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原夏岳(完)
刚进玄关,宋听澜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沈观岳凶狠的吻堵了回去。
那吻不像吻,更像是某种压抑了太久之后终于决堤的宣泄。沈观岳的唇舌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撬开他的齿关,在他口腔里翻搅、掠夺,像是要把失去的六年一寸一寸地讨回来。舌尖扫过上颚,勾过齿列,缠住他的舌头不肯松开,每一下都带着近乎贪婪的渴求。
宋听澜已经将近六年没有接过吻了。他连换气都不会了,被亲得浑身发软,脑子里像灌满了浆糊,氧气一点一点被抽走,视野开始发花。就在他身体往下滑的瞬间,沈观岳的手臂猛地收紧,一把捞住他的腰,把他整个人牢牢钉在怀里。那双手箍得他几乎喘不上气,像怕他跑了似的。
宋听澜晕乎乎地想:这人技术什么时候这么好了?不对,以前也……也不差。但这六年他不是在当兵吗?哪练的?
亲吻的间隙,沈观岳还惩罚性地咬了他好几下——咬他的下唇,咬他的嘴角,力道不轻不重,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怨气。直到两个人的口腔里都弥漫开淡淡的血腥味,这个吻才终于停下来。
宋听澜喘着气,嘴唇火辣辣地疼。他伸出舌尖舔了一下,果然破了。“嘴唇破了……都怪你。”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点不自觉的委屈,还有一点“你先松手让我缓口气”的恳求。
沈观岳低头看着他,拇指擦过他唇角那点渗出的血珠,目光暗沉沉的。“你现在怪我,”他说,声音低得像从胸腔里碾出来的,“太早了。”
宋听澜还没琢磨出这句话的意思,整个人忽然腾空——沈观岳一把将他打横抱了起来。他下意识伸手环住沈观岳的脖颈,然后就那样直直地撞进了那双深沉的眼睛里。那双眼里有火,有冰,有六年的思念和六年的恨,有太多他读不懂、也不敢读的东西。
他垂下眼,在心里默默给自己判了刑——接下来几天,怕是下不了床了。他又在心里补了一句:沈观岳你冷静点,我刚出院,刚出院三个字你听没听见。
沈观岳将他轻轻放在床上,随即整个身子覆了上来。他的动作不急不躁,甚至带着一种刻意放慢的、近乎残忍的耐心。他低头,一颗一颗解开宋听澜的衬衫扣子,指尖擦过皮肤时带着薄茧的粗粝感。然后他俯下身,在那片裸露出来的皮肤上,落下一个又一个细密的吻。
锁骨,胸口,肩窝。每一个吻都带着力度,像是要在那些旧伤疤旁边,刻下新的痕迹。
宋听澜被他亲得有些受不住,伸手推了推那颗埋在自己锁骨处作乱的脑袋。
“沈观岳……我刚出院。”他的声音软得没有半点威慑力,活像一只伸爪子挠人的猫,挠完还心虚。
沈观岳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擡起头,看着宋听澜,目光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但那张脸上的表情还是冷的,声音也还是冷的:“所以呢?”
