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沟纹
  奶奶今天精神不错,半靠在床头看一本字特别大的养生杂志。看到林枝身后跟着两个人,她把杂志放下,目光在陆青葵和沈逐影脸上各停了两秒。
  “这就是你说的同学?”
  “对。这是陆青葵,我室友。”林枝往旁边让了让,“这是沈逐影,隔壁班的。”
  陆青葵微微鞠了一躬:“奶奶好。”
  沈逐影也跟着叫了一声。
  奶奶看了看陆青葵,又看了看沈逐影,视线在沈逐影脸上多停了一会儿。
  “这孩子,长得像个人。”
  林枝:“……像谁?”
  “像你爸年轻的时候。就是瘦了点。”
  沈逐影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僵了一下。
  林枝赶紧岔开话题:“奶奶,箱子呢?”
  “急什么,坐下喝口水再说。”奶奶指了指床头柜上的保温杯,“你同学大老远来,连口水都不让喝?”
  林枝只好给陆青葵和沈逐影各倒了杯水。陆青葵接过去小口喝着,沈逐影端着杯子没动,眼睛已经不自觉地往床底方向扫了一眼。
  奶奶看在眼里,没说什么。
  “东西在床底下,你自己拿。”
  林枝蹲下身子,把手伸进去,摸到了一团软塌塌的旧报纸。她慢慢把东西拉出来。
  确实是旧报纸包着的,黄得发脆,边角起了毛。报纸上的日期——十六年前。
  林枝小心地把报纸一层层展开。
  里面是一个木箱。
  比她想象的还小,大概就是成年女人一个手掌的长度,宽度不到半掌。木头颜色很深,表面打磨得光滑,年头久了,有些地方泛出油润的光泽。
  箱盖中央嵌着一把黄铜小锁。锁芯的位置看不到钥匙孔,只有一个圆形凹槽,直径大概一厘米。
  “之前找过锁匠,人家看了半天说没见过这种锁。”奶奶说,“你妈说不用开,等你十八岁自己就会开。”
  林枝把箱子捧在手里翻了个面。底部刻着两行小字,笔画很细,不仔细看几乎辨认不出来。
  她的视力只有37%多一点,字迹看着模模糊糊。
  沈逐影凑过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了底部两秒,然后微微点了下头。
  林枝懂他的意思——和信封上的笔迹是同一个人。
  “奶奶。”林枝把箱子放在膝盖上,“我妈留这个箱子的时候还说了什么别的吗?”
  奶奶想了想。
  “她说了两句话。第一句是,'里面的东西不多,但够她用了'。第二句……”
  奶奶停顿了一下。
  “第二句是什么?”
  “她说,'如果有人来问这个箱子,不管是谁,都说没有。'”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
  陆青葵看了林枝一眼。林枝的表情没有变化,只是拇指不自觉地摩挲着箱盖的边缘。
  “那有人来问过吗?”林枝问。
  “没有。”奶奶摇头,“从你妈走以后到现在,没有任何人问过这个箱子。你是第一个。”
  林枝把箱子重新用报纸包好,装进背包的内层夹袋里。
  “奶奶,我先把这个拿回去研究研究。”
  “你研究吧。”奶奶靠回枕头上,看了她一会儿,“把墨镜摘了。”
  林枝的手悬在半空。
  “上次你来就戴着。这回又戴着。我说了下次别戴。”
  林枝犹豫了几秒,还是把墨镜摘下来。
  37%的视力让她看到了奶奶的脸。不太清楚,但能看到轮廓,看到她头发又白了一些。
  奶奶盯着她的眼睛看了五六秒。
  “比上回好了点。”
  “嗯,在治。”
  “那就好。”奶奶没有追问,只是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走吧,外面冷,早点回学校。”
  林枝把墨镜重新戴上,站起来。
  陆青葵和沈逐影跟着道了别。出门的时候,奶奶忽然在后面说了一句。
  “那个瘦的男孩子。”
  沈逐影脚步一顿。
  “多吃点肉。”
  沈逐影回头,罕见地露出一个正经的表情:“谢谢奶奶。”
  出了病房,三个人沿着走廊往电梯方向走。
  “你奶奶说我像你爸。”沈逐影开口。
  “她老花眼三百度,别往心里去。”
  “你爸长什么样?”
