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来客栈。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窗棂上,落在地板上,落在那个站在窗前的人身上。
祁修衍已经在这里站了很久。
从清晨,站到日上三竿。
小狸趴在床尾,蜷成一团,偶尔抬起头看一眼那道身影,然后又低下头去。
门外,福公公端着托盘,里面是一碗已经凉透了的粥。
他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今天已经是第五日了,早上他推门进去送水的时候,发现陛下已经站在了窗前。
他不知道陛下站了多久,只知道那背影,看上去比两天前更加寂寥。
他不敢打扰,只能退出来,守在门口。
托盘里的粥,已经换过三回了。
这一回,又凉了。
福公公叹了口气,正准备转身再去热一碗——
“福安。”
一声沙哑的呼唤,从门内传来。
福公公愣住了。
他僵在那里,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福安。”
又是一声。
福公公的眼睛猛地亮起,整个人像是被雷击中一般,浑身一震。
他连忙推开门,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冲了进去。
“陛、陛下......”
他站在门口,看着窗前那道身影,眼眶瞬间就红了。
“您、您......”
他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不知该说什么。
祁修衍转过身,看着他:“备水,沐浴。”
“诶......”福公公连连点头,声音都在颤抖。
“诶,是是,老奴这就去,这就去,陛下稍等。”
他转身就往外跑,边跑边用手偷偷抹了一把眼泪。
很快,一桶桶热水被抬进来。
玄甲卫们进进出出,动作麻利,却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响。
福公公试了水温,又加了些凉的热的,调得刚刚好,这才退后一步。
“陛下,水好了。”
祁修衍点点头,走到浴桶边,解开衣襟。
衣裳缓缓滑落,露出背后的伤。
那一道刀伤,从右肩斜斜劈下,一直延伸到腰际上方。
伤口狰狞地翻着,周围泛着不正常的红,隐隐有脓水渗出。
福公公看见那伤口,倒吸一口凉气,眼眶又红了。
“陛下,您的伤......”
祁修衍没有回答,只是跨进浴桶,在热水中坐下。
热水漫过伤口,带来一阵刺痛。
可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福公公站在原地,手足无措。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地转身,去准备换洗的衣裳和干净的绷带。
等他把一切都准备好,又匆匆出去,吩咐厨房准备膳食。
“要清淡的,粥,汤,易消化的。”他叮嘱道,陛下好几天没吃东西了,不能吃太油腻的。
厨房里的人连连点头。
福公公这才转身,又回到房间门口,却没有进去,只是守在门外。
房间里,只剩下祁修衍一个人。
他坐在浴桶里,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热水包裹着他的身体,可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寒意,却怎么也驱散不了。
——还行,比凌迟可差远了。
——那你是没见过世面。
——你这些手段,在我们那儿,不入流。
——你一共来了六天,说了八十七句废话,吃了十四块点心,喝了五杯茶。
——绿豆糕三块,桂花糕四块,枣泥酥七块......
——祁修衍,你挺爱吃甜的啊?
——狗暴君,你就这点本事吗?
——我又不是你,高坐庙堂之上,不知人间疾苦。
——陛下,您坐在金銮殿上,知道一碗粥里要掺多少沙子,才算‘掺了沙子’吗?
——知道几个铜板要磨多久,才能磨得薄到能透光吗?
后来,泼他奏折,说他字丑,毁他书房,掐他脖子......
他应该生气的。
可每次看到那人气得跳脚的样子,他就控制不住的开心。
那人的眼睛很亮。
就算是在骂他的时候,也很亮。
像太阳。
也是他阴暗的人生里,从未见过的光。
————
小狸不知什么时候过来了。
迈着优雅的猫步,走到浴桶边,轻轻一跃,落在了浴桶边缘上。
它歪着头,看着祁修衍,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困惑。
走近两步,湿漉漉的小鼻子在祁修衍脸上轻轻蹭了蹭。
祁修衍睁开眼睛,看着它。
那眼神,和看人的时候不一样。
温柔了很多,也柔软了很多。
他抬手,轻轻抚摸着小狸的脑袋。
“我的时间,不多了。”许久,他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小狸蹭着他的手心,轻轻地“喵”了一声。
祁修衍看着它,唇角渐渐漾开一丝笑意。
那笑意很淡,很浅,却是真的。
“小狸。”他看着小狸,似乎是在透过它看向别的什么。
“你说,若我挽回名声,他能回去吗?”
小狸歪着头,又“喵”了一声。
它听不懂。
但它知道,这个人在难过。
祁修衍笑了笑,他不知道这种可能有多少,也不知道这样做有没有用,更不知道......
但他想试试。
万一呢?
他闭上眼睛,嘴角微微扬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苦涩,茫然,绝望,还有一丝......
几不可见的希望。
若能用我仅有的时间换你回家,倒也不枉活这无趣的一遭。
——你面对的是泼天的恶意,不要把自己变成真正的孤家寡人。
脑中,又一次不受控制的回响起司尧说过的话。
祁修衍手指轻轻在小狸头上无意识的拨动着,唇角笑意更深。
可是司尧,我好像......
终于,彻底的成为孤家寡人了。
——百姓要的不是朝廷赏多少银子,他们要的是能活下去的日子。
——你只要给他们一个太平,没灾没祸,不打仗,他们自己就能把日子过好,这就够了。
那就,给他们一个太平天下。
还有两年,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