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莱尔养出了一个新爱好——看星星。
  每天晚上,等日常的事务都结束之后,他会一个人走到湖边,仰头看天。
  这个山谷的夜空和地球完全不一样。没有月亮,只有一条浩瀚的星河横贯天幕,密密匝匝的星光洒下来,把湖面映得像碎了一地的钻石。
  他可以这样一看就是一两个小时,一动不动,像一尊被月光——不对,被星光浇铸的雕塑。
  我挺明白他的。
  这个鬼地方,就我们两个人。太安静了。白天还好,他可以去狩猎去散步去爬山去做任何事打发时间。但到了晚上,四面山壁一围,天穹一盖,这座山谷就成了一个密封的盒子。
  安静得让人发慌。
  尤其是——他不爱说话,我脑内小剧场。
  我们之间的语言交流几乎为零。白天各忙各的,吃饭时沉默对坐,吃完各自散开。唯一有“交流”的时候,大概就是周常任务。
  但那种交流,也仅限于喘息和一些无意义的生理反应。
  不算数。
  其实我这个人挺爱说话的。
  地球上的朋友曾经这样评价——只要给我一个嗯啊哦是么的复读机,我可以对着它说三个小时不带停。曾经有一次我和一个朋友打电话,从下午三点聊到晚上九点,中间只停下来上了一次厕所和点了一份外卖。朋友说他全程就说了不到二十句话,剩下的全是我在输出。
  我是那种如果三天不说话就会浑身难受的人。
  而现在,我已经快一个月没有和任何人进行过正常的语言交流了。
  一个月。
  但我忍住了。
  因为我想看看,到底是我先忍不住,还是他先耐不下来。
  这是一个无聊的较劲。
  我知道。
  可人活着总得有点乐子,对吧?
  第六周的某一个周常之夜。
  做完之后,莱尔罕见地没有立刻翻身睡觉。
  他侧躺着面对我,天蓝色的眼眸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光芒,安静地看着我的脸。
  我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但也没躲开。
  沉默持续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夜风盖过去,“我很高兴你在。”
  我偏过头看他。
  他的表情依然是那副面瘫脸,看不出什么情绪波动。但他的眼睛出卖了他——那双蓝色的眼眸里,有一种我在他脸上从未见过的东西。
  柔软。
  像是冰面下的水流,被冻住了很久,终于找到了一道裂缝。
  我没有回应。因为我知道,这句话不是说给我的。
  是说给琉的。
  他看着我的脸,看到的是琉。他高兴琉在,而不是高兴科特在。
  有什么区别吗?
  有。
  对他来说没有,对我来说有。
  但是——
  这种事计较起来没完没了。
  我翻了个身,背对着他,说了句“睡吧”。
  他没有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我感觉到他的手轻轻搭在了我的腰侧。
  力道很轻,轻到如果我稍微动一下就会断开接触。
  试探性的。
  我没有动。
  他的手就那样放着,一整夜。
  时间一天天过去。
  日常任务的难度在缓慢但稳定地增长,或者说,我的身体在适应之后,系统就会把标准再往上擡一格。负重从二十公斤涨到了二十五,跑步距离从五十公里涨到了六十,俯卧撑的数量也在一点点增加。
  痛苦是恒定的。
  只不过我已经学会了和痛苦共处。
  莱尔也在那之后变了一些。
  变化很细微,如果不是每天朝夕相处大概不会注意到。
  他开始等我吃饭了。
  以前他猎完东西丢在营地就走,爱吃不吃。现在他猎完之后会坐在棚子旁边的石头上,远远地看着我跑步或者做俯卧撑,等我完成日常回来,才把猎物推过来。
  他还开始主动帮我做一些事。比如生火——雌性的能量控制远比雄性精准,他一秒就能让一堆干柴燃起来。比如处理猎物——我的石头刀切不动那些厚皮大型生物,他一爪子下去,整齐利落,分割得干干净净。
  他甚至尝试过帮我烤肉。
  结果烤糊了。
  雌性可以捏碎石头,可以撕裂空间,可以一个人猎杀一层楼高的巨兽——但是烤个肉能烤成炭。
  我看着那块黑得发亮的碳化物体,沉默了很久。
  莱尔面无表情地看着那块碳化物体,也沉默了很久。
  最后我默默把它拨到一边,重新烤了一块。
  他默默接过来,低头吃了。
