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莱尔醒来之后的第一件事是抱着我哭。
  第二件事是发高烧。
  其实这两件事几乎是前后脚发生的。他抱了我大概十分钟,期间我感觉到他的体温在飞速攀升,从最开始的微微发烫变成了灼人的滚烫。等他终于松开手的时候,整个人已经烧得眼神都开始涣散了。
  他还在看着我,嘴唇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喊了一声"琉",然后就直直地往后倒了下去。
  我接住了他。
  他比我想象中要重不少——雌性的骨骼密度和肌肉密度都远高于雄性,即使莱尔的身形看上去修长匀称,实际体重大概是我的两倍。我几乎是连扛带拖地把他挪到了我这几天搭建的简易棚子里。
  棚子很简陋,几根粗树枝搭的骨架,铺了几层大叶子勉强遮雨,地面上垫着干草。我把莱尔放在最厚的干草堆上,摸了摸他的额头。
  烫得吓人。
  我对发烧的处理经验仅限于地球上的常识:物理降温,多喝水,吃退烧药。
  水有。溪流就在二十米外。
  退烧药——
  我看了看四周的荒野。
  没有。
  物理降温倒是可以做,但雌性的体温调节机制和雄性不同,我不确定用冷水擦拭这种方法对他有没有用。万一他的体质和地球人不一样,冷水反而刺激得更严重呢?
  正犹豫的时候,脑子里响起了系统的声音。
  日常任务五(投喂伴侣)已更新为紧急任务:为伴侣寻找退烧草药。
  提示:山谷东北方向,溪流上游区域,生长有一种蓝色叶片的低矮植物,其根茎研磨后可退热。
  我:“……”
  任务时限:两小时。超时惩罚:强制执行。
  我:“你早说不行吗?”
  系统没有回应。
  我已经习惯了它这种高冷的做派。骂了一句,转身就往东北方向跑。
  说是跑,其实是拖着跑完五十公里后还在打颤的腿,以一种介于快走和慢跑之间的速度移动。这七天的训练确实让我的体能有了不小的提升,但骨子里的酸痛和疲惫不是一朝一夕能消除的。
  溪流上游的路不好走,越往上游石头越多,溪岸越窄,到了一处小瀑布的位置,我不得不徒手攀着湿滑的岩壁绕了过去。
  手掌上磨出来的血泡还没好全,被粗糙的石面一蹭,疼得我倒吸冷气。
  找到那种蓝色叶片的植物花了四十分钟。
  它长在溪流边的一片碎石滩上,叶片只有指甲盖大小,蓝幽幽的颜色在灰色的碎石中格外显眼。我蹲下来扒了几株,根茎细而短,白色的,闻起来有一股淡淡的苦涩味。
  连根拔了十几株揣在怀里,一路跑回去。
  研磨这件事没有工具,我就用两块石头夹着根茎碾。碾出来的汁液带着泥沙,我用溪水冲了几遍,最后得到一小捧灰白色的浆糊状的东西。
  闻起来更苦了。
  我端着这坨东西走到莱尔面前,蹲下来,掰开他的嘴,一点一点喂进去。
  他皱着眉,喉咙本能地排斥着这种苦涩的东西,好几次差点呛出来。我只能减少每次的量,用指腹蘸一点抹在他的舌根上,等他咽下去再喂下一次。
  整个过程持续了将近半小时。
  喂完之后,我在他额头上搭了一块被溪水浸湿的布条——布条是从他残破的衣物上撕下来的——然后坐在棚子外面,靠着一根支撑柱,望着远处的山。
  紧急任务完成。奖励:植物图鉴更新(草药类)。
  图鉴里多了一个分类,可以显示植物是否具有药用价值。
  谢天谢地。
  在那之后的两天里,我白天完成系统的日常任务,间隙回来照顾莱尔。换布条、喂水、喂草药、喂嚼碎的食物。他的烧反反复复,退了又烧,烧了又退,我的耐心在这个过程中被消磨得所剩无几。
  但也在这个过程中,我意外地学会了分辨至少十七种草药和三十二种野草。
  弱鸡系统的植物图鉴配合实地采集,效率比我想象的要高。原来系统不是不给有用的功能,它只是非要你先吃够了苦头才肯松口。
  和我上辈子的甲方一模一样。
  第九天夜里,莱尔的烧终于彻底退了。
  我知道,是因为他的手忽然抓住了我的手腕。
  我当时正躺在他旁边——棚子太小,只够两个人并排躺下——半梦半醒之间,一股冰凉的力道扣住了我的左手腕。
  我瞬间清醒了。
  偏过头,月光从棚子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莱尔的脸上。他的眼睛睁着,天蓝色的瞳孔在月色中变成了深邃的靛蓝,安静地、一瞬不瞬地看着我。
  脸色依然苍白,但不再是那种病态的、失血过多的惨白了。嘴唇上的伤口已经结了痂,嘴唇本身的颜色也恢复了些许血色。
  他看着我。
  我看着他。
  沉默在夜色里蔓延了很久。
  我想抽回手腕,但他攥得太紧了。雌性的力量——即便是一个大病初愈的雌性——也不是我能抗衡的。
  “松手,”我说,“你该喝点水。”
  他没有松手。
  他慢慢坐了起来,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试探自己的身体还能不能正常运转。然后他的另一只手也擡了起来,落在了我的脸上。
  冰凉的指尖触到我的脸颊,沿着颧骨的线条缓缓滑下,像是在描摹什么。
  他的目光追随着指尖的轨迹,落在我的眉眼,我的鼻梁,我的嘴唇,最后停在我的眼睛上。
  “琉……”他喊。
  声音轻得像怕惊碎了什么。
  我没有回应。
  他靠了过来。
