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撞破
胃病有段时间没犯过了,然而关渺就在此刻胃里又在翻涌,来这里之后吃得不算多,他也只简单吃了点口味清淡的绿叶蔬菜,一阵阵的刺痛感从腹部中央腾起,让关渺不得不微微佝偻着腰。
冷汗从黑发中沁出,他咬着牙,一动不动,仍由沈钦言从身后走到他旁边。
他又犯了错,在沈钦言面前。
主动承认故意把他心爱的弟弟摔断了腿。
沈钦言会怎么做?会替沈瑜出头吗?会惩罚他吗?
关渺有些绝望地想,怎么都行,只要别让他们好不容易拉近的距离又扯远就可以。
他闭了闭眼,想等待身体里来自胃部的灼烧感消失。
沈瑜见着救星,嚷嚷着喊沈钦言哥,他委屈得要死,说自己好心好意请关渺吃饭,结果关渺说他是故意把自己摔伤的,沈钦言无动于衷,听着他哭诉,实际也没掉什么眼泪。
餐桌上的残羹剩菜让人毫无欲望,秦仪臻在去玩洗手间就把账结了,沈瑜一心只跟自己哥哥倾诉,关渺更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只不过秦仪臻不比沈瑜愚钝,关渺自沈钦言进来后虽一眼没看他,但不同于面对自己的无视,那是一种紧张害怕的姿态。
心跳变得混乱而滞涩,胸口闷得秦仪臻想大口喘气,他不得不接受关渺跟沈钦言绝不只是简单的认识。
他开始胡思乱想,自己曾经心爱的人,他的前男友,极大可能跟这个叫关渺的男孩有着非同寻常的关系。
“哥,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讲话。”
沈钦言哦了声,双手插在裤兜里,面色冷淡得说:“吃饱了?”
沈瑜像被霜打的茄子,脸青一阵紫一阵,“关渺说他是故意把我摔断腿的,我都不知道我哪里惹他了,他好端端的干嘛这样?”
沈钦言终于像是听懂了的样子,点点头,侧过视线去看关渺。
他很有耐心,就想听关渺会怎么说,可这人就只紧紧攥着衣摆,没承认也没否认,汗珠从他额角顺着鬓角滴下来,紧绷着脸,极力在忍耐。
按照沈钦言认识他以来的了解,沈瑜说的十有八九是真的。
虽然坐电动车的要求是沈瑜提的,但关渺没有拒绝,可是心里又不舒坦,想教训他一下,就把人摔了。
倒也是关渺会做出的事来。
他从来就知道关渺不是个单纯的人。
他目的性很强。
就这样僵持许久。
服务员要过来收拾,客套地去问刚刚结账的秦仪臻是不是暂时不走,还需不需要加菜,秦仪臻朝沈钦言望过去,很轻地摇头,“不用,谢谢。”
“好的。”
沈瑜今天是真的被气到了,看样子怎么都得找关渺讨个说法。
“你......”
关渺惨白的脸恢复了点神色,他眼皮上下碰了碰,在沈瑜开口之后说道:“我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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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什么。”沈钦言率先坐在角落的椅子上,对着关渺示意:“坐下。”
沈瑜鼓起脸,哼了声,也拉着秦仪臻重新坐了回去。
“哥,你刚刚听见了,是关渺故意摔我,知道断腿多难受吗?我打了一个多月的石膏。”
他又开始质问还独自站在餐桌边的关渺:“你为什么要这样?”
都在等着关渺回答,可他偏偏不说话。
秦仪臻是除他之外第二沉默的人,他发现关渺在沈钦言面前有种局促感,像犯了错等待批评的小孩。
“不是你自己说要请他吃饭?”沈钦言语气淡淡。
“对啊,我好心回报他,他莫名其妙说是故意摔我,我还想问呢。”
“哦。”
“你哦什么啊哥。”他现在真的很气。
秦仪臻在饭桌下拍拍他,面向沈钦言:“沈瑜没说你要来,你吃过没有?”