  这件事之后,他很久没碰过火堆。
  大概是进入山谷的第二个月末。
  那天的任务格外重,系统不知道抽什么风,把日常任务的量翻了一倍——大概是检测到我的体能增长速度放缓,决定加一剂猛药。
  我跑完一百公里回到营地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全身上下每一块肌肉都在哀嚎,连擡手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莱尔不在棚子里。
  烤好的肉放在石板上,旁边还有一堆洗干净的浆果。
  我坐下来吃了几口,实在没什么胃口。太累了,累到连饥饿感都被疲惫盖过了。
  吃到一半的时候,莱尔回来了。
  他手里拿着几片大叶子,叶子里兜着满满的水,小心翼翼地端着。走到我面前,蹲下来,把叶子递给我。
  水里泡着几根我认识的草——是那种有淡淡甜味的可食用植物的茎,切成了小段,泡在水里,多了一股清甜的味道。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
  凉丝丝的,带着清甜。
  比白水好喝多了。
  我擡头看他。他蹲在我面前,天蓝色的眼睛在火光的映照下变成了深蓝色,里面跳动着橘红色的火焰倒影。他的表情一如既往的淡,面瘫得像是天生不会笑。
  但他的目光,很温柔。温柔得我不太敢直视。
  “谢了。”我垂下眼,又喝了一口。
  他没说话,在我对面坐下来,拿起一串浆果慢慢吃。
  安静的夜晚。
  火堆噼啪作响。
  远处有什么动物发出了一声长啸,在山谷里回荡了很久才消散。
  就在这种安静里,莱尔忽然开口了。
  “琉。”
  我动作一顿。
  他已经有很长时间没叫过这个名字了。长到我几乎都要忘记,在他眼里我不是科特。
  我没有擡头,继续喝我的水。
  “琉。”他又叫了一遍。
  我放下叶子杯,擡起头看他。
  他正看着我。
  火光映着他的侧脸,把那双蓝色的眼睛烧成了近乎透明的琥珀色。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在组织语言——对于一个沉默了将近两个月的人来说,开口说话本身就是一件需要勇气的事。
  “我——”
  他顿了一下。
  然后他拉住了我的手。
  十指交扣。
  他的手比我大一圈,指节分明,掌心有薄茧——是长期握武器磨出来的。掌心的温度比我高一些,干燥而温暖。
  他盯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琉,我很喜欢你。”
  “从很早以前就喜欢。”
  “我以为我再也不会有机会告诉你了。”
  火堆里一截木头烧断了,发出一声脆响,火星溅起来几点,在夜色中转瞬即灭。
  我看着他。
  他的表情依然很淡,面瘫得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他握着我的手,指尖微微用力——大概是不自觉的,因为如果他真的用力,我的手骨大概已经碎了。
  含情脉脉。
  这四个字用来形容他此刻的眼神再合适不过。
  虽然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
  那双天蓝色的、干净得不像话的眼睛,把所有的感情都盛在了里面。
  满满当当的。
  全是“琉”。
  我在某种程度上,达成了小时候的理想。地球时期——那时候我想,如果我有个老婆,一定要又漂亮又能干还要爱我,我一定会不出轨不花心,顶多看看漂亮的妹子,就看看。
  莱尔漂亮。莱尔能干。莱尔现在正含情脉脉地对我告白。
  除了他告白的对象不是我之外,一切都很完美。
  我沉默了很久。
  久到火堆又烧断了一截木头。
  然后我抽回了手。
  “睡了,”我站起来,“明天还有事。”
  头也不回地走进了棚子。
  我窝在干草铺上翻来覆去。
  窝火。
  说不清为什么窝火,但就是窝火。
  一个人对着你深情告白,你知道那份深情货真价实,但它不属于你——这种感觉比被人骂一顿还难受。
  被骂了你可以骂回去,被深情了你能怎么办?
  冲上去说“你搞错了你喜欢的不是我你喜欢的是一个死人?”
  他脑子有伤。你跟一个脑子有伤的人说这种话,和虐待病人有什么区别?
  况且——
  况且什么?
