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七天后。
  长老院例会。
  我没有办法进入长老院的议事厅——那地方连苍蝇飞进去都要查身份。但好在通讯的等级一般,小a可以实时破解,所以我坐在宫殿里就能"旁听"。
  塞拉斯在例会开始后第一个提出了正式表决联合审核动议。
  他的措辞很讲究,没有直接说"限制王令",而是用了"完善制度"“保障帝国稳定”"避免决策失误"这些冠冕堂皇的词。
  翻译成人话还是那句,以后莱尔签字要先经过我的同意。
  然后他离开了,因为利益相关回避原则。
  他走之后,第二长老费尔顿第一个赞成,然后是第五长老加西亚,第七长老哈克。
  塞拉斯的铁杆三人组,意料之中。
  然后是第四长老贝恩,上次临时动议时他就表态支持了,这次依然没有悬念。
  第六长老阿什顿,也是上次就表态的。
  五票赞成。接下来该是另外六个人的态度了。
  首先是洛芬,“反对。”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在议事厅里的效果大概不亚于一颗炸弹。小a截获的通讯数据显示,洛芬开口之后,议事厅里的环境噪音忽然升高了一截——交头接耳的声音。
  中间派的第一个压力,来了。
  第八长老杜兰,他沉默了几秒,“弃权。”
  不出意外,老杜兰在长老院几乎只投弃权票,意外是他这次的沉默。
  之后是梅瑟,他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小a在我面前的投射画面上标注了一个计时器——十五秒。十五秒在日常生活中不算什么。在长老院的表决中,十五秒的沉默等于当众扇了提案者一巴掌。
  然后梅瑟开口了,“反对。”
  议事厅突然安静下来。也许是第一张反对票出现的时候,大家还在观望,还在判断风向。第二张反对票让所有人意识到——风向变了。
  第十长老卡尔,“弃权。”
  第三长老尤里安,他在十二个长老里一直是个中间派,谁的队都不站,谁给的好处都拿。上次没有表态,这次——
  “赞成。”
  六票。
  我的手指停了一下。
  尤里安投了赞成票,这在我的预判之外。我本来以为他会弃权——中间派最擅长的就是两不得罪。
  六票赞成了,再加上两票反对。有效票数:八。六除以八,百分之七十五。超过三分之二,动议通过了。
  除非最后一位,第十二长老莫兰,投反对票。
  但他会吗?他是十二个长老里最年轻的一个,六十出头就继承了家族的长老之位。小a的资料里对他的评价是谨慎、圆滑、不愿树敌。这人在这种时刻会怎么选?
  赞成,就是站在塞拉斯那边。以后万一塞拉斯倒了,他跟着倒霉。
  反对,就是站在洛芬那边。直接和塞拉斯撕破脸。
  弃权,两不得罪。
  “弃权。”
  我盯着小a投射出来的数据,沉默。
  “差一票。”小a说。
  差一票。
  如果莫兰投反对而不是弃权,有效投票就是九票,六除以九,刚好三分之二,没有超过,没有不足,刚好。决议不会通过。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输了。
  第一场正面交锋,我输了,塞拉斯赢了。
  从今天开始,莱尔的每一份王令都要经过长老院的联合审核。我手里最大的牌,被废了。
  “小a。”
  “嗯。”
  “尤里安为什么投了赞成?”
  小a查了几秒。
  “尤里安的雌子三天前和费尔顿家族的雄子订了婚。”
  “……三天前。”
  “塞拉斯用了一桩婚姻把尤里安拉了过去。”
  我闭上了眼,姜还是老的辣。
  我在暗中布局的时候,塞拉斯也没闲着。他虽然不知道我是谁,但他嗅到了危险,用最传统、最有效的方式——联姻,加固了自己的阵营。
  一桩婚姻换一票。简单粗暴,但管用。
  “怎么办?”小a问。
  我想了很久。
  “联合审核机制通过了。”我说,“那就让它通过。”
  “你不打算推翻它?”
  “推翻不了,至少短期内推翻不了。”
  “那你——”
  “规则是死的,人是活的。”我睁开眼,“联合审核机制说王令需要长老院审核,但它没有规定审核的时限。”
  小a停顿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
  “我可以让王令在审核流程里一直转。转一年,转两年,转到长老院的组成变了,转到审核的人换了。规则不变,但用规则的人变了,结果就不一样了。”
  “拖字诀。”
  “在二十一世纪的中国,这叫走程序。”
  小a沉默了三秒。
  “你在地球上到底是什么程序员?”
