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4·协议
孩子出生的时候很安静。
不像夏尔——夏尔出生的时候哭声很弱,像在试探这个世界会不会回应他。这个孩子不哭。睁着眼,灰绿色的,圆圆的,安静地看着头顶的天花板。
“雄虫。”军医说。
莱尔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手指冰凉,贴着孩子的脸。孩子没有缩。
科特坐在旁边。他也在看。灰绿色的眼睛——和他一样,和夏尔一样。
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消息按协议通报了瑟兰王庭。六个月的交接窗口。送还虫族。
帝国这边没有人讨论这件事。
长老院没有开会。内阁没有发文。没有人来问科特的意见,也没有人来问莱尔的意见。协议写了雄性后代归虫族,那就归。不需要讨论。
达恩来过一次。站在莱尔的书房门口,说了一句话。
“兽族那边刚增兵了,不是开第二条线的时候。”
意思很清楚——帝国正在和兽族打仗,不能同时和虫族起摩擦。协议条款要执行。一个雄崽不值得在两条战线之间做选择。
莱尔没有回答。
达恩站了两秒,走了。
科特是从莱尔的沉默里知道外面的态度的。不需要莱尔告诉他,他在帝国政坛待了这么长时间,他知道一个雄性在这个体系里值多少。
十九天后,维瑟尔家族的正式外交函件到了。
不是发给帝国的,是发给莱尔的——以家族的名义,请求按照协议条款执行交接,并提出派家族代表赴帝都协商具体事宜。
协商。
这是科特在这件事里收到的唯一一份把他的孩子当作需要"协商"而不是"移交"的文件。
来自他背叛了的家族。
来的人他认识。
阿尔卡,维瑟尔家族现任家主的第三候选人。科特的雌性兄弟,比科特大七岁。
科特记得阿尔卡。小时候阿尔卡会把训练后的零食分给他,不是因为慷慨——在所有雌性兄弟里,阿尔卡最擅长长线投资,对唯一的雄虫弟弟好是一种播种。科特在议事厅角落里坐了十五年,看着阿尔卡从一个分零食的少年长成了家族里最有耐心的棋手。
阿尔卡到帝都的时候带了一个箱子,里面是婴儿服——科特小时候穿过的那种面料,很软。一个手工编的小玩具——科特认出了编法,是雌父的手艺。箱子底下压着一条围巾。
“雌父织了三个月,”阿尔卡说,“让我问你,这边冬天冷不冷。”
“帝都恒温控制,不冷。”
“那就留着,万一哪天坏了呢。”
阿尔卡笑了,笑容和记忆里没什么区别。
“小特。”
家族的称呼,只有家族的人才会这么叫。
他们吃了一顿饭,聊了一些无关紧要的事——家族里谁结婚了,谁生了孩子,老宅的那棵树还在不在。阿尔卡吃东西的方式和小时候一样——慢,仔细,不浪费。
第二天也没有提孩子。
第三天。下午。花园。
科特做完日常训练——小a不会因为他心情不好就放过他。阿尔卡坐在花园的石凳上等他。
科特跑完最后一圈,在石凳旁站定。大汗淋漓。
阿尔卡看着他,表情有一瞬间的变化——极短的——一个雄虫跑了几十公里,汗透衣服,气喘但不虚脱。这在虫族是不会出现的画面。
那个变化闪了一下就没了,阿尔卡脸上重新挂上温和的笑。
“小特,坐吧。”
科特坐下来。
“我先问你一件事。”科特开口了。
阿尔卡微微擡了一下眉,他大概没料到科特先开口——阿尔卡习惯掌握谈话的节奏。
“家族有没有带走过异虫族的雄性?做跨族繁殖测试。”夏尔的出生,是否让虫族看到了另一种可能?