沈钦言整个后背都靠在座椅上,关渺维持着一开始的站姿,像座雕塑,沈钦言没叫他走,他就不离开,他接受沈瑜对他的所有指责。
“亏我还说他人不错。”沈瑜说:“你得让他跟我道歉。”
其实道歉有理有据,沈瑜的要求在他的立场看来并不过分。
是关渺有错在先。
换做以前,秦仪臻多少会劝两句,沈瑜从小娇生惯养,又爱黏着沈钦言这个唯一的哥哥,不论有没有做错,得饶人处且饶人。
但今天顺着沈瑜。
秦仪臻说:“做错事的话,是该道歉。”
关渺的手松开又握紧,面上却毫无变化,他朝沈钦言坐的方位转了个角度,汗珠大概滴进了他眼里,濡湿掉黑漆漆的睫毛。
是一副信任臣服且依赖的姿态,仿佛只要沈钦言让他道歉,他就会立马说出对不起三个字。
“沈瑜年纪小,有时候是欠教育。”
接着又说了句:“吃一堑长一智,下次就不敢随便坐人车了。”
沈瑜腾得一下子站起来,“哥,这件事我又没做错!怎么我就欠教育了,是关渺他——”
他瞬时噤声,在沈钦言冰冷警告的眼神里。
谁都听得出来,沈钦言这话不仅不是给沈瑜出头,同时是在维护关渺。
摔就摔了,正好教育一下年纪小不懂事总爱麻烦人的弟弟。
一旁的关渺突然弯起腰,似乎是痛的受不了,左手牢牢拽住沈钦言坐着的那张椅子。
曾经的爱人在他面前维护起另一个人,秦仪臻接受不了似的,心脏有瞬间像是被绑了块巨大的石头,狠狠拖着他下沉,一时间竟然呼吸都有些困难。
沈钦言无所谓道:“吃饱了就走吧。”
沈瑜今天难得不想搭理他哥,心被伤透,真快要气哭,直直跑了出去。
秦仪臻一动不动,注视着关渺,给沈瑜发了条微信。
“最近在忙什么?”秦仪臻问。
沈钦言耸耸肩,“歇着。”
餐馆的冷气实在太低,秦仪臻都觉得有些冷,他的大脑无法正常运转,这个时候应该要好好冷静,因为他甚至无法判断沈钦言当着他面维护关渺是真心还是因为想要气他。
这么多年,他终于变成了自己在恋爱中最讨厌的那类人。
他以前跟沈钦言说,他的人生一步都不能出错,他想要沈钦言理解他,想要沈钦言心疼他,想要沈钦言替他兜底,一旦错了,他就得花比常人更多的时间跟精力重头再来,他讨厌复盘,讨厌重新开始。
可是决定回南城,决定重新找沈钦言,不是他讨厌的事。
只有这一件事重新开始他能接受。
不对,哪里都不对。
从他去沈钦言家里就不对,现在坐在这个餐厅里也不对,沈钦言面对他给出的所有反应,通通都不对。
秦仪臻走得悄无声息。
关渺彻底脱力,被沈钦言拦腰抱住。
很用力,也很疼,但关渺有种史无前例的安心感。
此刻的沈钦言比谁都烦,语气很恶劣,他掐着关渺的腰,故意在他耳边说:“疼就忍着。”
关渺闭上眼,冷汗直流。
“好。”
下午开始升温,太阳很毒。
沈瑜戴着帽子在他车边踢石子。
“仪臻哥。”
“上车,我送你回去。”
“哦。”
沈瑜不高兴的时候就不爱讲话,秦仪臻的语气掺着生硬,问他:“是回学校还是回家。”
“回家。”沈瑜闷闷不乐地说。
他想不明白,从副驾转过身,“仪臻哥,我哥他干嘛这样?明明是关渺的错,我要个道歉就这么难?他为什么非要护着关渺?”
秦仪臻差点闯了个红灯,好在中途连忙踩了刹车,他深深吸口气,转过脸,眼神很沉:“对啊,他为什么非要护着关渺?”
沈瑜愣住,“我哪里知道,他跟关渺又不熟。”
“是他们不熟,还是你觉得他们不熟?”
“我......”