  “java,面向对象。”我说了一个冷笑话,小a没理我,“和甲方多打交道,什么都能学会。”
  那天晚上回到卧室,莱尔已经睡着了。
  和往常不一样的是——他手里攥着那份南区商业街的补充议案。文件被他攥得皱巴巴的,边角都卷起来了。
  他大概看了很久。
  我轻轻把文件从他手里抽出来,折好放在床头柜上。
  然后躺到他旁边。
  他的手立刻摸过来,攥住了我的衣角。条件反射一样的。
  我看着他的睡脸。
  今天输了一场,但战争还没结束。
  长老院的审核机制是一道新的墙。翻不过去就绕过去,绕不过去就在墙上打个洞。
  总有办法。
  我闭上眼之前,最后看了一眼窗外的星空。
  星河还在那里。
  明天太阳还会升起来。
  明天还有日常任务要做。
  明天还有蛋糕要给莱尔买。
  明天……还有明天的事。
  联合审核机制通过之后的第一周,塞拉斯往莱尔的案头上堆了十四份待签王令。
  十四份,平均每天两份。
  以前莱尔一个月也签不了十四份王令。现在塞拉斯一口气扔过来这么多,意思很明确——你不是要签字吗?来,签吧。每一份都要经过我的审核。签一份我卡一份,签两份我卡两份。让你体会一下什么叫"联合审核"。
  本质上是示威。
  你科特不是能让莱尔签字吗?行,签完了送到我这来,我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合法地把一份文件在十二个人手里转三个月还转不出去。
  我看着那堆文件,笑了。
  塞拉斯大概以为我会慌。
  但他不知道,走程序这件事——我可比他熟。
  在二十一世纪的中国互联网公司,一个需求从提出到上线,要经过产品经理、设计、前端、后端、测试、运维、安全审核、合规审查、老板拍板——平均周期三个月。
  如果你想让一个你不喜欢的需求永远上不了线,方法很简单。
  你不拒绝它。
  你让它走流程。
  每到一个环节就提一点修改意见。不大不小的意见——不能大到让人觉得你在故意阻挠,要小到看上去是"认真负责"的合理建议。改完了送回上一个环节确认,确认完了再送下一个环节。下一个环节又有新意见,改完了又送回去。
  反反复复,来来回回。
  三个月过去了,需求还在第二个环节。
  所有人都很忙。所有人都很认真。所有人都没有任何过错。
  但东西就是上不了线。
  这就是走程序的奥义。
  塞拉斯想用联合审核卡我的王令?
  行。
  我也用联合审核卡他的。
  十四份待签王令,我让莱尔一份一份地签。签完之后送到长老院审核——但不是直接送到塞拉斯手上。
  按照联合审核机制的规定,审核流程是:王令签发→内阁初审→长老院联合审核→王令生效。
  内阁初审这个环节,以前只是走个过场。但现在——达恩在内阁有人。
  我找了达恩。
  “你在内阁安排的人,能不能让他们在初审环节上稍微认真一点?”
  达恩看着我,浅灰色的眼睛眯了起来。
  “认真到什么程度?”
  “每份文件审三遍。每一遍都提出至少两条修改建议,修改完成后重新提交初审。”
  “这么做的话,每份文件在内阁至少要转两周。”
  “对。十四份,二十八周。半年多。”
  “半年之后呢?”
  “半年之后的事半年之后再说。”
  达恩看了我很久,然后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是我第一次在达恩脸上看到一个不含敌意的表情。不算笑,但至少不是想杀我的那种脸。
  “科特·范·维瑟尔,”他说,“你们家族的雄虫都像你这样?”
  “大部分被养在后院,每天最大的烦恼是今晚跟哪位雌性履行义务。”
  “那你怎么不一样?”
  “因为我在家族议事厅的角落里坐了十八年。”
  他哼了一声,“难怪。”
  说完他走了。
  第二天,内阁初审部门忽然变得异常敬业。
  每份王令被翻来覆去地审查,措辞、格式、法律引用、数据出处——每一项都被提出了极其专业的、无可挑剔的修改意见。
  塞拉斯的十四份王令,全部被卡在了内阁初审环节。
  一份都没到长老院的手上。
  合法合规。
  无可指摘。
  塞拉斯当然不会坐视不理。
  第三天,他通过长老院向内阁发了一份"催办函"。措辞很客气——“鉴于当前帝国事务繁重,恳请内阁提高审批效率,确保王令及时进入联合审核程序。”
  内阁回了一份更客气的函——“感谢长老院的关切。内阁将一如既往地以严谨负责的态度完成审批工作,确保每一份王令的质量经得起历史检验。目前初审工作正在有序推进中,预计将于近期完成。”
  ‘近期’是一个非常好用的词。
  在二十一世纪的中国,‘近期’可以是明天,也可以是明年。
  塞拉斯大概也是这么理解的。因为第二封催办函在第五天就到了。这次的措辞不太客气了——“长老院注意到内阁初审工作存在不当延误,要求三日内完成全部待审王令的初审工作。”
  内阁回了一封不卑不亢的函——“内阁高度重视长老院的意见。经核实,现有审批流程均严格遵循帝国法律规定,不存在不当延误。如长老院对具体流程有异议,欢迎依法提出正式修订申请。”
  翻译成人话——你觉得慢你来改规则啊。改规则要走流程。走流程要开会。开会要投票。投票要准备。准备要时间。
  时间又回到了我这边。
  小a在旁边旁观了全程之后发出了由衷的感慨。
  “你把甲方那一套用到帝国政治里了。”
  “甲方和政客的本质是一样的。都是在有限的规则内争夺最大的话语权。区别只在于甲方的武器是需求文档,政客的武器是法律条文。”
  “所以你现在是在用法律条文写bug。”
  “不是bug。是feature。”
  “……你们程序员说话真的很欠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