花园里很安静。风吹过蓝色的花丛,花瓣轻轻摇了摇。
阿尔卡的表情没有变,但他停了大约两秒。对阿尔卡来说,两秒的停顿已经是很大的反应。
“小特——”
“有还是没有。”
阿尔卡看着他。温和的笑容还在,但笑容底下的计算肉眼可见——他在判断科特是怎么知道的,承认和否认各自的代价,以及这个话题继续下去会走向哪里。
“家族做的事,有些我知道,有些我不知道。你问的这件事——”
科特打断了他,“看来是没有成功,我是唯一的异类。”
阿尔卡看了他几秒,没有接话。
科特说"我是唯一的异类"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数据。
但阿尔卡听懂了这句话的所有层次——科特在虫族是异类(太理性,不像雄虫),在异虫族是异类(雄性,却不附庸),他的孩子在两族之间也是异类(唯一的跨族后代)。而现在阿尔卡来拿这个异类的孩子——拿的不只是一个家族的雄虫,还有一份跨族繁殖的基因数据。
“小特,”阿尔卡的声音放低了一些,不是示弱,是在调整谈话的温度,“不管之前发生过什么,这个孩子是家族嫡系的雄虫。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我知道。”
“他会是嫡系雄虫,不是旁系,不是实验品。是嫡系,拥有全家族最高等级的照顾,和你小时候一样。”
“一样。”科特重复了一遍。
“而且,”阿尔卡微微前倾,“你和莱尔在一起多久了?两个孩子。一个雌性一个雄性。你知道这在两族意味着什么吗?异虫族子嗣艰难——十年才一个。虫族雄虫稀缺——十个里出一个。你打破了两边的诅咒。谁知道以后还会不会有更多?这个孩子回到家族,不是一个人回去。是一整条血脉的可能性回去。”
科特没有接话。
阿尔卡等了一会儿,然后他换了方向。
“孩子留在异虫族,将来会怎样?嫁一个异虫族的贵族雌性,一雌一雄,他是附庸。雌性不需要讨好他,厌弃了就走。他什么都没有。”
科特沉默。
“回虫族。他是嫡系雄虫,所有雌性围着他转。他选谁不选谁,他说了算。雌性要用奉献来争取他。没有人会厌弃他,因为没有人舍得。”
科特还是沉默。
“你在异虫族推了一个保障金制度——'饿不死’级别的保障。你比谁都清楚异虫族对雄性是什么态度。你需要从零开始给他们争取最基本的活着的权利。在虫族,这从来不是问题。”
科特坐在石凳上,看着花园地面上几片被风吹落的蓝色花瓣。
“你说的都对。”他说。
阿尔卡又等了一下。他知道"你说的都对"后面通常还有话。
“教育。”科特说。
“嗯?”
“家族会怎么教他。”
“和教你一样。”
“和我一样。”
阿尔卡的笑容微微收了一点,他听出了科特语气里的东西。
“你觉得我们的教育有问题?”
科特想了一会儿。他接下来要说的话在虫族的语境里等于异端,但他没有退路——如果不说,这场谈判就会在阿尔卡的节奏里结束,他连自己的顾虑都没有摆上桌面。
“不是有问题,”科特说,“是——他们太容易被打动了,然后觉得被打动就是全部。”
阿尔卡没有打断他。
“雌虫做了所有的事——打仗、赚钱、养家。最后还要奉献出自己来证明自己配得上雄虫的感情。雄虫付出什么?付出爱。他们觉得爱就够了。爱是他们唯一被教会的东西,所以他们觉得爱就是全部。但——”
他停了一下。
“那些死掉的雌虫呢?他们不只有爱,他们有命。”
花园里安静了很久。
阿尔卡看着科特,表情从温和变成了一种更深的、更认真的审视,是一个聪明人在重新评估面前这个他以为很了解的人。
“小特,”阿尔卡说,“你说的这些,在家族里没有人会同意你。”
“我知道。”
“我也不同意你。”
“我知道。”
“雄虫的感情不是被教出来的,是天性。教育只是让天性充分生长。你觉得那些雄虫太感性——但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你才是例外?你从小就不一样。安静,省心,叫做什么就做什么,不哭不闹,不为谁疯狂。只愿意坐在议事厅角落里看了人来人往。别的雄虫在学诗歌、学音乐、学怎么爱人的时候,你在看权力怎么运转。”
他停了一下。
“没有人纠正你,因为你是嫡系唯一的雄虫,怎样都行。但小特——你的孩子未必是你。他也许会是一个普通的雄虫。普通的雄虫,在虫族会活得很好。会被爱,会快乐。你要因为你自己的不普通,就剥夺他普通的权利吗?”
