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复试探
宋听澜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忽然松了。他擡起头,看着庄逸,语气里带着一种自暴自弃的平静。
“你杀了这个人,我要怎么跟你哥解释?不然你现在也把我杀了吧。”
说真的,就算扣动扳机的不是他,那份恐惧和愧疚依旧如藤蔓爬上心脏,将心脏紧紧裹住。他此刻是真的想放弃这个卧底任务了,也是真正意识到——暴露,比死更可怕。
他是不怕死。但他怕折磨,也怕杀人。
这两年里,他一步步爬上赤蝎助手的位子,杀了很多挡在面前的人。尽管那些人都不是好人,但杀人本身就是一件令人发指的事。他有时候会想,自己会不会有一天对杀人上瘾,像那群瘾君子碰到毒品一样失控。好在赤蝎没有为难他,没让他杀太多人,反而把他保护得出奇地好。就连赤蝎的弟弟对他也是这样。
他曾经好奇,为什么赤蝎会对一个像他这样平凡的人产生那么大的兴趣,甚至那种诡异的感情。后来他才知道,赤蝎有过一个爱人,在一次交易中为救他而死,而宋听澜恰好和那人有五分相似。这就是组织一开始就选中他的原因——这是一个对赤蝎而言无法抗拒的诱惑。
至于庄逸对他的感情,宋听澜看得出来,那是真情实感,却像毒液一样。
追溯庄逸是什么时候开始对他有这种感情的,宋听澜只能想到自己刚来的时候,被派去给庄逸当马仔。可能是因为他保护庄逸太多了,让这个刚满十八岁的少年产生了错觉。他记得那时候庄逸刚成年,还没有接手产业。组织曾给他传达过指令,让他试着策反庄逸。他试过,他不仅是庄逸的贴身保镖,还是他的老师。结果发现这个小东西跟他哥一样,是个猪狗不如的畜生,根本没得策反。
“梁观。”庄逸的声音忽然冷下来,像是淬了冰,“你要是再敢说让我送你去死,我不介意真的送你去死。”
宋听澜无所谓地摆了摆手,那动作带着点破罐破摔的随意,好像伤口上的血不是他的一样。“那你来啊。我就站在这儿,你要是敢像对刚才那个人一样对我,我无话可说,任你处置。”
他在赌。赌这个狼崽子对他还有半分真心。毕竟他为他受了那么多伤,总不能这么忘本吧?虽然这真心他也不稀罕。
“梁观,”庄逸看着他,目光又冷又热,“你就是仗着我和我哥喜欢你是吧。”
谁要你们两个的喜欢了?两个疯狗。宋听澜心里骂了一句,面上却只是垂下眼,没说话。好半晌,庄逸举起枪,黝黑的枪口对准他的脑门。
不会吧。我就知道毒贩是没心的。这狼崽要是敢开枪,老子就躲,然后反杀他。他甚至在脑子里盘算了一下角度——往右偏头,同时左手夺枪,膝盖顶裆。虽然腿已经伤了,但这个距离还是来得及的。
“哥哥,我是舍不得杀你。”庄逸的声音很轻,像是叹息,“所以,我要给你个教训。”
枪响。
宋听澜猛地跪下去,右腿像是被什么东西撕开了。鲜血从大腿上那个洞涌出来,顺着裤管往下淌,在地上汇成一小片深色的水渍。他脸色苍白,额头渗出细细密密的冷汗。他捂住伤口,咬着牙,没有哭,只是微微皱着眉头,像是根本没那么痛一样——但其实他已经痛得要死了。他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操,沈观岳要是看见这条裤子报废了,肯定又要说我败家。
“操。”庄逸骂了一声,弯腰把他抱起来。少年的手臂很有力,把他整个人箍在怀里。他的声音带着怒气,又带着一丝说不清的东西,“梁观,你求我一下会死么?”
求你我就不叫宋听澜了。宋听澜紧咬着下唇,已经痛得昏了过去。
等他再次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自己的房间里。他下意识动了动手,趴在床沿的庄逸立刻擡起头。
“你醒了?”
“你……”宋听澜张了张嘴,忽然不知道说什么。沉默了一会儿,才问,声音有点哑,“我睡了多久?”
