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塞拉斯的反击比我预想的来得更快。
哈克辞职后的第五天，长老院向内阁提交了一份弹劾案。
弹劾对象——虫皇莱尔。
理由洋洋洒洒列了三页纸。核心论点只有一个：虫皇在丧失心智期间签发了多份王令，这些王令的合法性存疑，应予以全部撤销。同时，鉴于虫皇在心智受损期间的表现，建议由长老院成立"摄政委员会"，在虫皇通过全面评估之前代行王权。
摄政委员会，说白了就是——架空莱尔。
把王权从莱尔手里拿走，交给长老院。至于什么时候还回来——"全面评估"这种东西，标准由谁定？由长老院定。什么时候算通过？长老院说了算。
等于永远不还。
“他急了。”小a说。
“何止是急了。”我看着那份弹劾案的副本，“他是要鱼死网破。”
哈克的辞职让塞拉斯失去了一个核心盟友。洛芬的离心让他失去了长老院内部的绝对控制。联合审核机制因为少了一票变得不再可靠。
他的权力基础在一块一块地碎裂。
一个在权力巅峰坐了四十七年的老人，看着自己脚下的地面开始龟裂——他不会选择慢慢沉下去。他会在沉没之前，把所有人拉下水。
弹劾案，这是他的核武器。
“弹劾案的表决规则是什么？”我问。
“和普通议案不同。弹劾虫皇需要长老院全票通过——十二票，一票都不能少。”
“十二票。”我重复了一遍。
“对。但现在只有十一个长老。哈克辞了，空缺席位还没补上。按照长老院的章程，在席位补齐之前，‘全票’按照实际在任人数计算。”
“也就是十一票。”
“对。十一个长老，需要全部十一票赞成才能通过弹劾。”
十一票。
洛芬会投反对。梅瑟大概率也会投反对。
两票反对就够了，弹劾案不可能通过。
所以——塞拉斯为什么要提出一个他明知道通不过的弹劾案？
除非——
“小a。”
“嗯。”
“塞拉斯有没有办法在表决之前补上哈克的空缺？”
小a查了几秒。
“有。长老院章程第十二条——紧急状态下，院首有权指定临时长老填补空缺，无需经过常规的选举程序。”
“什么算紧急状态？”
“弹劾虫皇就算紧急状态。”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
所以这就是塞拉斯的棋。
提出弹劾案→触发紧急状态→以院首身份指定一个自己人填补哈克的空缺→十二票里他有七票→十二票的三分之二是八票——
不对。弹劾需要全票。七票不够。
除非——
他不是只补一个人。
“小a，紧急状态下院首可以指定几个临时长老？”
“章程没有明确限制数量。只要求每个临时长老的资格必须符合基本条件——贵族血统、年龄六十岁以上、无犯罪记录。”
没有数量限制。
也就是说——塞拉斯可以在紧急状态下往长老院里塞任意数量的临时长老。
十二个不够就变十三个。十三个不够就变十四个。一直加到他的票数够了为止。
“他可以把长老院变成他的一言堂。”我说。
“理论上可以。但这种操作太明显了，军部和内阁不可能坐视不理。”
“军部会怎么样？”
“达恩大概会带兵冲进长老院。”
“然后呢？”
“然后就是政变。军方武力推翻长老院，帝国陷入内乱。”
“这正是塞拉斯想要的。”
小a愣了一下。
“他想要内乱？”
“他想要的是——让所有人知道，动长老院的代价是什么。”我睁开眼，“弹劾案通不通过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过程。他提出弹劾，莱尔被迫应对，达恩暴走带兵冲进来——结局就是军方政变。”
“然后呢？”
“然后塞拉斯可以对全帝国说——看到了吗？虫皇和军方就是这样对待长老院的。我们只是依法行使弹劾权，他们就动用武力。这是暴政。这是独裁。”
“舆论战。”
“对。哪怕他输了这一仗，他也能在舆论上赢。军方武力干涉长老院——这个污点会跟着莱尔一辈子。以后任何人想动长老院，长老院都会拿这件事当挡箭牌。”