  没有况且。
  我翻了个身,脸朝下埋进干草里。
  别想了。
  睡觉。
  第二天我起来的时候,莱尔已经不在营地了。
  棚子外面的火堆灭了,只剩下一堆白灰和几截烧了一半的木柴。石板上放着新鲜的烤肉——他的手艺依然没有进步,外焦里不太熟——旁边还有一捧浆果。
  但他人不在。
  我吃了早饭,开始做日常任务。
  跑步的时候,我在山谷的另一头看见了他。
  他坐在一块巨石上,双腿悬空,整个人缩成了一团——一个面积很小的、蜷缩着的团。
  头埋在膝盖里。
  一动不动。
  我没有停下来,继续跑我的步。
  每一圈经过那块巨石的时候,我都会看他一眼。
  他始终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像一只受了伤的、把自己蜷成一团的动物。
  我那句“睡了”,大概让他很难过。
  一个攒了很久的勇气终于说出口的告白,被对方用一句“睡了”打发掉——搁谁身上都不好受。
  但我能怎么办?
  说我也喜欢你?
  那是假话。我不喜欢他。或者说,我对他的感情远没有上升到喜欢的程度。同情有一些,习惯有一些,但喜欢——那是一个太重的词,我不想随便拿来用。
  而且,即使我说了我也喜欢你——他喜欢的是琉,不是我。我对着一份不属于我的感情说“我也喜欢你”,那算什么?自欺欺人?
  不。
  我不干这种事。
  所以我继续跑步,继续做俯卧撑,继续游泳,继续看书。
  莱尔在那块巨石上坐了一整天。
  从早到晚。
  晚饭他没有回来吃。
  我一个人坐在火堆旁边,啃着烤肉,看着跳动的火焰,忽然觉得嘴里的东西比平时更没味道。
  第二天,弱鸡系统弹出了一个新任务。
  临时任务:安抚伴侣。
  说明:作为一个成功的男人,首先要保证的是自己家庭和睦。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半天。
  呵呵。
  二十一世纪我听过无数成功男人出轨的报道,和睦个鬼。
  我准备关掉这个任务——
  然后发现它只有一个‘确定’按钮。
  没有‘取消’。没有‘拒绝’。没有‘滚’。
  只有一个孤零零的‘确定’。
  呵呵。
  呵呵呵呵。
  我深吸一口气,点了确定。
  人在屋檐下,该低头时就低头。
  莱尔还在那块巨石上。
  不过姿势变了——不再蜷缩成一团,而是靠着石壁坐着,仰头看天。天蓝色的眼睛映着头顶的蓝天,空洞洞的,像两面没有倒影的镜子。
  我爬上巨石,在他旁边坐下来。
  他没看我。
  我也没看他。
  两个人并肩坐着,看了一会儿天。
  然后我竭尽全力,调动了我二十八年人生中全部的演技储备,挤出了一个温柔的笑容。
  转过头,看着他。
  “亲爱的。”
  他微微一怔,转过头看我。
  蓝色的眼睛里带着些许茫然。
  我维持着那个笑容——我能感觉到自己的面部肌肉在抽搐——用我能做到的最温柔的语气说——
  “我也爱你。”
  说假话心真痛。
  心痛。心痛。心痛!
  莱尔看着我。
  他的眼睛一瞬间亮了。
  像有人在两面空镜子里同时点了一盏灯。
  那种亮法——毫无保留的、近乎天真的、全身心的喜悦——
  让我的心又痛了一下。
  但这个亮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
  大概两秒。
  然后那盏灯灭了。
  他用一种很深沉的眼神看了我很久。
  很久很久。
  久到我脸上的笑容快维持不住了。
  他没有说话。
  最后,他一言不发地站起来,从巨石上跳了下去,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坐在巨石上,看着他的背影。
  耸了耸肩。
  他应该是看出我言不由衷了吧。
  呵呵。
  傻逼才看不出我说的是假话。
  虽然我一直心里喊他傻逼,但他毕竟不是一个真·傻逼。他是异虫族的王。一个能在帝国权力斗争中活到成年的虫皇,窥测人心是刻进骨子里的本能。
  这一点我非常清楚,因为我在家族客厅里看了十八年同样的技术——只不过莱尔的版本更高级。
  不过管他呢。
  任务完成就行了。
  临时任务完成。奖励:系统能量+50。
  我关掉界面,从巨石上跳下来,去做今天剩余的日常任务。
  莱尔在傍晚回来了。
  他拖了一头比上次还大的巨型生物。这玩意长得像犀牛和河马的杂交品种,体型起码有两层楼高,被莱尔一只手抓着后腿拖在地上,在泥地里犁出了一条半米深的沟。
  他把这头庞然大物丢在我面前。
  面无表情地看了我一眼。
  然后面无表情地去湖里洗澡了。
  我仰头看着这坨巨大的肉山。
  又低头看了看我手里的石头刀。
  叹了口气。
  开始切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