  “不记得了。”林枝顿了一下,“只记得个子挺高。”
  沈逐影没再接这个话。
  电梯里,陆青葵终于忍不住了:“底部那两行字写的什么?我没看清。”
  林枝回忆了一下自己模糊的视觉,看向沈逐影。
  沈逐影靠着电梯壁,声音不大:“第一行是一个坐标。北纬三十七度,东经一百一十二度。第二行是四个字——按时归还。”
  “坐标指向哪儿?”林枝问。
  “不知道。回去查。”
  电梯到了一楼。三个人走出医院大门。
  太阳已经偏西了,影子被拉得很长。
  “箱子先别急着开。”沈逐影站在台阶上,双手插兜,“那个锁芯的凹槽,形状和大小,跟清心铃碎片横截面的弧度非常接近。”
  林枝本来在迈台阶,听到这句话脚步慢了半拍。
  “碎片是钥匙。”她说。
  “可能。”沈逐影看着远处,“但碎片原本封存了声音和能量,现在已经成了废铁。能不能当钥匙用,不确定。”
  “那就试试。”
  “今晚?”
  林枝摸了摸背包里那个硬邦邦的包裹。
  “今晚。”
  陆青葵在旁边听了半天,忽然插进来一句:“万一碎片不行呢?”
  “那就想别的办法。”
  “比如?”
  “比如找个更好的锁匠。”林枝弯腰系了下松掉的鞋带,“或者直接把锁砸了。”
  陆青葵翻了个白眼。
  沈逐影忽然说:“对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了两折的纸,递给林枝。
  “昨晚拍的,信封背面那行字的放大照片。还有一个东西我之前没来得及说——那封信封不是放在柜子里的。是夹在一份人事调令的副本中间。调令内容是十六年前协会内部的一次人员转移,涉及十七个人。调令签发人那一栏,整个被黑色墨水涂掉了。但院长直接把信封放在调令里,说明他知道这两样东西有关联。”
  林枝接过纸,没有立刻看,折好塞进外套内袋。
  “你把人家的柜子翻了个底朝天?”
  “就翻了一层。第二层锁换过了,指甲拨不开。”
  林枝看了他一眼,没评价。
  三个人在医院门口分开。沈逐影说晚上九点到她那儿,看开箱。陆青葵说她先回去热饭。
  走出两步,陆青葵又折回来。
  “林枝。”
  “嗯?”
  “你妈说'如果有人来问这个箱子,不管是谁,都说没有'。”陆青葵看着她,“说明她知道会有人找。”
  林枝背着包站在路灯下面,背包带勒着肩膀,里面装着一个十六年前的箱子、一瓶今天刚买的老干妈、和三片不知道还能不能用的废铁。
  “我知道。”她说。
  陆青葵转身走了。
  林枝一个人往公交站的方向走。夕阳打在马路上,把所有东西都染成橙红色。
  她摸了摸内袋里那张纸,手指碰到纸面的折痕。
  今晚九点。开箱。
  不管里面是什么,她都得看。
  有些事已经不是“想不想知道”的问题了。
  林枝回到别墅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她把背包放在桌上,先把老干妈拿出来搁进厨房柜子。然后小心翼翼地取出那团旧报纸。
  报纸脆得吓人。她拆的时候掉了好几片碎屑,像是风一吹就能化成灰。
  木箱被她放在茶几中央。
  灯光底下看得更清楚了。箱体确实很小,做工却精细得不像话。木纹走向均匀,边角处打磨出了圆弧,十六年了还没有一丁点裂缝。
  她翻到底部,凑近去看那两行字。
  37%的视力只够看清个大概轮廓。沈逐影说得没错,第一行是坐标,第二行是“按时归还”。
  归还什么?归还给谁?
  林枝把箱子翻回来,用拇指摸了摸那个圆形凹槽。
  凹槽边缘有微微的弧度,很光滑,完全不像普通锁芯的构造。她拿出那三片碎片里最大的一片,比了比——弧度确实接近,但碎片截面参差不齐,塞不塞得进去是个问题。
  她没有着急动手。
  把箱子放回桌上,林枝去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服,又给自己泡了杯热水。
  七点四十。
  距离沈逐影说的九点还有一个多小时。
  林枝端着水杯坐在沙发上,盯着茶几上的木箱发呆。
  终端震了一下。
  陆青葵发来消息:饭热好了,要不要端过来?
