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我喜欢眼前这个坦率的莱尔,他不会对我隐瞒不会对我说谎,他看我的眼神里充满了信任。
  但我很清楚,莱尔不能一直这样。
  这里不是无人山谷,只需要防范野兽。这里是帝国,充满了尔虞我诈的地方。
  莱尔脑子出问题的消息瞒不了太久。宫里的侍从、医疗官、内阁的虫精们——这些人的眼睛都是尖的。莱尔的言行举止和以前判若两人,只要见过他的人,都能看出不对。
  消息传开是迟早的事。
  果然,大约过了半个月,该知道的都知道了。
  内阁那边最先嗅到了风向的变化。几个以前在莱尔面前大气都不敢出的家伙,开始在议案上阳奉阴违。提交上来的文件措辞越来越含糊,执行力度越来越拖沓,明摆着在试探——王还管不管事?王还能不能管事?
  长老院更不必说了。那群老狐貍大概在背后开了不知道多少次秘密会议,等着看好戏。
  而军部——军部在等一个人回来。
  夏尔去世后的第二十三天,王宫里来了一个人。
  准确说,是回来了一个人。
  我是在花园跑步的时候注意到的——宫门方向传来了很大的动静。飞行器降落的轰鸣声,卫兵列队的脚步声,以及各种忙碌嘈杂的指挥声。
  排场不小。
  能让王宫摆出这种阵仗迎接的,要么是外国使节,要么是军方大人物。
  我没有凑上去看,继续跑我的步。
  但在第四十二圈经过花园北侧入口的时候,一个人挡在了我的路上。
  他靠在花园的门柱上,双手抱胸,一条腿随意地交叉在另一条腿前面。灰色的军装笔挺合身,肩章上的军衔标识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长得很好看。
  异虫族标准的好看——五官精致,轮廓分明。但和柯兰那种柔和的好看不同,他的好看是带刃的,眉梢眼角都透着一股凌厉的锋芒。发色是深褐色,短短的,打理得一丝不苟。眼睛是浅灰色的,一言不发看着你的时候,那双眼睛有一种说不出的压迫感——像两块打磨过的钢,冷冰冰的,能照出你的倒影,但你看不穿它们后面藏了什么。
  他就这样看着我。
  我停下了脚步。
  对视了大概三秒。
  然后他开口了。
  “科特?”
  声音不高,语调平平,像是在确认一个不太重要的事实。
  “你是?”
  他的嘴角微微勾了一下。不算笑,只是嘴角的肌肉动了动。
  然后他一拳打在了我的脸上。
  没有预兆。
  没有任何攻击前的征兆——没有移动重心,没有收拳蓄力,甚至连他的眼神都没变化。上一秒他还靠在门柱上跟我说话,下一秒他的拳头已经到了我的脸上。
  雌性的速度。
  即使是在战场上被兽族追杀了几百次的我,也完全没反应过来。
  拳头命中了我的左颧骨。力道精准——没有打碎骨头,但足以让我整个人向后飞出去两米,后背撞在花坛的石沿上,又弹了一下才落地。
  嘴里尝到了血腥味。
  还没等我爬起来,第二拳到了。右眼眶。
  第三拳,鼻梁。
  第四拳,左脸——和第一拳同一个位置,精准得像在同一个伤口上补刀。
  每一拳的力道都经过精确的控制——足以让我鼻青脸肿,但不会造成骨折或永久损伤。
  这不是发泄情绪的乱打。这是一个经验丰富的战士在有计划地揍人。
  打脸。
  专挑脸。
  四拳之后他停了手,退后一步,低头看着趴在地上的我。
  我满脸是血,左眼已经肿得睁不开了,鼻子里呼出来的气带着铁锈味。
  我用手肘撑着地面,勉强擡起头看他。
  他站在那里,连呼吸都没乱。灰色的军装上一丝褶皱都没多。浅灰色的眼睛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我,脸上没什么表情。
  “达恩?”我含混不清地问。嘴里有血,说话漏风。
  他没回答。
  转身走了。
  达恩,莱尔的竹马。从小一起长大。异虫族军部排名第一的那位——仗打得漂亮,脑子转得快,莱尔能重新坐上王位,这人至少占一半功劳。
  在我还在前线挨踩的那段日子里,小a曾经给我看过异虫族军部的公开资料,达恩的名字出现在几乎每一份重大战报里。前线的士兵提起他,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敬畏。
  “那个人不讲道理的,”一个老兵在篝火边这样说过,“能动手就绝不动口。上了战场跟疯子一样,但疯得有章法。你觉得他是在冲锋,其实他已经把你后路切了。等你反应过来的时候,你已经被包了饺子。”
  就是这么一个人物,从前线赶回来的第一件事——是揍我。
  我不意外。
  莱尔脑子出了问题,帝国需要他回来镇场。而导致莱尔出事的源头——往虚拟网络那条线追溯——怎么追都绕不开我这个和亲雄虫。
  以达恩的性格,不来揍我才不正常。
  但他只揍了四拳就停了——控了力,而且只打脸。意味着他的目的不是杀我,也不全是警告,是看看我什么反应。
  我拖着一张猪头脸回宫殿。
  左颧骨肿成了馒头,右眼眶一圈乌青,鼻梁歪了,不是骨折,是软组织肿胀导致的视觉歪斜——嘴角还在往外渗血。
