榕荫初遇
青柳市的盛夏，连风都裹着滚烫的生命力。阳光炽烈，蝉鸣震耳，唯有那棵翠盖亭亭的老榕树，撑开一隅沁凉的阴翳。
树荫下，少年宋池鱼正与一卷手胶苦苦缠斗。他烦躁地抓了抓微长的头发，盯着手中被自己缠得歪歪扭扭、丑得难以名状的羽毛球拍，眉头拧成了结。
第九次尝试，他深吸一口气，刚准备动手——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旁伸来，不声不响地拿走了他手里的拍子和手胶。
宋池鱼一愣，擡眼看去。
下一秒，便撞进一双含着淡薄笑意的眼睛里。那眼睛形状漂亮，眼尾微挑，此刻映着榕树滤下的细碎金光，亮得惊人。可那张脸却没什么多余的表情，线条利落，鼻梁高挺，薄唇微抿，不笑时自带几分疏离。
宋池鱼怔了怔。这张脸……好像在哪儿见过？他来不及细想，对方已经低下头，开始专注地缠手胶。
那少年已拿着东西，旁若无人地在他身旁坐下。透过叶隙摇曳的光斑，宋池鱼看清了他的模样——面部轮廓清晰冷峻，偏偏唇角天生微微上扬，中和了那股冷淡，添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宋池鱼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跟他做朋友。
“发什么呆？”
清冷的嗓音在耳畔响起，不带什么情绪。宋池鱼猛地回神，这才惊觉自己竟盯着对方看了半晌。他耳根一热，有些窘迫地摸了摸后颈：“啊？抱歉，我……刚才走神了。”
少年没再说话，垂下眼，指尖灵巧地动了起来。裁切、缠绕、收尾——动作行云流水，不过三两分钟，那卷濒临报废的手胶便服服帖帖地裹住了拍柄。他将拍子递还时，指尖在拍柄上多停留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松开。
“哇！”宋池鱼眼睛倏地亮了，凑近看了看那服帖的手胶，又擡头看少年，桃花眼里写满了崇拜，“兄弟，厉害啊！多谢救命之恩！我叫宋池鱼，你叫什么？”
少年神色淡淡，开口时嗓音平稳得像在念课文：“沈观岳。”
“沈观岳……”宋池鱼念了一遍，笑起来，桃花眼弯成好看的弧度，“好听！你的名字像山一样。”
沈观岳看了他一眼，没接话，嘴角却几不可见地动了动，随即移开了视线，望向别处。宋池鱼注意到他耳尖好像有一点点红，但以为是自己看花了眼。
“你是哪个班的？会缠手胶，肯定也会打羽毛球吧？”交到新朋友的雀跃让宋池鱼的话匣子彻底打开，他一边说，一边不自觉地往沈观岳那边靠了靠，胳膊都快贴上人家的了。
“四班。羽毛球不会。”
“啊？”宋池鱼眨了眨眼，长而密的睫毛像小扇子扑闪，带着明显的意外，“不会打球，怎么会缠手胶？”他歪着脑袋，那模样活像一只好奇的猫。
沈观岳迎着他纯粹好奇的目光，面上依旧没什么波澜，语气却认真得不像开玩笑：“如果我说，是为了认识你才特意学的，你信吗？”
宋池鱼彻底懵了，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巴微张，那副呆愣的模样活像一只被突然投喂了奇怪食物的猫。“……啊？真的假的？为、为什么啊？”他问这话时，眼珠转了转，带着点“我倒要看看你能编出什么来”的狡黠。
“噗。”沈观岳嘴角终于没压住，轻轻笑了一声，清浅得像是错觉，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淡然的模样，“说什么你都信？这么容易相信人，小心被拐走。”
“那还不是看你还挺认真的……”宋池鱼小声嘟囔，桃花眼微微眯起，那里面藏着一点“被你骗到了但我才不会承认”的懊恼。随即又反应过来，不依不饶，“不对，你还没回答我呢！”
沈观岳看着他，慢悠悠地给出了正经答案：“羽毛球社的社长是我朋友，闲着没事教过我。”
其实先前那句玩笑，半是真话。只是其中曲折，现在的宋池鱼大概不会懂，也不必懂。
“社长？虞霜吗？我也认识她！”宋池鱼的注意力果然被转移，眼睛又亮了起来，“你们怎么认识的？”
“世交，从小一起长大。”
宋池鱼睁大眼睛，脸上写满了“原来如此”，随即不知想到什么，话便脱口而出：“……该不会还有娃娃亲吧？”