  林枝回:吃了,在医院旁边买的包子。
  陆青葵:你奶奶气色看着不错。
  林枝:嗯。
  陆青葵:箱子到手了,你现在什么心情?
  林枝想了想,打了两个字:没有。
  陆青葵没回。
  过了大概半分钟,终端又震了一下。
  陆青葵:骗鬼。
  林枝把终端扣在沙发垫上,仰头看着天花板。
  她确实有情绪,但说不上来是什么。不是紧张,也不是期待。更像是一种很钝的感觉,堵在嗓子眼底下,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八点半。
  她把三片碎片从内袋里取出来,摆在箱子旁边。三片废铁大小不一,最大的有指甲盖那么宽,最小的只有半粒花生米大。表面已经完全丧失了灵力光泽,灰扑扑的跟路边捡的破铜烂铁没区别。
  碎片背面那些精密的阵纹底模刻痕还在,但导体已经彻底衰竭。
  林枝把最大的那片碎片拿起来,对准凹槽比了比角度。
  弧度吻合大约七成。
  剩下三成的误差,不知道是碎裂时的损耗,还是本来就不完全匹配。
  八点五十二分。
  门禁提示音响了。
  林枝起身开门。沈逐影站在门廊底下,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薄卫衣,手里没拿东西。
  “你今天没吃红薯?”林枝往里让了让。
  “吃了,在路上吃完了。”沈逐影换了双拖鞋进来,视线直接落在茶几上,“就这么摆着?”
  “不然呢,供起来?”
  沈逐影走过去蹲下,没碰箱子,先看了看碎片。他把三片碎片按大小排了个序,又翻到刻痕朝上的那面,用指腹顺着纹路划了一遍。
  “导体确实死透了。”他说,“但底模纹路本身是物理刻痕,不依赖灵力。如果凹槽识别的是形状而不是能量,碎片还有用。”
  “如果识别的是能量呢?”
  “那就得想别的办法。”
  “比如?”
  沈逐影擡头看了她一眼。
  “比如你直接用精神力灌进去,看能不能激活凹槽本身的识别机制。碎片当媒介,你当电池。”
  林枝想了两秒:“我现在精神力恢复了多少你知道吗?”
  “不知道。”
  “五成出头。上次给碎片灌精神力差点把识海抽干,忘了?”
  “那次是三片同时激活,这次只需要激活凹槽。量级不一样。”
  林枝承认这话有道理。
  门禁又响了。
  陆青葵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个保温盒。
  “不是说吃了吗?”她看了林枝一眼。
  “这是什么?”
  “绿豆汤。熬了一下午的,你不喝我也得找个地方倒掉。”
  林枝接过来,掀开盖子看了看。绿豆汤还温着,飘着一股微甜的气味。
  她现在味觉还是迟钝的,甜味几乎感觉不到,但温度能感知。
  “谢了。”
  “别谢了,快点开始。”陆青葵在沙发扶手上坐下,看着茶几上的东西,“就这个箱子?”
  “嗯。”
  “真小。”
  沈逐影已经站起来了,让出位置。林枝把绿豆汤搁在一边,在茶几前盘腿坐下。
  三个人都没说话。
  客厅里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林枝拿起最大的那片碎片,对准凹槽的弧度,慢慢嵌了进去。
  碎片卡在凹槽边缘,大约塞进了三分之二,剩下的部分因为截面不规则而抵住了。
  没有任何反应。
  不发光,不震动,什么都没发生。
  “形状不完全匹配。”沈逐影在旁边说。
  林枝把碎片拔出来,换了第二片。
  还是一样。卡到一半就塞不进去了。
  第三片太小,根本搭不上凹槽的边。
  “都不行。”林枝把三片碎片放回桌面。
  陆青葵问:“要不要试试他说的?用精神力灌?”
  林枝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凹槽发了一会儿呆。
  圆形凹槽直径一厘米左右,底部平整,边缘有一圈极浅的沟纹。
  沟纹。
  她重新拿起碎片凑近了看。碎片背面的底模刻痕——那些沈逐影说像精神力导引阵变体的纹路——走向和凹槽边缘的沟纹几乎平行。
  “你看到了?”沈逐影问。
  “沟纹。”林枝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