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自窗口倾斜而下。
落在两人之间,将那道无形的界线照得清清楚楚。
司尧靠在椅背上,侧着头,看着祁修衍,眉眼间是少有的认真。
“昨天早朝,发生了什么?”
祁修衍闻言微微偏过头,眸光沉沉的,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我怀疑那些暗处的蛀虫,是边陲那几位。”
司尧挑眉,没说话,等他继续。
祁修衍顿了顿,垂下眼。
“当初......”
他说了两个字,又停住了。
阳光落在他脸上,给那张妖孽的面容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却驱不散眉眼间那一闪而过的暗色。
像是有些事,即使过了很久,想起来依旧让人不适。
司尧没催他。
只是静静地看着。
过了片刻,祁修衍才继续开口。
“当初跟周大牛他们去城外时,你说有几个流民不对劲,我便让玄甲卫盯着。”
“玄影在云州城外三十里处的驿站发现线索,一路追踪,直指西北。”
他顿了顿,抬起眼,看向司尧。
“影刃的人盯了些日子,也发现了些许不对劲之处。”
“我便怀疑,这些事,当是出自他们之手。”
司尧静静听着,点了点头。
“那你准备怎么做?”
祁修衍唇角微微扬起,可那上扬的弧度,没有半分温度。
“宁可错杀,绝不错放,冠以祁姓,从不无辜。”
司尧看着他,笑着点点头。
“那就打呗。”
他顿了顿,又问。
“想好怎么打了吗?”
祁修衍没有说话。
他就那样看着司尧,一眨不眨。
怎么打?
若他没回来,他自是知道要如何打。
发兵镇压,亲自前去。
不惜一切代价,务求一击必中。
因为他的时间不多了。
没时间也不想跟他们慢慢玩。
既然这些事都是他们在后面搞鬼,那就杀了他们。
杀了他们,这个世界自然也就安稳了。
若自己还有命回,那剩下的时间便尽己所能,将月归彻底整顿肃清,还世间一个太平。
若无命回,那便也与自己无关了。
他本是这样想的。
也是这样计划的。
可如今——
他回来了。
祁修衍看着司尧。
看着这张失而复得的脸。
在他以为自己要孤零零熬完这两年的时候。
在他开始倒数日子的时候。
在他好不容易接受了那个结局的时候,他——
回来了。
所以,此刻,他反倒不知该如何打了。
他舍不得死。
也舍不得他。
所以,那些原本可以不计代价的打法,忽然就变得难以抉择。
祁修衍就那么看着司尧,目光沉沉的,一言不发。
司尧等了一会儿,见他只是盯着自己不说话,以为他是没想好。
他笑了笑:“不就是几个边陲亲王罢了,也值得你这么伤脑筋?”
祁修衍闻言,淡淡失笑一声,比刚才那冷冰冰的弧度真实了几分。
“你有何想法,不妨直言。”
司尧也不客气,直接开口。
“你先跟我说说,那些亲王都在哪里,手里有多少兵权。”
“负责的边境,面向的国家大概都是什么实力?”
祁修衍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他站起身,走到后面的书架前,从格子里抽出一卷东西。
走回来,在桌上展开。
是一幅舆图。
很大,几乎铺满了整张桌面。
山川河流,城池关隘,标注得清清楚楚。
祁修衍的手指落在图上,点在最西边的位置。
“襄王祁修明,先帝第二子,封地凉州。”
“镇守正西防线,对面是西羌。”
“西羌地属高原,诸部联盟,控弦十余万,占据高原俯冲之地。”
“夏秋放牧,冬春劫掠,来去如风。”
他顿了顿,手指往北移。
“宁王祁修杰,先帝第五子,封地肃州。”
“镇守正北防线,对面是北狄。”
“北狄是草原霸主,控弦三十万,也是我朝头号大敌。”
“每年秋冬,铁骑南下,更是历代皇帝的心腹大患。”
手指再往东。
“雍王祁修煊,先帝第七子,封地幽州。”
“镇守正东防线,对面是东胡。”
“东胡是渔猎民族,近年崛起很快,骑兵虽不如北狄多,但弓强箭利,组织严密,且有入主中原的野心。”
最后,手指落在正南。
“燕王祁修昀,先帝第八子,封地梧州。”
“镇守正南防线,对面是南疆和西南夷。”
“南疆是十万大山中的百越诸部,擅长山地丛林战,善用毒瘴。”
“虽无大规模骑兵,但熟悉地形,让朝廷大军屡屡受困。”
祁修衍收回手,看向司尧。
“每位亲王的账面兵力,约一万到一万二千护卫军。”
“但......”
他顿了顿。
“我已有许久不曾管过他们。”
“这几年,他们必定疯狂经营,也定然会通过联姻、收买或威胁,让许多边军将领‘身在朝廷心在王府’。”
“根据影刃传回的消息,真正打起来,每位亲王能拉出来的总兵力,大约在三万到五万之间。”
司尧听着,眉头微微皱起:“很久没管?”
他看向祁修衍:“意思是你之前管过?”
祁修衍重新坐下,靠回椅背:“削藩。”
“当年血洗朝堂之后,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削藩。”
“裁撤护卫,将亲王护卫军定额砍到一万到一万二。”
“收回节制权,下旨边务悉听兵部调遣,剥夺亲王对边军的指挥权。”
“调防将领,将那些被亲王渗透多年的老将,或调往内地闲置,或明升暗降夺其兵权。”
“安插监军,派遣太监或文官到边担任监军,实时监控军队动向。”
他顿了顿,看向司尧。
“他们账面上只剩一万余护卫军,但......”
“明面上只剩一万,暗地里就不一定了。”司尧接过话头。
祁修衍点头。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