莫名想起来一个寻常的晚上,他无意间在沈钦言手机里看到关渺跟他哥在聊天,他当时还纳闷,那么晚他们俩在聊什么?
现在也想不明白。
他哥总不能真喜欢关渺?
沈瑜呆滞道:“不可能啊,不可能的。”
秦仪臻在绿灯亮起时踩下油门,“是啊,我也想问为什么?”
俩人一路无言,秦仪臻把车停在距离沈瑜家不到五十米的地方。
“你走一段吧。”
沈瑜朝外张望一圈,知道他心里所想,便说:“没事的,仪臻哥,我妈不一定在家,不用怕。”
秦仪臻越是拒绝,他就越是执拗,没几步路,就非要秦仪臻送他到门口,以此来打消秦仪臻的顾虑。
车子最终还是停在了别墅门前。
“沈瑜。”
“嗯?”
“你说,如果钦言真的喜欢上别人,怎么办?”
这种问题,在秦仪臻跟他哥分开的这几年他经常听到,其实有时候不明白秦仪臻这样优秀的人为什么总是会在选在离开他哥后变得患得患失。
爱情太复杂了,他一点都不想懂。
“我也不知道。”沈瑜委屈巴巴的,还是不太相信沈钦言维护关渺是因为喜欢,或许只是觉得他这个弟弟不够听话呢?
这么一想,好像确实,当初缠着关渺非要坐人电动车有点强硬。
“要是他真喜欢了,仪臻哥,要不你......”
放弃两个字还没说出口,他快被秦仪臻眼里流出的针刺痛。
“沈瑜。”秦仪臻看上去累极了,绑着安全带,浑身无力地瘫坐着,他看向前方,刺眼的太阳光让他不得不眯起眼睛,外边那么热,车里空调吹出的风也莫名有股难言的焦躁。
“算了,你下车吧。”
沈瑜像块木头,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思绪被拉到三年前的某个晚上,耳朵边骤然想起他妈妈的咒骂声,还有家里被砸碎的一地狼藉,那天他躲在楼梯口,连灯都没开,淹在黑暗里,听着他妈妈叫喊,说男人不可以喜欢男人,她骂沈钦言有病,说让他去治病。
他哥一言不发,挨了妈妈一巴掌,沈瑜总觉得那巴掌也是打在自己脸上。
沈钦言从小到大就没挨过骂,更没挨过打。
是他害了他哥。
跟秦仪臻分开的前一周,沈钦言还买了去瑞士的机票,他知道秦仪臻会跟着一起,惴惴不安将近一个月,他都没敢在沈钦言面前出现,以为这俩人会不顾阻拦继续在一起,然而从瑞士回来的只有沈钦言一个人。
自那以后,他再没见过秦仪臻。
而现在,他这个罪魁祸首,又有什么资格让秦仪臻放弃。
“仪臻哥。”
有人在敲车窗,沈瑜还以为是幻觉,一转头,发现他妈弯着腰在玻璃外往里看,他吓得一激灵,连忙解开安全带下车。
“妈,你今天在家啊。”沈瑜拉着他妈的手要进屋,生怕被她看见车里的秦仪臻,“这天真热,赶紧回去了,你也不怕晒。”
“你在心虚什么?”
“我没有啊。”
“这谁的车?你同学吗?让人进来坐坐。”
“不用,人家还有事呢。”
“沈瑜。”又来威胁他,沈瑜一个头比两个大,紧接着便听见车门打开又被关上的声音,他汗毛都竖起来。
秦仪臻从车上下来,做了点准备,对沈母笑着打招呼:“阿姨。”
沈钦言的母亲是个厉害的女人,各种意义上。
以前的秦仪臻很害怕见到她,她有个听上去就难以接近的名字,叫敖郦。
“你在叫我?”
秦仪臻抿唇,“是。”
敖郦冷笑声,没应,拽着沈瑜转身回屋,秦仪臻指尖扣着车门,直到被太阳晒得眼晕才坐回车里。
“秦仪臻。”
他告诉自己:“不用怕。”
......