“一两天。”庄逸的声音很淡,听不出什么情绪,“伤口包扎好了。我跟我哥说,你是因为帮他处理产业被端的事受的伤,那个条子你也已经解决了。放心吧。”
宋听澜简直佩服这个国服坑哥王。自己这么明显的卧底破绽,庄逸还假装看不见——到底是真喜欢,还是别有用意?他不得不再次警惕起来。他太清楚赤蝎没那么容易相信这种说辞。如果赤蝎知道自己受伤了,肯定会仔细查。要是查出点什么,他和庄逸都得玩完。
“你觉得老板会信?”他试探着问,语气里带了一点恰到好处的不安。
“我做得干不干净,你难道不知道?”庄逸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都是你教的。”
宋听澜沉默了一瞬。干净?干净得他差点以为自己真的要死了。他忽然又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点刻意的不耐烦:“为什么不杀我?你要知道,要是被你哥查出点什么,我们俩都得死。你还不如让我去死。”
“你不是都知道我为什么不杀你么?”庄逸的声音忽然冷下来,冷得像刀刃,“如果我哥真要对你我动手,我会比他先动手杀了他。”
宋听澜在心里感慨:不愧是毒贩一家子,果然冷血无情,都是畜生。也不禁庆幸,还好自己长了这张脸,能把这两人迷得死去活来,不然这任务也不好完成。他忽然又想起沈观岳——要是沈观岳知道他在这里被人“喜欢”得死去活来,那张冷脸估计能冻死整个缅北。
“我都为你做到这种地步了,”庄逸看着他,“你就不能给我点什么?”
给你妈。给你吃枪杆子你要不要?宋听澜搬出那个杀手锏:“我说了,等你什么时候坐到你哥那个位置,我也能唯你是瞻。”
庄逸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这次的笑,阴冷得像从骨缝里渗出来的。“这是你说的?我可记住了。”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宋听澜也笑了笑,那笑容恰到好处地真诚,嘴角的弧度甚至带着一点少年气的狡黠——那是他在镜子里练过无数遍的表情。
“你好好休息。”庄逸站起身,“我走了。”
门关上。脚步声渐渐远去。
宋听澜没有动。他等了一会儿,确认走廊里彻底安静下来,才撑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进卫生间。每一步都扯着腿上的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但他没有出声。锁好门,他弯下腰,把每一处角落都仔细检查了一遍——天花板,镜子背面,马桶水箱。确认没有窃听器之后,他才蹲下身,从墙角那块松动的瓷砖下面,摸出藏好的手机。
屏幕亮起来,蓝光照在他苍白的脸上。他迅速打字,把记忆中所有还来得及传出去的信息都敲进去——交易地点、时间、路线,每一个细节都不敢遗漏。他在最后一行反复强调:云南交易是最后一次机会。赤蝎之后要去墨西哥,抓不到了。
发完信息,他把手机关机,塞进洗手台下面的另一块瓷砖里。
然后直起身,对着镜子。
镜子里那张脸苍白得不像活人。脸上的血迹已经干涸了,变成一片片暗褐色的痂,贴在颧骨上,黏在嘴角边。是杜青生的血。他忽然想起那一刻,枪响之后,温热的东西溅到脸上,顺着脸颊往下淌。杜青生的眼睛在那一瞬间还亮着,好像在说“没关系”。
胃里猛地翻涌起来。他扑到洗手台前,弯下腰,开始剧烈地呕吐。
胃里什么都没有。这两天的昏睡让他滴水未进,呕出来的只有酸水,混着几缕血丝,刺得食道和喉咙火辣辣地疼。他撑在水池边,整个人都在发抖,吐到只剩干呕,胃还在痉挛,像有一只手在里面拧。
他拧开水龙头,掬起一捧水泼在脸上。水很凉,刺得皮肤发麻。他使劲搓,搓颧骨,搓嘴角,搓下巴,搓那些血迹溅到过的地方。指甲刮过皮肤,留下一道道红痕。他不停手。直到那些暗褐色的痂完全消失,皮肤被搓得通红,快要破皮,他才停下来。
水还在流。他擡起头,看着镜子里那个人。
脸色苍白,眼眶通红,嘴唇上没有血色。脸上被搓过的地方泛着不正常的红,像被人扇过巴掌。头发乱糟糟地垂下来,遮住半边额头。好难看。沈观岳当初到底是怎么忍受自己这张脸的……要是让他看见自己现在这副鬼样子,估计又要冷着脸说“你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然后去煮粥了。