科特的手在膝盖上攥紧了。
不是因为愤怒,是因为阿尔卡说的每一句都是真的。
他是例外。他从来就不是一个标准的虫族雄虫。他的安静、他的理性、他看世界的方式——在虫族的雄虫群体里,他是那个不合群的、坐在角落的、用一种所有人都看不懂的冷淡目光审视一切的异类。
他的孩子不一定是异类。
如果孩子是普通的——感性的、热烈的、为爱而活的——在虫族他会活得很好。被围着转,被追求,被用生命来证明"你值得"。他会快乐。
如果孩子留在异虫族——一个把雄性当附庸的社会——他的快乐建立在什么上面?建立在科特一个人的保护上?科特能保护他多久?
"保障金"就是答案。
“我不是要你现在回答,”阿尔卡站起来,“六个月,你慢慢想。但小特——”他看了科特一眼,“你当初走的时候,是你自己的选择。你有权为自己选,但你的孩子不是你,他还没有选的能力。在他有能力之前,选一个他更容易活好的地方,这是你作为雄父该做的事。”
他拿起外套。
“围巾在箱子底下。不管你怎么选,留着吧。”
走了。
那天晚上科特没有回寝殿。
他坐在花园的石凳上——阿尔卡下午坐过的同一张。
星光很亮。帝都的夜空干净得像被人擦过,密密麻麻的星星铺满了天幕。
他想起小时候。
家族里有很多雄虫——旁系的。他们比科特大一些或小一些,在家族的庭院里一起长大。教育是统一的——音乐、诗歌、绘画、情感表达。课堂上老师教他们怎么辨认自己的感受,怎么用最精准的方式表达爱意,怎么在被追求的时候做出恰当的回应。
那些男孩——雄虫——学得很认真。他们的眼睛在谈到"爱"的时候会发光,不是装的,是从心底里长出来的光。他们真的相信爱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东西。他们把全部的自己都放进了"感受"这个容器里,然后端着那个容器等待一个配得上它的人来接。
科特坐在角落里看他们。
他不是不喜欢他们,他只是不理解。他们为什么可以把自己交出去交得那么彻底?交给一个叫"爱"的概念,然后就空了。雌虫为了争取他们的回应可以倾家荡产、可以冲锋陷阵、可以死。雄虫回应什么?回应一滴眼泪,一句"你的爱让我感动"。
然后雌虫死了。
雄虫又流了几滴眼泪,等下一个。
科特大概九岁的时候在家族宴会上远远地看过这样一幕。一个旁系的雌性长辈,为了某个雄虫,把几十年积累的所有东西全部送出去了。资源、地位、人脉——全部。雄虫接受了。三年后那个雌性在边境因为资源耗尽死了。
雄虫哭了一场。
科特看着那个场景,心里有一种他当时说不出来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种很冷漠的困惑。
他们从来没有站在雌虫的立场想过——你的命,值不值得用来换我的一滴眼泪?
但这不怪他们,没有人教过他们这样想。所有人教他们的都是——你的感情是最重要的。你只需要感受。你被爱是天经地义的。你不需要考虑别人为了爱你付出了什么。
一套完美的、自洽的、从来没有人质疑的系统。
科特坐在花园的石凳上。
他的孩子回到虫族,会进入这个系统。被浸泡,被塑造。出来的时候,会是一个标准的、完美的虫族雄虫。感性的、热烈的、满心满眼都是爱的。
会快乐吗?
大概率会。
会活得好吗?
在虫族的定义里,好。
会像科特吗?
不会。
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科特不知道。也许不像科特才是好事。科特这种雄虫在虫族是异类——太冷漠,太理性,不够感性,不够"雄虫"。异类的路不好走,普通的路好走得多。
他的孩子不是他,孩子没有一个地球人的灵魂,不会坐在角落里用冷淡的目光审视一切。孩子也许会和那些旁系的男孩一样——眼睛发光,为爱疯狂,觉得世界上最重要的事就是被人捧在手心里。
也许那才是正常的,科特才是那个不正常的。
阿尔卡说得对——他没有权利因为自己的不普通,就剥夺孩子普通的权利。
但"普通的权利"是什么?是快乐地活在一个从来不需要自己思考的世界里?是把全部的存在意义建立在"被爱"上,然后让别人用生命来买单?