沈观岳动作一顿，偏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没什么表情，却让宋池鱼莫名心虚，下意识缩了缩脖子。片刻后，沈观岳移开目光，只丢下两个字：“误会。”
“哦——”宋池鱼拉长声音，露出一个“我懂，我都懂”的狡黠笑容，尾音上扬，带着点故意气人的意味。
沈观岳没再解释，站起身，顺手把宋池鱼也拉了起来。掌心相触的瞬间，他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随即松开。“渴了，去买水。我请。”
“好啊！走！”宋池鱼瞬间被收买，哥俩好似的，一把揽过沈观岳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热络。他凑近沈观岳耳边，压低声音，笑嘻嘻地说：“沈同学，你是不是很少请人喝水？”
沈观岳面无表情：“你是第一个。”
宋池鱼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大声了：“那我是不是该感到荣幸？”
“嗯。”沈观岳面不改色。
两人身高相差无几，勾肩搭背地走在林荫道上，身影逐渐没入浓稠的夏日光影里。一路上惹来不少注目——原因无他，两人都是青柳市初中的风云人物，一个是常年位居年级第一的高冷学霸，另一个是行走的小太阳。更早些时候，还有过一阵奇怪的传闻，说这两人关系不睦，见面必起冲突。如今看着他们勾肩搭背的模样，谣言不攻自破。
沈观岳微微偏头，看向身侧正喋喋不休说着什么的少年，眼底沉淀着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那张冷淡的脸上依旧看不出什么波澜，可耳廓却悄悄染上了一层薄红。他注意到宋池鱼的衣领翻了一角，手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有伸手去替他整理，只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
“沈观岳？宋池鱼？你俩怎么凑一块儿了？”
小卖部门口，抱着篮球的虞霜恰好出来，看见并肩而来的两人，脸上掠过一丝诧异。
“噢！沈观岳说要请我喝水，庆祝我们崭新的友谊！”宋池鱼扬起笑脸，回答得坦荡又响亮，还特意拍了拍沈观岳的肩膀，那架势像是在炫耀新交到的朋友。
虞霜的目光在沈观岳脸上微妙地停顿了一瞬。那眼神仿佛在说“我家的好白菜终究是被盯上了”。当然，在她心里，水灵灵的白菜是宋池鱼，而那只心思深沉的“猪”，自然是沈观岳。
沈观岳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带着“少说废话”的警告。虞霜看懂了他的意思，不屑地“切”了一声，翻了个白眼，恰好看见路曼经过，便蹦跳着追了过去。
这番短暂的眼神交锋，被宋池鱼尽收眼底。他小心翼翼地扯了扯沈观岳的校服衣角，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虞霜是不是不高兴了？你要不要去解释一下？”
“你哪只眼睛看出她不高兴了？”沈观岳语气平平，补了一句，“明明是她先翻我白眼。”他说这话时，目光落在宋池鱼扯着自己衣角的那只手上，停了一瞬。
察觉到沈观岳语气里那丝罕见的无奈，再加上他不笑时看起来很不近人情，宋池鱼立刻以为是自己玩笑开过了，想也不想就是一个九十度鞠躬：“对不起！我不是故意开玩笑的！”
这突如其来的大礼把沈观岳和周围零星几个同学都吓了一跳。沈观岳眼疾手快地将人拉直，面上看不出喜怒，语气却放轻了些：“我没生气，不用道歉。”他松手时，指尖在宋池鱼手臂上轻轻按了一下，像是某种无声的安抚。
宋池鱼心里嘀咕：任谁听说你们是青梅竹马、世交之家，不会多想？何况学校的风言风语也并非完全空xue来风。他眨了眨眼，决定暂时按下这个话题，但那双桃花眼里分明写着“我记下了”。
“诶，不是要请我喝水吗？快走快走，等会儿要上课了！”宋池鱼迅速转移话题，语气轻快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眼底还残留着一丝心虚。
