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尧说的煞有其事,一副不怕你查的意思,倒当真打消了祁修杰几分疑虑。
他这番话看似是在解释姓氏的由来,实则也是在不动声色地告诉他,你若不信,大可以去查。
这种坦荡的态度反而让祁修杰觉得自己方才的试探有些多余了,甚至显得有些小气。
他放下茶杯,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歉意,“司公子误会了,本王只是随口一问,并无他意。”
“湖州祁家,本王倒是听说过,是个书香门第,若本王不曾记错,司公子祖上应当出过几个举人,在江南一带颇有些名望。”
这话倒也不全是客套,湖州祁家确实存在,也确实是个不大不小的书香世家,毕竟是玄影正经做过功课的。
只是祁修杰口中的祁家,是二十年前的祁家,至于祁家有没有女儿嫁到京城、嫁给了什么人,他一无所知。
但司尧既然敢让他去查,说明这些信息经得起推敲,他也就没有必要在这个问题上继续纠缠了。
司尧笑了笑,没有接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姿态从容得像是在自己家里。
祁修杰靠在椅背上,目光在司尧脸上停留了片刻,眼底多了几分审视之外的东西。
这个年轻人,不简单。
面对自己,能做到不卑不亢、进退有度的,要么是没见过世面的愣头青,不知道怕。
要么是见过大世面的人,不屑于怕。
司尧显然不是前者,他的一举一动都透着一股子老成和从容,那不是装出来的,而是刻在骨子里的东西。
更难得的是,他在解释弟弟姓氏的时候,既不刻意回避“祁”这个字与皇室同姓的敏感,也不刻意强调什么。
只是平平淡淡地说了句“家母乃江南湖州祁家独女”,然后便把球踢了回来。
不仅堵住了祁修杰继续追问的路,又给了祁修杰一个台阶下。
祁修杰心里对司尧的评分又高了几分,一个有钱、有头脑、有分寸、不卑不亢的年轻人。
若真能成为宁王府的女婿,倒也不算辱没了宁王府门楣。
至于那个沉默寡言的弟弟,虽然让人有些在意,但一个毁了容的年轻人,性情孤僻些也正常。
况且他自始至终没有开口说过一句话,也看不出什么深浅来。
祁修杰便暂时放下了对祁修衍的疑虑,将注意力重新放回了司尧身上。
“司公子这次来肃州,除了收皮货,可还有其他打算?”祁修杰换了个话题,语气比方才随意了许多,像是在跟一个晚辈闲聊。
司尧想了想,摇了摇头,“暂时没有,不过在下一直有意将生意往北边拓展,这次来肃州,也算是探探路。”
“若是这边的市场确实不错,往后可能会常来。”
“常来好。”祁修杰笑了笑,“肃州虽比不上京城繁华,但也有京城没有的东西,司公子若是有兴趣,本王可以让人带你四处走走看看。”
“多谢王爷。”司尧微微躬身,“在下正愁人生地不熟,不知从何下手呢,有王爷这句话,在下就放心了。”
祁修杰点了点头,忽然话锋一转,“司公子今年多大了?”
“回王爷,在下今年二十二。”
“二十二,正是好年纪,成家了吗?”
“还没。”
话题终于进入了主题,祁安宁原本有些无精打采的神情也瞬间精神了。
祁修杰将女儿的反应看在眼里,笑了笑,“司公子一表人才,又家底殷实,怎的还未成家?”
“莫不是眼界太高,寻常人家的姑娘看不上?”
“王爷说笑了。”司尧摆了摆手,语气谦逊。
“在下不过是个做生意的,哪有什么眼界,只是这些年一直忙着生意上的事,没顾上罢了。”
祁修杰点了点头,沉默了片刻,才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正式了几分。
“司公子,三日后是本王生辰,届时府中会办个小宴,请几位相熟的朋友来聚聚。”
“司公子若是有空,不妨带上令弟一起来喝杯薄酒。”
司尧听见这话,脸上的表情从意外变成了受宠若惊,连忙站起身,躬身行了一礼。
“王爷生辰,在下能受邀已是荣幸之至,哪敢说没空?三日后在下一定携弟弟前来,为王爷贺寿。”
祁修杰抬手压了压,示意他坐下,“司公子不必多礼,到时候早点来,让安宁带你们在府里转转。”
“是,多谢王爷。”
祁安宁坐在旁边,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看了司尧一眼,又飞快地移开目光。
祁安晏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叹了口气,面上却不动声色,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目光在司尧和祁安宁之间转了一圈,又落在上首祁修杰脸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几人又有一句没一句的聊了一会,祁修杰端起茶杯:“那便这样说定了,三日后,本王在府中恭候司公子。”
司尧立刻站起身,躬身行了一礼,“在下一定准时到,今日便不叨扰王爷了,在下告辞。”
祁修衍也跟着起身,待司尧转身的那一刻,立刻抬脚跟上。
祁安晏起身送客,祁安宁也跟着站了起来,望着上首的祁修杰,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是跟着兄长一起将兄弟二人送到了二门口。
“司兄,三日后见。”祁安晏抱了抱拳,笑容温和。
“三日后见。”司尧抱拳回礼,又朝祁安宁点了点头,“郡主留步,在下告辞了。”
祁安宁“嗯”了一声,目送着司尧和祁修衍的身影消失在月亮门后面,才转身往回走,脚步轻快却神色不虞。
祁安晏看着妹妹那副恨嫁的样子,无奈地摇了摇头,却没有说什么,跟着她一起回了书房。
书房里,祁修杰正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听见两人进来的脚步声,睁开眼,目光落在祁安晏脸上,“你如何看?”
祁安晏在椅子上坐下,想了想,斟酌着开口,“有头脑,有分寸,不卑不亢,进退有度。”
祁修杰点了点头,手指在扶手上慢慢敲了两下,“那个弟弟呢?你怎么看?”
祁安晏沉默了片刻,眉心微微蹙起,“祁尧这个人确实话少,几乎不开口。”
“儿子观察过他,他的身手应该不弱,且接触下来,儿子发现祁尧似乎极为依赖司衍。”
“嗯。”祁修杰应了一声,“那个祁尧,给我一种......怪异的熟悉感。”
祁安晏想了想,“父王莫不是因为姓氏......”
祁修杰摆了摆手,打断了他,“不是。”
祁安晏没有说话,等着父王继续说下去。
祁修杰沉默了一会儿,最终摇了摇头,“算了,一个毁了容的年轻人,性情孤僻些也正常,只要不影响正事,不必在他身上花太多心思。”
“是。”祁安晏应了一声。
祁安宁站在一旁,听着父王和兄长的对话,几次想开口说什么,最终都忍住了。
现在正是关键期,不能节外生枝,希望三日后父王能彻底定下这门婚事。
祁修杰注意到了女儿的反常,看了她一眼,“安宁,怎么了?”
祁安宁抬起头,笑了笑,“没事,父王,女儿在想三日后该穿什么衣裳。”
祁修杰失笑,摇了摇头,“去吧,让绣娘给你做身新的。”
“多谢父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