宋听澜被他看得心虚,叹了口气,用手臂遮住自己的眼睛,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认命的无奈:“……你悠着点。”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更小了,“别把我弄散架了,明天还要上班。”
褪去衣物时,沈观岳的动作忽然停住了。
灯光下,宋听澜的身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伤疤——刀疤、烧伤、枪伤,新旧交错,像一幅被反复撕裂又缝合的地图。每一道疤痕都刻着一个他没参与的故事,每一次疼痛都是他不在场的证明。
沈观岳的眼神暗了下去。不是愤怒,不是怜悯,是一种更深更沉的东西,像海底的暗涌。
他俯下身,将吻落在那些疤痕上。锁骨下方那道长长的刀疤,他吻得很轻;肩胛处那片烧伤的皮肤,他吻得很慢;大腿上那个枪伤留下的凹陷,他吻了很久。他的唇舌温热而虔诚,像是想用自己的温度,去抚平那些年他没能守护的岁月。
宋听澜有些受不住。那些吻不轻不重,带着薄茧的嘴唇擦过敏感的疤痕边缘,痒,麻,还有一种说不清的酸涩从骨缝里往外冒。他咬着唇,却还是没忍住,从喉咙深处泄出几声哼哼唧唧的声响。声音很轻,像小动物被揉捏时发出的那种,带着不自知的软。
沈观岳的呼吸重了几分,却没有加快动作。他依旧不紧不慢地吻着,像是在做一件必须认真完成的事——把欠下的六年,一笔一笔,刻回去,也还回去。
……
那七天,宋听澜觉得自己像一条被搁浅的鱼。每一天都有大半时间陷在床垫里,被子被他蹬得乱七八糟,枕头歪在一边。他看着沈观岳神清气爽地去厨房做饭,自己连翻身都费劲,终于忍不住骂了一句:“你不是人。”
沈观岳端着粥走过来,面无表情地在他床边坐下,舀起一勺吹了吹,递到他嘴边。“张嘴。”
宋听澜瞪着他,想说“我不吃”,但粥的香味飘过来,他的胃不争气地叫了一声。他闭了闭眼,张嘴吃了。粥熬得很稠,米粒都开了花,温度刚刚好。他含在嘴里嚼了嚼,咽下去,又骂了一句:“……你是狗。”
沈观岳又舀了一勺,语气平淡:“嗯。你的。”
最后一夜结束的时候,他已经连手指都擡不起来了。沈观岳把他抱进浴缸,热水漫上来,两个人都陷进那片氤氲的雾气里。
沈观岳从身后环住他,下巴抵在他肩上。水声轻晃,安静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低低的,像怕惊动什么:“你爱我吗?”
宋听澜靠在温热的胸膛上,连翻白眼的力气都快没了。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话,却带着一种理直气壮的嫌弃:“不爱你能给你操七天?炮友都没我这么敬业。你知道我有多累吗?我腿到现在还是软的,我明天还要——”
沈观岳沉默了一瞬。然后他低下头,嘴唇贴着宋听澜的后颈,落下一个很轻很轻的吻。
“宝宝真好。”他的声音闷闷的,像是终于把什么攥了太久的东西,轻轻放下了。
宋听澜被他这声“宝宝”叫得耳朵一热,别过脸去,嘟囔了一句:“谁是你宝宝。我是你爸爸。”
沈观岳没接话,只是收紧了环在他腰间的手臂。
雾气渐渐散去,水温也凉了下来。宋听澜闭着眼靠在沈观岳怀里,忽然想起什么,偏了偏头。
“你为什么放弃读博?跑去当兵,退役后又进了警局。”
身后的人没有立刻回答。水波安静地晃了一下。
“我看了你给我的遗书。”沈观岳的声音很低,低得像从很深的地方捞上来的。
宋听澜没有说话。
“其实,你把我逼出国的时候,我就猜到了。”沈观岳的下巴抵在他肩上,声音闷闷的,“你可能要参加什么很危险的任务,所以才把我推开。我不能阻止你,也不想阻止你。你的选择,就是我的选择。”
他停了一下。
“我做好了最坏的心理准备。”他的声音忽然轻下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可当我真的收到你的死讯时……我还是没有想过要继续活下去。”
宋听澜的手指在水下慢慢蜷紧了。
“对我来说,没有你的人生,过下去也没有任何意义。”
浴缸里的水已经凉透了。宋听澜没有说话,他只是微微侧过脸,把耳朵更近地贴向身后那个人的心跳。
“但是你的遗书……”沈观岳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给了我活下去的希望,给了我活下去的目标。”
“你在里面写——你参加这次任务,是因为不想让还有亲人的学长与亲人天各一方。你说——”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回忆那些早已刻进骨头里的字句。
“‘你知道为什么很久以前明明我已经很痛苦了,却还没选择自杀吗?你的存在是一部分原因。还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我发现这世界上比我痛苦的人更多,可他们依然在坚强地活着。我又有什么资格轻易死去?就算要死,我也要死得有价值。这就是为什么我要当警察、要去卧底的原因——因为我想要更多人能幸福。’”
沈观岳把脸埋进宋听澜的颈窝,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我想活下去。我当警察的原因,和你一样。”
浴室里安静了很久。水已经彻底凉了,但没有人在意。宋听澜擡起手,覆在沈观岳环在他腰间的手背上,轻轻握了握。
“所以啊,上天看到了你的坚持和努力,把我还给你了。”他偏过头,鼻尖轻轻拱了拱沈观岳的脸颊,声音很轻,像在哄一个终于肯哭出来的孩子。
沈观岳没有说话,只是收紧了手臂,把怀里的人箍得更深、更紧。像要把这六年的空白,全部嵌进骨头里。
被生生日了七天的宋听澜,假期结束后,还是矜矜业业地和沈观岳一起回警局上班了。他走路姿势不太对,刘长宇看见了,凑过来小声问:“你腿怎么了?”