“别想糊弄过去。”沈观岳面色如常，双手却轻轻按在宋池鱼肩上，将人固定在原地。他不动声色地拉近了距离，温热的呼吸近在咫尺，惹得宋池鱼心脏没由来地一阵狂跳，连带着耳根都开始发热。
“好吧好吧……”宋池鱼眼神飘忽，不敢直视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老实交代，“其实……学校里有些传闻，说你跟虞霜关系不一般，而且我以为你只是不想太过招摇，所以才误会了。”他说完，偷偷擡眼看了沈观岳一下，又飞快地移开，活像一只做贼心虚的猫。
“传闻？”沈观岳眉梢微挑，语气依旧淡淡的，“他们还传闻过我俩关系恶劣。我们刚认识，你信吗？”
“沈观岳同学，”宋池鱼立刻板起脸，故作严肃，“是谁散布此等不实言论？请速速检举揭发，举报者有奖，奖品由宋池鱼同学独家提供。”他说这话时，桃花眼弯弯的，里面藏着促狭的光，显然是在故意岔开话题。
沈观岳看着他，嘴角微不可查地动了一下，随即松开手：“好了。”
宋池鱼见气氛缓和，眼珠一转，得寸进尺。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眼里闪着恶作剧的光：“除非……你用实际行动证明一下？”
“怎么证明？”
宋池鱼朝远处虞霜的背影努了努嘴，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点拱火的意味：“你现在，朝她比个中指。你做了，我就信你们真是纯友谊。”
沈观岳沉默了两秒。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看不出是犹豫还是拒绝。他看了宋池鱼一眼，那目光里带着点“你确定？”的询问。
宋池鱼以为他要拒绝，正准备再加一把火，却听沈观岳忽然扬声喊了句：“虞霜！”
虞霜闻声回头。
下一秒，沈观岳面不改色地、缓缓地，对着她的方向竖起了一根中指。那动作不紧不慢，甚至带着点优雅，仿佛他只是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宋池鱼震惊地瞪大眼睛，随即憋笑憋得肩膀直抖。他看到远处的虞霜先是一愣，随即眼神瞬间变得“杀气腾腾”，咬牙切齿地用口型道：“沈、观、岳！你、死、定、了！”
沈观岳面不改色，一把拉住还在偷笑的宋池鱼，闪身钻进了小卖部拥挤的人潮里。动作干脆利落，表情却依然淡淡的，仿佛刚才做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只有被他拉着跑的那个人注意到，他的耳廓比刚才更红了一些。
冰柜的冷气扑面而来，夹杂着各种零食饮料的气息。宋池鱼的笑声闷在喉咙里，肩膀一耸一耸，桃花眼里漾满了得逞的、亮晶晶的笑意。他偷偷侧头，看了沈观岳一眼，目光在那张冷淡的侧脸上停留了一瞬，又若无其事地转回去，小声说：“你完了，虞霜肯定不会放过你。”
沈观岳低头挑了瓶水，语气平淡：“那你保护我。”
宋池鱼愣了一下，随即理直气壮地拍了拍胸脯：“那是当然！你是我朋友，我不罩你谁罩你？”说完他自己也觉得这话有点太仗义了，但收了收下巴，一副“我就这么讲义气”的表情。
沈观岳偏过头，看着他笑得弯起的眉眼，没有笑，也没有说话。只是从冰柜里拿出一瓶水，拧开盖子，递了过去。宋池鱼接过，仰头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压不住胸腔里那股雀跃的热意。他喝完，把瓶子递回给沈观岳。沈观岳接过去，就着同一个瓶口，也喝了一口，动作自然得像完全没有意识到这有什么不妥。
宋池鱼盯着那个瓶口看了两秒，欲言又止，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耳朵尖又红了一层。他别过脸，假装在看冰柜里的饮料，心里却在想：这人是不是故意的？不，他肯定不是故意的，他就是……就是……算了，想不出来。
榕树的影子在窗外摇曳，蝉鸣依旧喧嚣。这个平凡的夏日午后，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玩笑与眼神之间，悄然改变了轨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