关渺是在沈钦言车里睁开眼,身上盖了件西装外套,上面是沈钦言的香水味。
干涩、冷冽、清新,关渺一下子清醒了。
因为在秦仪臻身上闻到过这个味道,觉得有些讨厌,现在出现在沈钦言衣服上,矛盾地又很喜欢。
“沈钦言。”
“下车。”
关渺速度很慢,不太舍得把沈钦言的衣服拿开,他攥紧又松开,最终在沈钦言充满警告意味的眼神里把西装放回后座。
车子停在关渺家小区街边。
“饭盒拿着。”
关渺这才看见被放在后座那只饭盒,是他上次装水饺带去给沈钦言的。
他捧着下车。
“我今天吃过饭。”
他跟在沈钦言后边走,亦步亦趋踩着脚底的影子。
“早饭吃了,午饭也吃了。”
意思大概是他也不清楚为什么会胃疼,他有听沈钦言的话,按时吃饭。
“对不起。”
沈钦言在楼梯前顿住,背影宽阔,这个距离不够近,却是关渺要的,他刻意往后退了一步,这样经过太阳暴晒,能让沈钦言身上的味道消散一点。
他就不太能闻得到。
就当没见过秦仪臻。
难过也能少一些。
老旧小区绿化带等同于没有,听不见蝉鸣,周末人也都要上班,燥热的天气里根本没有出来晃悠,楼下摆放着几个歪七八扭的垃圾桶,时不时有股让人作呕的气味,关渺闻惯了,显然沈钦言没有。
他转身,皱着眉,表情不悦道:“跟我道歉?”
关渺听错他的表述,反问听成陈述,所以重复了一遍:“对不起。”
沈钦言被他气笑,“是该跟我道歉,让我猜猜,你为什么故意摔断沈瑜的腿。”
痉挛感又袭来,这次不是胃,而是心。
一滴汗挂在睫毛,关渺垂下眼,汗珠迟迟不落,他就盯着沈钦言的影子发呆。
本来让沈钦言知道他故意摔沈瑜这件事就是意外,虽然沈瑜肯定会告诉他,但是跟自己说出来被听见是不一样的。
现在沈钦言问他,总不能说他讨厌沈瑜,因为沈瑜把他曾经的男朋友带过来,自己真的很不高兴,所以一点都不想给沈瑜好脸色看。
他现在不嫉妒沈瑜。
他嫉妒秦仪臻。
关渺不是好关渺。
“说话。”沈钦言命令道。
然而关渺非常执拗,怎么都不肯说,沈钦言捏着他脸,他被迫擡起头,睫毛上的汗珠就那么滴进眼睛里,关渺不得不闭上眼。
“当初我说你把沈瑜腿摔断,怎么惩罚你?”
关渺想起来,没觉得怕,只是腥咸的汗刺激着他的眼球,导致他怎么都看不见沈钦言的脸。
“我都接受。”
关渺闭着眼,不反驳,陈述自己的罪状:“沈钦言,我是故意的,我故意摔伤他。”
然后见到你。
如果重来一次,他还会这么做。
沈钦言的指尖滑过关渺红透的眼皮,擦拭他睫毛上的潮湿。
“关渺,你不够听话,你做错事不反省,还会骗人。”
关渺无法反驳,属于沈钦言的味道变得浓郁,眼睛酸胀得厉害,鼻息间有股热气,他感受到沈钦言的靠近。
“你说......怎么罚你好呢。”
关渺下意识抓住沈钦言的小臂,眼睛无法睁开,他不求饶,眼珠子干涩得像被刀划开,仿佛下一秒就要流血。
可沈钦言却在他唇上落下一个很轻很轻的吻。
太阳光在他眼底变成一颗颗细碎的火珠子,心脏的血将他整个人都浇灌,他快淹溺在名叫沈钦言的阳光里。
关馨在门外没有任何响声后,悄悄透过窗户看了眼空荡荡的走廊,喘了口气才下楼,她想去小区门口的超市里给孩子买块新毛巾。
没几天就到十月份了,关馨永远记得这天。
崽崽咬着奶嘴抓她头发,她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提着从家里带下来的垃圾,在充满燥热空气的楼底,撞见他弟弟跟另一个男人接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