这不是权利。
但科特找不到一个更好的词。
而且他也没有更好的选项。孩子留在异虫族,帝国不会保护这个孩子,帝国连讨论都懒得讨论。
两种冷酷。
虫族的冷酷是——你很重要,所以我要拿走你。
异虫族的冷酷是——你不重要,所以我懒得管你。
科特坐在两种冷酷的中间。
莱尔来的时候天已经很晚了。
他在科特旁边坐下来,没有问发生了什么。
安静了很久。
“阿尔卡说的都对。”科特开口了。
莱尔没有接话。
“虫族那边——他会被保护。被安排好一切。会被爱。会快乐。”
莱尔还是没有接话。
“异虫族这边——达恩说得也对。不值得开第二条线。整个帝国没一个人觉得这件事值得花时间。”
莱尔的手指动了一下。科特知道那个动作——莱尔想说什么,但忍住了。
“唯一坐下来跟我谈的,是我背叛过的家族。他们给了六个月的窗口。他们本可以等帝国直接交人,不需要跟我说一句话。”
科特看着夜幕下的花园。
“你知道最残忍的是什么吗?不是孩子要走。是——来拿走孩子的人对他比这边所有人加起来都在乎。”
莱尔的手复上了科特的手背。冰凉的手指,一如既往。
他什么都没有说。
因为没有话能说。科特说的是事实,帝国不在乎这个孩子。达恩不在乎。长老院不在乎。唯一在乎的是虫族,在乎的方式是"拿走",但至少是在乎。
两个人坐在花园里。星光照着他们,照着空荡荡的石凳和地上散落的蓝色花瓣。
过了很久。
科特说:“送回去。”
莱尔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科特没有继续说,莱尔也没有问。
他们在星光下又坐了很久。
签协议的那天科特没有去,莱尔代签的。
协议的内容是科特拟的——孩子留到六岁,然后送回虫族。探视权。教育协商权。成年后自主选择居住地。
三个条件,写在纸上很好看。探视——异虫族的虫皇不可能踏上虫族的领土去看一个雄虫,科特回虫族也几乎不可能。协商——协商不是决定,家族听完可以点头,然后按自己的方式来。最后一条阿尔卡没有犹豫就同意了——一个在虫族待了十二年的雄虫不会选择离开。
科特知道,他还是这样写了,也许只是心里安慰,安慰自己争取过。
阿尔卡走之前来找了科特。
在花园门口。阿尔卡拿着箱子——空的了,给孩子的东西都留下了。
“小特。”
“嗯。”
“雌父还想见你。什么时候方便的话。”
“方便的时候我去。”
两个人都没有问"什么时候方便"。
阿尔卡看了他一会儿。不是花园石凳上谈判时的温和,也不是小时候分零食时的审视。是第三天下午他看到科特跑完步站在面前时闪过的那种目光,只是这次没有收回去。
“你变了很多,”阿尔卡说。
“没有,一直都这样。只是以前不说。”
阿尔卡笑了一下。
“也是,你从来不说。坐在角落里看十五年,我以为你什么都没看懂。”
他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六年,好好陪他。”
然后他走了。
孩子三个月大。
科特抱着他。小小的身体,温热的重量。灰绿色的眼睛睁着,看着科特的脸。很认真地看。
五年零九个月。
他和这个孩子一共有五年零九个月。
然后孩子会离开。去虫族,在维瑟尔家族里长大,被教育成一个感性的、热烈的、为爱而活的雄虫,会被追求,会被奉献,会快乐。
他不会记得科特的脸——五六岁的记忆会被覆盖。帝都的天空、花园里的蓝色花瓣、一个灰绿色眼睛的人抱着他的感觉——这些会变成梦里偶尔闪过的碎片,越来越淡。
科特低下头,额头抵着孩子的额头。孩子的体温很暖。
他闭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