  好不容易在花瓣浴里泡回来的脸,又一次被打回了原形。
  我正对着镜子评估伤势,门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莱尔冲了进来。
  他冲进来的时候呼吸微微急促,蓝色的眼睛第一时间扫向我的脸。
  然后他愣住了。
  盯着我的脸看了大约五秒。
  “……是我。”我说。嘴巴肿着,声音含混。
  他认出来了,表情瞬间变了——不是以前那种什么情绪都压住的面瘫脸,而是非常直白的、毫不掩饰的愤怒。眉毛竖起来,蓝色的眼睛烧得几乎变成了深靛色,拳头攥得咔咔响。
  然后他转身就往外走。步子又快又急。
  我知道他要去干什么。
  以前的莱尔,我什么都不说,他也会权衡利弊,考虑影响。
  现在的莱尔,没有过滤器,想什么就做什么,喊“别去”没用。
  我只好换了个策略。
  “莱尔,你去打他的话,今晚不跟你睡。”
  他的脚步停了,转过头看我,蓝色的眼睛里愤怒和犹豫交替闪烁,犹豫了大概三秒。
  然后他走了回来。
  坐在我旁边,一声不吭,脸上写满了气鼓鼓的不甘心。
  我松了口气。
  虽然用的方法有点不太体面,但至少有效。
  “脸疼吗?”莱尔忽然问。
  “疼。”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我肿成馒头的左颧骨。
  我嘶了一声。
  他立刻缩回手,表情从气鼓鼓变成了心疼兮兮,眉头拧成一团,蓝色的眼睛里蓄了一层水光。
  “我去杀了他。”他说。
  语气认真到吓人。
  “不许去。”
  “他打你。”
  “我知道。”
  “他打你的脸。”
  “我知道。”
  “他——”
  “莱尔。”我捏住了他伸过来的手,“我没事。他留了力。”
  莱尔低头看着我捏住他的手,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他把我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低下头,嘴唇贴在了我的掌心上。
  很轻的一个吻。
  他擡起头看我,蓝色的眼睛认真又委屈。
  “不准别人打你。”
  “……好。”
  “只有我可以打你。”
  “……这个条款我持保留意见。”
  他没听懂“持保留意见”是什么意思,但大概从我的语气里判断出这不是拒绝,于是又把脸埋回了我的掌心里,鼻尖蹭着我的手心,像一只大型犬在撒娇。
  我忽然笑了一下,脸立刻疼了——扯到了伤口。但还是忍不住笑。
  然后我透过窗户看见了远处的花园。
  花园已经面目全非了——花坛碎了,树倒了好几棵,地面上多了几个深坑——王宫的静音设备,完全没听见打斗的响动。
  ——等等。
  我没让他去啊。
  我低头看莱尔。他乖乖把脸埋在我掌心里,一副"我什么都没做"的无辜样子。
  “莱尔。”
  “嗯?”
  “花园怎么回事。”
  “……”
  “莱尔。”
  “我路过了花园。”
  “……路过?”
  “达恩在花园里。”他擡起头,蓝色的眼睛里写着理直气壮,“他挡我的路了。”
  “……”
  所以他先去花园把达恩打了一顿,然后才来找我的?
  我再次看向花园,只是一些花坛和树,两个异虫族最顶尖的雌性在花园里全力肉搏,这个破坏程度还算克制了。
  这个时候我注意到莱尔白色袖子上冒出了一个红点。
  很小的一个点,在袖口内侧,几乎看不见。但它在扩大——红色从那个点向外洇开,越来越多的红点出现,最后连成了片。
  “你的手怎么了?”
  他回了我一个疑惑的眼神。
  我抓住他的右臂,把袖子推上去。
  白皙的小臂上青青紫紫一大片,间或有几道裂口,皮肉外翻,血珠已经凝成暗红色的痂。达恩真没对他手下留情,顶多是没揍他的脸。反而是对我,大概因为弱鸡雄虫的缘故,他反而留手不少。
  一道口子从手腕一直延伸到手肘前三寸,翻起的皮肉间还渗着血丝,没完全止住。
  莱尔躲着我的视线,表情有点难以描述,“不小心划了下。”
  四十公分的口子,还在渗血的四十公分口子。
  神特么不小心划了下。
  “它本来快好了。”莱尔补了一句。
  我没说话。
  “下次我会注意的。”
  我还是没说话。
  大概是被我的沉默搞得不安了,他小声加了一句:“它不疼的,所以我都忘了。”
  一时之间,我完全不知道说什么。
  我从医疗箱里翻出绷带和消毒喷雾,给他处理伤口。喷消毒液的时候他还不太乐意,缠绷带的时候倒是乖乖把手臂伸直了,蓝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的动作。
  缠完之后,我放下他的手臂。
  “下次别当众和达恩动手,他毕竟控制着大半个军部。”
  莱尔对我扬起一个笑容——不是以前那种面瘫脸上的微调,是真真切切的、傻乎乎的笑。
  “没事,他不会背叛我的。”
  我看着他那张笑脸,把剩下的话咽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