宋听澜面不改色:“跑步扭的。”
刘长宇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面无表情的沈观岳,识趣地没再追问,但眼神分明在说:我信你个鬼。
而庄逸那边,已经全部招了。灰烬的制法、余下的□□地点,一五一十交代得干干净净。只是行刑前,他提了一个要求——想见宋听澜一面。
宋听澜没有拒绝。毕竟,那是他曾经试图策反、往好处教养过的狼崽子。
会见室里,隔着冰冷的铁栅栏,两个人遥遥相望。庄逸穿着囚服,头发剃短了,人瘦了一大圈,但那双眼睛还是和从前一样,又冷又亮。
最终还是庄逸先开的口。
“你真实名字叫什么?”
“宋听澜。”
庄逸把这两个字在舌尖滚了一遍,轻轻点了点头。“你的真名,很好听。”他的目光落在宋听澜身上那身藏蓝色的警服上,停了一瞬,“你穿警服的样子,也很好看。比在我哥手下穿西装时,好看多了。”
“我很谢谢你,当年在爆炸里救过我。”宋听澜面色淡淡看不出任何情绪,“所以下辈子……不要再当毒贩了。和其他普通人一样,过一个彩色的、没有毒品的人生。”
庄逸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宋听澜,我喜欢过你的。”庄逸忽然说。
“我知道。”宋听澜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件早就知道答案的事,“但我一直都有一个爱人。我曾经试图策反过你,因为你跟你哥比起来,还有良知。可惜,你杀了我的队友。你是个罪大恶极的毒贩——我不会放过你。”
他顿了顿,声音终于柔和了一瞬。
“庄逸,下辈子,出生在一个普通家庭里吧。”
说完,他转身走了。身后没有传来任何声音。铁栅栏那边,庄逸看着那个背影一步一步走远,穿着警服,肩章上的星徽在灯光下微微发亮。
他没有喊他。只是把那个名字又默念了一遍——宋听澜。然后垂下眼,看着自己手腕上的镣铐,轻轻呼出一口气。
和庄逸见完,宋听澜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然而没等他松完气,韩韦又给他来了一个重大好消息。
韩韦见到宋听澜后,欣慰地拍了拍这个厉害的后生:“给你申请的二级英模下来了,过两天就能颁奖了。小宋啊,苦尽甘来。”
宋听澜被这一好消息砸得晕头转向,茫茫道:“是啊,苦尽甘来……”
然而就当他刚想走时,韩韦用一副很奇怪的表情看着他。他疑惑地问:“韩局,我脸上有东西?你怎么这样看着我?”
韩韦干笑两声,随后用手指指了指他自己的脖子,然后意味深长地暗示道:“小宋啊,年轻人要节制点。”
宋听澜愣了一瞬,随即猛地反应过来,一把捂住自己的脖子,脸“唰”地一下就红了起来。
“我也是没想到,小沈给你请七天假是为了干这事哈。”韩韦端着茶杯,语气里带着一种长辈式的调侃。
宋听澜一脸绝望道:“韩局你别说了……”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有一点死了。
韩韦笑着摇了摇头,拍了拍他的肩:“行了行了,不逗你了。回去好好休息,颁奖那天精神点。”
宋听澜几乎是逃出了办公室。
宋听澜回家之后先是责怪沈观岳为何留下印子,指着自己脖子上的痕迹气鼓鼓地说:“你看看你看看!韩局都看出来了!你让我以后怎么在他面前擡头?”