  我闻到了他身上的气味——汗、干涸的血、草药的苦涩,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属于雌性本身的清冽气息。
  他的嘴唇贴上了我的。
  冰冷的,干裂的,带着病后的虚弱,却用了十足的力气。
  我的大脑在那一刻同时产生了三个念头。
  第一,他还以为我是琉。
  第二,他在亲我。
  第三——
  他的手已经伸进了我的衣服里。
  “等——”
  我没能说完第二个字。他把我按倒在了干草上,整个人压了上来。雌性的体重和力量像一座小山,我根本推不动。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而紊乱,手指急切地扯着我的衣物,动作生涩却不容拒绝。
  这里有一件很重要的事需要解释。
  异虫族的生殖方式和人类不同。在异虫族的配偶关系中,雄性是播种方,雌性是孕育方。而基于双方的实力差距,雌性才是占据主动位那个。
  简而言之就是,他乘骑了我。
  而我——
  我想说我奋力抵抗了。
  但我没有。
  不是不想抗——
  是抗不了。
  生理上抗不了,心理上……说实话,也没那么想抗。
  后来的事,我不想描述太多。
  只说一件——他在整个过程中喊了无数次‘琉’。
  每一次,那个不属于我的名字都像一根针,扎在一个我说不清的位置。不是心脏,也不是胃,大概是两者之间某个虚无缥缈的地方。
  不痛。
  只是膈应。
  我告诉自己,他病了,脑子伤了,把我认成了别人。他不知道身下的人是谁,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或者他知道。但他选择不知道。这种自欺的方式我太熟悉了——家族里的雌性们互相捅刀子之后,照样能在宴会上勾肩搭背地笑,不是因为他们不记得,是因为他们选择在那个场合不记得。
  这不是欢爱。
  这是一个失去了一切的雌性,在梦里抓住了他以为再也见不到的爱人。
  我应该生气吗?
  大概应该。
  但那一刻,我更多的感受是——
  算了。
  随他去吧。
  事后我躺在散乱的干草上,盯着棚顶漏进来的星光。
  莱尔伏在我胸口,已经又睡着了。他的呼吸平稳而绵长,刚才的情事消耗了他最后一点力气。
  我的身体很诚实地告诉我:刚才的体验相当不错。
  但清醒下来之后,理智很快回笼。
  我轻轻把他从身上挪开,给他盖上了仅有的一块干草毯子。
  然后我走到湖边,蹲下,捧了一把冷水洗脸。
  水很凉。
  凉得刚好够让我清醒。
  我看着湖面上模糊的倒影——一张在虫族雄性里勉强算过得去、在异虫族雄性里丑到扎眼的脸——忽然想起一件事。
  我忘记帮他清理了。
  就是……那个。
  事后的清理。
  我转头看向棚子的方向。
  莱尔裹在干草毯子里,睡得毫无知觉。
  算了。
  我在湖边坐了很久,久到东边的天际开始泛白,夜色一点一点褪去,鸟叫声从远处渐渐响起。
  新的一天。
  新的日常任务。
  脑子里准时弹出了系统界面——
  日常任务已刷新。
  日常任务一:负重二十公斤,跑步五十公里。
  日常任务二:俯卧撑一千个。
  ……
  我看了一眼任务列表的最后一行。
  日常任务五:投喂伴侣。
  投喂。
  我的嘴角抽了一下。
  站起来,活动了一下酸软的腰——某些方面的酸软——深吸一口气,开始了新一天的地狱训练。
  莱尔在那之后高烧昏迷了两天。
  对,高烧。
  他强上了我,结果他发烧了。
  我作为被强上的那一个,不但没事,还得一边做日常任务一边满山给他找草药。
  我站在溪流上游的碎石滩上,蹲下来拔蓝叶子草的时候,心里只有一个字——
  艹。
  我把草药研磨好,端回去喂他。
  他烧得满脸通红,嘴里含含糊糊地喊着‘琉’,偶尔还会伸手在空中乱抓,好像在寻找什么人。
  我握住了他的手。
  他安静下来了。
  手指紧紧扣着我的,力道大得骨节发白。
  可怜人。
  我坐在他身边,另一只手一点点把草药喂进他嘴里。心里忽然冒出一个有些残忍的念头——他心心念念的琉已经死了,而现在照顾他的人,是一个他看都不想看一眼的和亲对象。
  如果他清醒的话,大概宁可烧死也不要我喂他吧。
  想到这里,我觉得有点好笑。
  也有点说不清是什么的滋味。
  不是心酸。我对他没那种感情。
  大概只是同情。
  听说琉是因为和亲的事死的。具体怎么死的,没人跟我说过,我也没问。莱尔拼了命也没保住他。之后莱尔被迫接受和亲,被迫娶了一个他不认识也不想认识的虫族雄性——也就是我——然后他把对我的厌恶和仇恨毫不掩饰地摆在了脸上。
  冷落我一年,没说过一句话,看我的眼神永远像看脏东西。
  我理解他。
  不是圣母式的理解,而是一种很务实的理解——他的处境,搁谁身上都会恨。心爱的人死了,凶手还在笑,自己被按着头嫁给仇族。
  但理解归理解,我也不是他的出气筒。
  所以当初他冷落我的那一年里,我也乐得清闲,没有主动凑上去自讨没趣。
  只是现在——
  他烧糊涂了,把我当成了琉。
  我成了一个替身。
  算了。
  反正他脑子好了就会恢复正常。
  到时候他该鄙视我还是会鄙视我,该无视我还是会无视我。
  我该摸鱼还是摸鱼。
  一切回到原点,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