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半年后。
  卡西安·维特根斯通过了全部考察项目,正式获得帝国继承人资格。
  仪式很简短。在中央议事厅举行,遴选委员会九人全部出席,长老院新任六位长老、内阁九部主官、军方代表列席。莱尔亲自将继承人徽印交到卡西安手中。
  卡西安穿了正装。
  我问他怎么不穿学院工装,他说:“报名的时候穿工装是表态,今天穿正装也是表态。我不是来当教授的。”
  仪式结束后有一个小型宴会。达恩喝了三杯那种蓝色的微澜气泡饮,然后面无表情地宣布:“这东西难喝。”
  “那你为什么喝三杯?”卡西安问。
  “因为只有三杯。”
  卡西安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莱尔,最后看了看达恩,表情上浮现出一种"我未来到底要和什么人共事"的微妙困惑。
  我非常理解这种困惑。说实话,到现在我也不确定自己完全适应了。
  宴会后,帝都下了一场雨。
  蓝灰色的荧光雨滴打在中央议事厅的落地窗上,整座建筑在雨中像一块正在呼吸的电路板——和御前会议那天一样。
  但这次我没有在窗前想政治。
  我站在窗前想的是:该回去了。
  莱尔在我身后收拾文件。他的动作比半年前快了一些——脑伤后遗症几乎完全消退了,只有在连续工作超过十二小时后才会出现轻微的注意力波动。军医说这个程度已经不影响正常执政,建议他注意休息。
  莱尔把注意休息理解为晚上十二点之前睡觉。
  在我的持续施压下,这个标准被修正为十一点。
  在小a的暗中配合下——它会在十一点准时关闭书房的全息投影系统——最终执行标准稳定在十一点十五分左右。
  进步是一个渐进的过程。
  “走了,”莱尔把最后一份文件收进公文箱,走到我身边,“雨要下大了。”
  “等一下。”
  “等什么?”
  我看着窗外的雨。
  蓝灰色的光在玻璃表面流淌,每一滴都带着短暂的荧光尾迹,像无数条极细的光脉在窗面上交织。帝都的天际线在雨幕中变得模糊,楼宇的轮廓溶化在光和水的边界处。
  “好看,”我说。
  莱尔顺着我的目光看了一会儿窗外。
  “你以前不会说这种话。”
  “以前忙着保命,没空看风景。”
  “现在呢?”
  “现在不用保命了,可以看了。”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走了。看够了没有?”
  “还没有,再看三十秒。”
  他没有催。他就站在我旁边,和我一起看了三十秒的雨。
  然后我们走了。
  走廊上没有其他人——宴会结束后大部分人已经离开了。我们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节奏不太一样:他的步伐稍大,我的稍快,但走在一起的时候会自动调整成一个同步的频率。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是很久以前开始了,只是我们都没有注意到。
  “科特。”
  “嗯。”
  “你以后打算做什么?”
  “什么意思?”
  “塞拉斯倒了。遴选结束了。长老院改组在推进。你花了一年多来处理这些——现在处理得差不多了。你自己呢?”
  我想了想。
  这个问题我好像从来没有认真想过。从穿越到虫族,到和亲,到被冷落,到山谷,到前线,到王宫——除了主动离开虫族,剩下的每一件事,要么是被动应对,要么是为了莱尔。我自己想要什么?
  “不知道,”我说,“等我想到了告诉你。”
  莱尔看了我一眼,没有追问。
  我们继续走。
  走了几步,我开口了。
  “但不管做什么,都在你旁边做。这个不用想。”
  他没有回头。但他伸出了手——向后,向我的方向,掌心朝上。
  冰凉的手指在灯光中微微弯曲,像在说:来。
  我握住了他的手。
  掌心冰凉。指节分明。我的体温从接触点传过去,他的凉意传过来,在我们手掌之间找到了那个不冷不热的中间值。
  我们推开门,走进了暖色灯光里。
  门在身后关上了。
  “小a。”
  “在。”
  “最终概率。”
  “哪个?”
  “全部,所有的。从头到尾,我们赢的概率。”
  “你已经赢了,还算什么概率?”
  “就当留个纪念。”
  它沉默了三秒。
  “从14.7%开始。38.4%。41.2%。44.6%。52.7%。58.3%。97.3%。”
  “现在呢?”
  “现在……”
  它又沉默了一会儿,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长。
  “系统无法计算‘幸福’的概率。因为它不是一个可以用已知变量建模的状态。它取决于太多我的算法覆盖不了的东西——你今晚睡不睡得好,他的手够不够暖,明天早餐咸不咸,窗外的雨好不好看。”
  “所以?”
  “所以我给你一个非数学的、不精确的、可能是我第一次凭‘感觉’给出的回答。”
  “说。”
  “100%。”
  “……你这个弱鸡系统。”
  “弱鸡系统也能偶尔说一句好听的话。别感动,记录已删除。”
  “谁感动了。”
  “对了,日常任务明天会更新。”
  “……现在说这个?”
  “提前通知,有一条新的。”
  “什么?”
  “明天你就知道了。”
  窗外的雨停了。
  帝都的夜空露出了星星。密密麻麻的,像有人在黑色的绸缎上扎满了针孔——和停机坪那晚一样。
  但这次我不是躺在冰凉的合金板上看的,我是在一个暖和的、安全的、有另一个人在旁边的地方看的。
  莱尔的呼吸在我身旁变得均匀。他的手搭在我的小臂上,手指松松地环着,冰凉的指尖在梦里无意识地收紧了一点。
  我闭上眼。
  从14.7%到100%。
  路很长。
  但走到了。
  第二天早上五点,小a没有用帝国军进行曲叫我起床,它用了祝你生日快乐,然后在我的视野里弹出了日常任务列表。
  列表最底下多了一行。
  日常任务八:为幼崽准备合适的居住环境。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大概十秒钟,然后我转头看向身边还在睡的莱尔。
  他的手还搭在我的小臂上,呼吸平稳,睫毛一动不动。面瘫脸在睡梦中也是面瘫的,看不出任何多余的信息。
  “小a。”
  “嗯。”
  “这个‘幼崽’——”
  “恭喜你。”
  “……”
  “我昨天晚上就检测到了。体内能量分流信号,和上次一样。所以我说任务会更新。”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帝都清晨的第一缕光从窗帘缝里照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窄窄的亮线。
  莱尔在我旁边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声什么,把脸埋进了枕头里。
  我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我把手覆在他搭在我小臂上的那只手上,掌心的温度从我传过去,慢慢地,一点一点地。
  “操。”我说。
  小a没有接话。
  大概是觉得这一次,一个字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