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太医是被玄影拎进来的。
老头儿年纪不小了，被玄影一路拎着飞过来，落地的时候腿都是软的。
可当他看见床上那个人，看见祁修衍那张铁青的脸，腿立刻就硬了。
“陛下。”他跪下行礼。
“起来。”祁修衍的声音又冷又硬，“快给他看看。”
汪太医连忙起身，走到床边，伸手搭上司尧的脉。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蜡烛燃烧的细微声响。
汪太医闭着眼睛，手指搭在司尧腕上，眉头越皱越紧。
祁修衍站在旁边，看着他那副表情，心一点一点往下沉。
过了很久，汪太医松开手，退后两步，跪下。
“陛下，公子他......”他的声音有些发紧，“是内伤。”
“内伤？”
“是。”汪太医低着头，“公子体内经脉多有损伤，五脏六腑亦有震荡之象，伤势很重，但不致命。”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这种内伤，不像是外力所伤，倒像是......”他斟酌了一下用词。
“倒像是被什么极强的东西自内震伤，臣行医数十年，从未见过这样的伤。”
祁修衍的眉头皱了起来。
极强的力量？
震伤？
“能治吗？”他问。
汪太医犹豫了一下：“可用药调理，但公子的伤势......”
“光靠药石之力，怕是需要很长一段时间。”
祁修衍沉默了一瞬，冷声开口：“都出去。”
汪太医愣了一下。
“出去。”祁修衍的声音冷了几分。
福公公连忙上前，扶着汪太医往外走。
墨刃和玄影对视一眼，同时上前一步：“主子，属下来吧。”
祁修衍只是沉着脸，没有回答。
玄影和墨刃对视一眼，同时跪下。
“主子，”玄影抬起头，“让我们来吧。”
祁修衍看着他，没说话。
“公子内伤很重，需要大量内力。”玄影的声音很平静。
“主子体内有毒，不宜妄动内力，请相信属下，我们可以的。”
墨刃在旁边点头。
祁修衍看着床上那张苍白的脸，权衡了很久。
“救他。”最终，他退后一步，说了这两个字。
玄影和墨刃同时松了一口气，立刻起身，走到床边，将司尧扶起来坐好。
两人一前一后，手掌抵在司尧胸前与背后，内力缓缓渡入。
殿内安静下来。
祁修衍站在旁边，看着司尧那张苍白的脸，微微颤动的睫毛，还有嘴角那丝已经干涸的血迹。
拳头无意识的攥紧，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不知道司尧去了哪里，不知道他见了谁，更不知道他到底遭遇了什么。
他只知道，这个人走之前还好好的，回来的时候就变成了这样。
他应该拦着他的。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怎么都压不下去。
他应该拦着他的。
可他没有。
他睡着了，连他什么时候走的都不知道。
祁修衍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绷得很紧，嘴唇已经被咬出了血，腥甜的液体淌进嘴里，却浑然不觉。
时间无声无息，可对如今的祁修衍而言，度秒如年。
玄影和墨刃的脸色开始发白。
内力的大量消耗让他们都有些吃不消，但两人的手依旧很稳，没有一丝动摇。
司尧的脸色，终于有了一点变化。
苍白中透出一丝血色，呼吸也比之前平稳了几分，睫毛动了动，像是要醒来，又像是还在梦里。
又过了很久。
司尧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然后慢慢舒展开，眼睫颤了颤，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
“咳......”