沈观岳正在切菜,头都没擡:“你在他面前擡头的时候,他又不会盯着你脖子看。”
“他今天看了!”
“那你下次穿高领。”
“大夏天的穿高领?”宋听澜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是想让我中暑还是想让我被当成神经病?”
沈观岳终于放下刀,转过身来看着他,面无表情:“那就不穿。他再看,你就说蚊子咬的。”
宋听澜气得想打人:“什么蚊子能咬出这种印子?你告诉我?”
沈观岳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青柳市的蚊子比较毒。”
宋听澜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再跟这个人说话。他转身要走,又想起什么,转回来,欣喜地对着沈观岳又是抱又是亲。沈观岳被他弄得有点无奈,伸手扶住他的腰防止他滑下去:“怎么了,高兴成这样?”
“韩局说过两天给我颁奖,你一定要来看哦。”宋听澜的眼睛亮晶晶的,像只求表扬的猫。
沈观岳眉头紧锁,思索了一阵才缓缓道:“抱歉,明天我就要出省执行任务,不知道能不能赶得回来。”
宋听澜愣了一瞬,脸上的光暗了一下,随即又亮起来,很是善解人意:“没关系没关系,工作重要。等你回来你再给我颁一次奖就是啦。”但说不失望是假的,谁不希望自己的加冕时刻能被爱人看到呢?他的耳朵尖耷拉下去了一瞬,虽然脸上还挂着笑。
沈观岳亲了亲宋听澜的额头,安抚道:“我会尽快处理赶回来的,放心吧。”
“你别为了赶回来受伤就行。”宋听澜揪着他的衣领,语气里带了点警告的意味,“你要是敢带着伤回来,我就把你扔出去睡沙发。”
沈观岳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你舍得?”
宋听澜瞪他,瞪了两秒,泄气了:“……不舍得。”
两天后,警局礼堂。
警局的礼堂不大,却坐满了人。韩韦站在台上,面前立着一面崭新的国旗,红得耀眼。台下黑压压的全是制服,肩章上的星和杠在灯光下泛着沉静的光。
宋听澜坐在第一排,穿着那身久违的警服。他在镜子前整理了很久——领带打了好几遍才满意,帽檐压了又擡,擡了又压。刘长宇在旁边等得不耐烦,说你是去领奖还是去相亲。他没回答,只是把领口那枚扣子又扣了一遍,心想:就不能都是吗?
虞霜坐在他右边,路曼坐在他左边,两个人不约而同地伸手拍了一下他的膝盖。动作很轻,像是在说:没事,有我们在。
韩韦走到话筒前,清了清嗓子,礼堂里安静下来。“今天这个会,不为别的,就为一个人。”他的目光落在台下,落在宋听澜身上,“为一个人,回家了。”
掌声响起来,不热烈,却很持久。那些坐在后排的老刑警们,拍着粗糙的手掌,目光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是敬意,是心疼,是那种只有经历过生死的人才会懂的沉默。
韩韦开始念表彰决定。他的声音不大,却一个字一个字砸进每个人耳朵里。“宋听澜同志,在卧底期间,英勇无畏,不怕牺牲,为成功捣毁以赤蝎为首的特大贩毒集团作出了重大贡献。经上级批准,授予宋听澜同志二级警督警衔,全国公安系统二级英雄模范称号。”
台下安静了一瞬。二级英模——这是多少警察一辈子都不敢想的荣誉,是拿命换的,是用五年暗无天日的卧底生涯、用那一身再也消不掉的伤疤、用无数次在生死边缘的徘徊,一点一点换来的。刘长宇第一个鼓起掌来,掌声从第一排蔓延到最后一排,像潮水一样涌过整座礼堂。有人站起来,有人眼眶红了,有人把嘴唇咬得发白。
宋听澜站起来,走上台。他的腿还有些跛,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稳。镁光灯闪个不停,他站在台上,面对着台下那些熟悉的和陌生的面孔,喉结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韩韦把新的警衔肩章递给他,把英模证书递给他。宋听澜接过去,低头看着那枚银色的徽章,上面刻着国徽,刻着长城,刻着“二级英模”四个字。他的手指在上面轻轻抚过,像在触摸什么很珍贵的东西。