小a沉默了很久。
“所以，不能让达恩冲进去。”
“不能让任何人冲进去。”
“那怎么办？”
我盯着面前那份弹劾案。
三页纸。
塞拉斯四十七年的政治经验浓缩在了这三页纸里。
阳谋。
光明正大的、你看得见但拦不住的阳谋。
他就是要你打他。
你打了——他赢了。
你不打——弹劾案通过，莱尔被架空，他还是赢了。
“科特？”小a的声音有点紧张。
“给我时间。”
“弹劾案的表决日期是五天后。”
“五天。”
“够吗？”
我没有回答。
那天晚上我没有去卧室，我坐在书房里，一整夜。
莱尔大概半夜来找过我——我听见了他的脚步声在书房门口停了一下，然后又安静地走开了。
他没有进来，他知道我在想事情。
恢复后的莱尔已经学会了一件事——在我需要独处的时候给我空间。不是冷漠，不是不关心。是一种成年人之间的默契。
你忙你的，我等你。等你忙完了来找我就行。
天亮的时候，小a说了一句：“你一晚上没睡。”
“嗯。”
“想出来了吗？”
“想出来了。”
“什么方案？”
“不是方案。是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塞拉斯为什么觉得弹劾案一定能触发紧急状态？”
小a停顿了一下。
“因为弹劾虫皇本身就是紧急状态的触发条件——”
“谁定的？”
“长老院章程。”
“章程是谁写的？”
“长老院。”
“长老院的章程，需要谁批准才能生效？”
小a又停顿了一下。这次更长。
“需要……虫皇批准。”
“对。长老院的所有章程条款，在写入帝国法律之前，都需要虫皇签字确认。这是帝国宪制的基本框架——长老院有立法建议权，但最终确认权在虫皇。”
“所以……”
“所以莱尔可以否决。”
“否决什么？”
“否决‘弹劾虫皇构成紧急状态’这个条款。”
小a的数据处理器大概高速运转了零点三秒。
“你要让莱尔在弹劾案表决之前，修改长老院章程中关于紧急状态的定义？”
“不是修改，是行使否决权。”
“但这个条款已经生效了几百年——”
“生效归生效。虫皇的否决权没有时效限制，任何已生效的长老院章程条款，虫皇都可以追溯否决。这是帝国宪制的底线——虫皇是最高权力，长老院是辅助机构。辅助机构的规则不能反过来约束最高权力。”
“……你什么时候把帝国宪制研究得这么透的？”
“阅读五小时的日常任务。”
“……”
我站起来。浑身的骨头咔咔作响——坐了一整夜的后遗症。
“塞拉斯的阳谋建立在一个前提上——弹劾案触发紧急状态，他就可以塞人。但如果莱尔在表决之前否决了这个触发条件——弹劾案还是弹劾案，但紧急状态不存在了。塞拉斯就没办法塞人。”
“十一票全票。洛芬和梅瑟反对。弹劾案不通过。”
“对。”
“但塞拉斯不会坐以待毙。他会——”
“他会跳脚，他会愤怒，他会指责莱尔滥用否决权。”我走到窗边，看着刚刚升起的太阳，“但他不能做任何事。因为否决权是合法的。帝国宪制白纸黑字写着。他用章程来打莱尔，莱尔用宪制来打他。”
“以大打小。”
“以基本法打部门法，以宪制打章程。”
我转过身。
“而且，这一次，不是军方动武。不是达恩带兵冲进去。是莱尔本人，坐在王座上，用一张纸、一支笔、一个签名，合法合规地把塞拉斯的核武器拆掉了。”
“没有暴力。没有政变。没有任何可以被拿来做舆论文章的把柄。”
“塞拉斯输了。不是输在力量上——是输在规则上。他自己最引以为傲的规则。”
小a安静了两秒。
“你要去告诉莱尔了？”
“嗯。”
“他会同意吗？”
“他会。”
“你怎么确定？”
我想了想。
“因为他昨晚来找我，看见我在忙，没有打扰我就走了。”
“……这和同不同意有什么关系？”
“有。”我说，“一个信任你的人，会在你忙的时候安静等你。等你拿着答案去找他的时候，他会说‘好’。”
“……你们两个的沟通方式真的很奇怪。”
“习惯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