祁修衍的呼吸猛地一滞：“司尧？”
玄影和墨刃同时收功，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两人的脸色都有些发白，消耗不小，但看到司尧睁开眼睛，都松了口气，快速起身，退到一旁。
祁修衍立刻上前，坐在床边，小心翼翼地将司尧扶着靠在自己怀里。
“司尧？”他的声音很轻，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还有哪里不舒服？哪里疼？”
司尧靠在他怀里，觉得浑身上下像是被人拆开又重新装了一遍，每一块骨头都在叫嚣着存在感。
他闭了闭眼，轻轻摇了摇头。
“别担心，我没事。”
祁修衍看着他明明疼得要命还嘴硬说没事的样子，一股火从心里烧起来，烧得他胸口发疼。
“没事？”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明显的怒意，“你这样叫没事？”
“你知不知道你回来的时候是什么样子？你知不知道——”
他的声音哽了一下，没有继续说下去。
司尧看着他着急的样子，勉强的笑了笑，扯动了嘴角的伤口，嘶了一声。
“真没事，就是去办了点事，出了点小意外。”
“小意外？”祁修衍的声音拔高了几分，“你差点死了，你管这叫小意外？”
司尧心虚地移开目光：“那不是，还没死嘛。”
祁修衍被这句话噎得说不出话来。
他瞪着司尧，想骂他，想吼他，想问他到底去了哪里、遇到了什么、谁伤了他。
可他更知道，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他只能抱着他，抱得很紧，像是怕一松手，这个人就会消失。
“好了。”司尧叹了口气，伸手握住他的手。
“我真的没事，就是有点累。”
祁修衍没再说话，只是反手握住司尧的手，握得紧紧的。
司尧感觉到他手上的力道，抬头看着祁修衍的脸，妖孽的脸上写满了后怕和不安。
“怎么？吓着了？”
祁修衍没有回答，只是握着他的手，低着头，一言不发。
司尧看着他，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他伸手，轻轻碰了碰祁修衍的嘴角。
“嘴都咬破了，背着我偷吃了？”
“司尧！”祁修衍脸彻底黑了，怒瞪着他。
司尧看着他那副又气又急的样子，忍不住笑了，笑到一半，扯动了内伤，又咳了两声。
祁修衍的脸色立刻变了：“还笑？”
“好好好，不笑不笑，我错了。”
司尧安抚着，又忍不住勾了勾唇角，伸手在他嘴角轻轻擦过，擦掉那点已经干涸的血迹。
“我真的没事，等系统醒了，我就没事了。”
祁修衍瞪了他一眼。
司尧收了笑，认真地看着他：“真的没事，我命硬得很，死不了，别担心了。”
他顿了顿，又说：“倒是你，怎么咬成这样？”
“疼不疼？”司尧又问。
祁修衍摇摇头。
司尧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下次我出去，提前跟你说，好不好？”
祁修衍没说话，沉默着拿了两个软枕过来，扶着司尧在床头坐好，自己则是坐在床边，不说话。
玄影和墨刃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退了出去，殿内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司尧。”祁修衍忽然开口。
“嗯？”
“你做什么去了？”
司尧看着窗外的月光，沉默了一会儿。
“有点事需要找人帮个忙，谁知道他不肯，还降维打击我。”
他转回头，看着祁修衍，笑了笑。
“然后就成这样了。”
祁修衍看着他，目光沉沉：“能告诉我，是为了何事吗？”
司尧看着他，没说话。
“是......”祁修衍视线凝在司尧脸上：“为了我，对吗？”
司尧垂眸，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很久没有抬头。
“司尧。”祁修衍伸手捏住司尧的下巴，迫使他看着自己：“以后不准再去了，不值得。”
司尧皱眉：“什么不值得？”
“我很早便知道自己的结局。”祁修衍笑了笑：“能遇上你，已是上天垂怜，我很满足了。”
司尧盯着他看了很久，无端冷哧出声：“那你想过我吗？”
“你两眼一闭什么都不管了，我怎么办？”
祁修衍张了张嘴，似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司尧缓缓坐直了身子，“祁修衍，值不值得，我说了算。”
祁修衍看着他，没有说话。
司尧伸手勾住他的脖子，把人拉向自己。
“只要有半分希望，你就不准放弃。”
“若你敢寻死，我就让系统清除记忆，彻底忘了你。”
月光照在两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
祁修衍看着他，许久，他俯下身，在司尧唇上落下一吻。
很轻，很短。
“好，我活着。”
他一定，努力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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