他擡起头,目光扫过台下。刘长宇在笑,虞霜在笑,路曼在抹眼泪。还有很多人,他不认识,他们却都看着他,目光里有光。
“我……”他开口,声音有些哑,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气,“我没想过能活着回来。”
台下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所以,这份荣誉,不属于我一个人。”他顿了顿,“属于每一个在黑暗中前行的人,属于每一个默默无闻、籍籍无名的战友。属于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钉子一样扎进每个人心里。没有人鼓掌。没有人说话。只有沉默,和沉默底下那片翻涌的海。
韩韦上前一步,握住他的手,没有说什么“你是英雄”之类的话。他只是用力握了握,然后松开。宋听澜敬了一个礼,标准的,笔直的。台下所有人同时起立,齐刷刷地回礼。
那一刻,阳光从礼堂的窗户照进来,落在那片藏蓝色的海洋上,落在那无数只举起的手上,落在那枚崭新的英模勋章上。光芒万丈。
台上的宋听澜忽然顿住了。
礼堂后门半开,光从外面涌进来,在那个人身后铺成一片淡金色的海。他穿着一身笔挺的警服,肩章上的星徽在逆光里微微发亮,怀里抱着一束蓝星花。花瓣是那种很干净的蓝色,像从十七岁的夏天偷来的颜色。
那是沈观岳十八岁那年,宋听澜送给他的花。
视线往上移,是一张褪去了所有青涩的脸。轮廓比少年时更深,眉骨更沉,下颌线像刀裁出来的。可那双眼睛没有变——黑的,深的,像一潭不见底的水,此刻却漾着很轻很轻的笑。
他站在那里,没有上前,只是注视着台上那个一身荣光的人,像注视一场失而复得的梦。
宋听澜的大脑“嗡”地炸开了一片空白。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跳下台的。腿还在疼,跛着,跑起来的样子一定很狼狈。礼堂里几百个人在看他,镁光灯还在闪,他甚至听见刘长宇在身后喊了一声“卧槽”。但他什么都顾不上了。
他穿过那些错愕的目光,穿过那些还没来得及放下的手,穿过那些惊呼和沉默,穿过六年,奔向他的一生。
然后他撞进了一个胸膛。硬的,温热的,带着蓝星花淡淡的花香。
那人在他撞进来的瞬间就张开双臂,稳稳地接住了他,低低的笑声从胸腔里传出来,像闷雷滚过大地。
“欢迎回家,”他的声音低沉,温柔,像一把刀裹了丝绒,“我们的英雄。”
宋听澜把脸埋进他的颈窝,手指死死攥着他的警服,指节发白。他没有哭,他只是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口炸开了——不是爆炸,是春天。是冰封了十四年的河,在某一个瞬间忽然解冻,水流轰然奔涌,漫过荒原,漫过山川,漫过所有他以为再也不会醒来的土地。
从十四岁那年起,他心里就只剩下一片荒原。风吹过,什么都没有。雨落过,什么都不长。他在那片荒原上走了很久,久到以为这辈子都不会走到尽头。
可是此刻,二十七岁的宋听澜,被一个人抱在怀里,左手无名指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枚戒指——银色的戒环,缠绕着细细的藤蔓,中央嵌着一颗蓝钻,内环刻着他的名字。
他低头看了一眼,又擡头去看那个人的眼睛。
沈观岳也在看他。那双眼睛里不论任何时候从没有过责怪,没有过质问,没有这六年里被碾碎的日日夜夜。只有笑,很轻很轻的笑,像终于等到了一场迟到了太久的雪。
至此,荒原不长万物。
唯生夏岳。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