火被吹得东倒西歪,火星子噼里啪啦飞上半空再接连消散。
司尧走出帐篷的那一刻,脸上的笑意被两双无形的眼睛尽收眼底。
距离这顶帐篷大约两百步的地方,有一顶不起眼的白色帐篷,门口站着两个挎着弯刀的士兵。
帐篷里点着一盏油灯,火苗不大,一跳一跳的,将两道坐在地上的人影投在毡布上,忽明忽暗。
纪星舟盘腿坐在厚厚的毛毡上,手里的折扇不紧不慢地摇着。
纪星栖坐在他对面,手里捧着一碗奶茶,正低头喝着。
奶茶是北狄人送来的,咸的,带着一股浓重的羊膻味,他喝不惯,但这里除了这个,也没得让他挑。
帐篷里很安静,只有油灯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和远处篝火旁传来的隐隐约约的歌声。
当初,纪星舟纪星栖与司尧他们分开后,便用最快的速度赶到了幽州。
可他们到的时候,楚云齐没有现身,只派了一个管家出来,将他们引了进去。
管家是个五十来岁的瘦削男人,话不多,脸上也没什么表情,领着他们进了将军府后,说了一句“将军说了,二位公子先歇着,晚上再叙”,便转身走了。
纪星栖站在厢房里,将包袱往床上一扔,环顾四周,撇了撇嘴。
房间虽然整洁,但陈设简陋,一床一桌一椅,连个像样的花瓶都没有,与他想象中“将军府”的气派相去甚远。
纪星舟倒是无所谓,安静地将包袱里的衣物取出来,一件一件叠好,放进柜子里,在椅子上坐下,闭上了眼睛。
晚上,楚云齐设了小宴,算是给他们接风。
宴席设在将军府的正厅,桌上摆着四菜一汤,没有酒。
楚云齐穿着一件家常的深灰色长袍,头发用一根木簪束着,坐在主位上,面容刚毅,眉目间带着经年累月杀伐决断留下的冷硬。
他上下打量了纪星舟一番,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像是在估量什么。
“长高了,”好半晌才终于皮笑肉不笑的开了口,“像你母亲。”
纪星舟微微垂首,算是行礼,“多谢舅舅收留。”
楚云齐摆了摆手,没有多说,指着桌上的菜让他们吃。
纪星栖饿了一路,端起碗就扒饭,吃相狼吞虎咽。
纪星舟吃得慢,每口都嚼很久,目光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楚云齐的一举一动。
楚云齐吃得很少,大部分时间都端着茶杯,目光在纪星舟身上转来转去,像是在看一件刚到手的货物,掂量着能用在哪里。
纪星舟注意到,楚云齐看他的时候,眼底没有亲人重逢的温情,没有对亡妹的怀念,甚至连最起码的客套都欠奉。
那目光是审视的、计算的,带着一种商人看货品时才有的斟酌。
他没有表露出任何不适,甚至脸上的表情都没有变化,只是安静地吃着饭,偶尔给纪星栖夹一筷子菜。
心里却是对这具身体的原主及其一家感到悲哀,这就是原主临死前还抱着希望的亲人。
宴席散后,管家将他们送回厢房。
纪星栖洗漱完倒头就睡,纪星舟却坐在窗边,看着窗外那轮被风沙遮得朦朦胧胧的月亮,很久没有动。
原主家如日中天时,原主母亲时常会与这个舅舅通信,楚云齐的来信上也总会有六个字“来幽州,舅舅在”。
就连占据了原主身体的祂,在这之前也一直以为,不论多少,总是有几分真心的,可如今看来,是他想多了。
接下来的日子,楚云齐很少出现在他们面前。
纪星舟和纪星栖被安排在将军府的后院,每日有人送饭送水,但几乎没有人来跟他们说话。
后院与将军府的前院隔着一道月亮门,门口常年站着两个侍卫,说是保护,实则是看守。
纪星栖起初没觉得有什么不对,每天吃了睡睡了吃,偶尔在院子里溜达两圈,日子过得倒也惬意。
但渐渐地,他也察觉到了不对。
“哥,这个舅舅是不是把我们忘了?”他有一天蹲在院子里的石阶上,百无聊赖地用树枝在地上画圈,嘟囔着问。
纪星舟坐在廊下的椅子上,手里拿着那把折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没有说话。
楚云齐会忘了吗?
不会。
他之所以会接受收留他们,不是因为兄妹之情,而是因为“纪家”这两个字还有利用价值。
纪家在湖州经营三代,哪怕此刻已然败落,但人脉、关系、那些散落在各地商路上的旧部,都还是一笔不小的财富。
楚云齐要的,就是这些东西。
至于他什么时候会开口要,纪星舟不确定。
果然,在到达将军府的第七天晚上,楚云齐派人来叫他了。
来传话的还是管家,站在月亮门后面,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声“将军请大公子书房说话”,便转身走了,连等都没有等他。
纪星舟将折扇合上,放在桌上,站起身,整了整衣袍,跟着走了出去。
纪星栖在后面喊了一声“哥”,他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示意他不要跟来。
书房在将军府的前院,是一间坐北朝南的大屋子,门前种着两棵槐树,叶子被风沙打得蔫蔫的,没什么生气。
窗纸上映着灯火,橘黄色的光从缝隙里漏出来,在青砖地面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线。
管家将他领到门口便退下了。
纪星舟抬手在门板上敲了三下,里面传来楚云齐的声音,低沉而简短,“进来。”
纪星舟沉默着推门进去。
书房里只有楚云齐一个人。
他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一封信,书案上还有一盏油灯,火苗不大,一跳一跳的,将楚云齐那张棱角分明的脸映得一半明一半暗。
他没有让纪星舟坐下,甚至连看都没看他一眼,目光依旧落在那封信上。
纪星舟站在书案前面,安静地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楚云齐才抬起头,目光落在他脸上,就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坐。”楚云齐终于开口,朝下首的椅子偏了偏头。
纪星舟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平视着楚云齐,面上没有任何表情。
楚云齐靠在椅背上,“纪家的事,我听说了,节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