他忽然很想喝沈观岳煮的粥。那种熬得浓稠的、加了红枣的白米粥,烫的,喝下去胃里暖暖的。
他关上水龙头,撑着洗手台站了一会儿。然后一瘸一拐地走回床边,躺下来。
窗外是缅甸的黄昏,天边烧成一片暗红,像极了罂粟田的颜色。
这两年里,他一有机会进入他们的屋子,就抓紧时间装窃听器、做暗格。本来以为这种机会很难得,没想到那俩傻逼直接在庄园里给他安排了一个房间。他装的不多,每一个都藏在肉眼看不到、正常人不会想到的地方。每隔一段时间,他会把窃听器拆下来几天,再重新装上。那两个人很警惕,会定期检查屋子的每一个角落。好在宋听澜早就摸清了他们的规律,每一次都有惊无险。
他刚躺好,门就开了。
赤蝎走进来,在他床边坐下。
“怎么样?伤口还疼么?”他的声音温和,带着一点愧疚,“是我不好,这次让你受伤了。”
宋听澜知道赤蝎根本就不愧疚,只是想试探他。他垂下眼,声音淡淡地:“老板想多了。这点小伤还不足为惧。和老板没关系,都是那该死的条子。”他的声音里甚至带了一丝愤恨——对一个“条子”应有的愤恨。
“哦?”赤蝎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可是小逸跟我说,你和那条子经常来往啊。”
宋听澜心里一紧。他知道赤蝎在诈他。好在他已经提前知道了这件事。他皱起眉,语气里带上一点被冤枉的恼怒:“什么?小老板怎么能这样说?明明是我杀了那条子,怎么可能跟那条子有来往?况且我都不知道那人他妈居然是个条子——小老板这话说得太过分了,我要去找他说清楚。”
他作势要起身,腿上的伤口被牵扯,疼得他脸色又白了几分。这次是真的疼,不是演的。赤蝎伸手按住他的肩膀。
“你好好休息就行。”赤蝎的语气温和,温和得让人发冷,“小逸那边,我待会儿再去问清楚。”
他顿了顿,忽然又开口:“下个月的云南交易……”
宋听澜的心提了起来。好不容易等来能一窝端的机会,现在却要错失了。但他不能主动开口说要去,他会怀疑的。
“听老板吩咐。”他垂下眼,声音乖顺。
过了很久,久到他以为赤蝎不会回答了,赤蝎忽然笑了。
“去。肯定要带你一起去的。”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笃定,“因为我们要走了,肯定也要带你一起走。”
幸运女神终于眷顾了一次宋听澜。他在心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面上却只是淡淡道:“会不会拖累老板?”
“当然不会。”赤蝎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那些人对我来说,还不足为惧。”
“我会拼死保护老板的。”宋听澜说。
保护你妈。马上送你去死。他在心里补了一句,面上却还是那副乖顺的模样,甚至还微微弯了一下嘴角,让自己的话听起来更可信一些。
“有你这句话,我就知道没带错人。”赤蝎站起身,“你先好好养伤。时间还是按原来的计划。”
他走了。门关上,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宋听澜靠在枕头上,盯着天花板,一动不动。窗外是缅甸的黄昏,天边烧成一片暗红,像极了罂粟田的颜色。
他的腿还在疼,一跳一跳地扯着神经。但他没有低头去看。他只是把手指慢慢收紧,攥住被角,攥得指节发白。
快了。就快解脱了。就快能报仇了。
他闭上眼,黑暗里浮起沈观岳的脸。那张冷脸,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光。那个人在机场说“如果你死了,我会跟着你一起去死”。他当时笑他,现在想起来,眼眶忽然有点酸。
“沈观岳,”他对着空气,无声地动了动嘴唇,“你再等我一下。”
窗外的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窗帘猎猎作响。远处有狗在叫,一声一声的。这个异国的夜晚,和青柳市很不一样。但没关系。他想,很快就能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