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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似阳……似阳!温……温……”
  秋似月从噩梦中醒来,惊坐起。
  房门突然被人不客气地推开。日光刺进来,她条件反射地捂住眼睛。大伯母林东文的声音凑近,在阴阳怪气地喊。
  “都几点了,不知道长点心赶紧起床?自己姐姐的葬礼都不上心!果然是领养的玩意,养不透。”
  林东文看她坐起来,一边转身往客厅走一边小声咒骂。
  秋似月忽略了她的声音。抽了两张纸巾,将脸上的汗擦掉,去洗漱换了衣服。
  今天是她姐姐秋似阳的葬礼,她本该打起精神的。
  可她脑子里一直萦绕着昨夜的噩梦。
  那梦太过真实,背景就在本市,出现在梦里的人也是她生活中的人,就连发生的事情,也和现在的情形不谋而合。她脊背发凉,短时间内有些分不清现实和梦境。
  以至于她精神不大好,站在现场浑浑噩噩。
  好在葬礼流程不复杂,秋似月作为法律上的唯一直系亲属,在其他亲戚的陪伴下来到火葬场,跟秋似阳的遗体做告别。
  一到火葬场门口,亲戚哭嚎着鱼涌而入。秋似月这个直系亲属倒被挤在了外围,像个毫不相干的外人似的。
  亲戚们哭完就散了。天天听人嚎丧也够头疼,工作人员准确地在人群中挑出那个灵魂出窍的秋似月,擡头催促嘱咐道,“家属帮忙把遗体整理好,把那什么首饰,手表乱七八糟的都收好……”
  秋似月麻木地点头,转向棺材里的秋似阳。
  她正安静地躺在棺材里,神情安详苍白。因为尸体在水中浸泡太久,面部浮肿到看不出本来的面目,皮肤透着青紫色,是血液不再流通的象征。
  秋似月站的靠前。炉子背面站着两三个工作人员,声音略带新奇聊着八卦。
  “诶,今天这个死得离奇。”
  “怎么回事?”
  “说是水星球的驯兽员。看吧,我就说动物表演看不得,遭报应了吧,说是被虎鲸咬得身上都没一块好肉,最后血都被放干了……”
  ……是这样吗?
  不,不是的。严格来讲,秋似阳是呛水而死。外界的纷扰声音让秋似月又恍惚起来。
  现下秋似阳身上的衣服已经被换过,所以已经看不出虎鲸牙齿咬过的痕迹。她滴着泪触碰似阳冰冷的胳膊,不管怎样,她好在不像是梦里那样,身体糜烂得看不出人样。
  “家属告别好了没?时间差不多了。”工作人员探出头催了一声。
  秋似月闻声,捏住秋似阳的手指顿了下,突然意识到这是她这辈子最后能触碰到似阳的机会了。她骤然慌了,张开五指死命拽住秋似阳的手。
  林东文实在看不过眼,上前一拽,将她搂了回来。
  “刚才告别的时候在那儿发愣,现在要烧了知道告别了!赶紧回来,别耽误事儿!”
  秋似月被林东文拽着往后走。她脑袋懵着,跟着走了几步,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伸手将林东文的手拨开,像挣脱什么脏东西似的。
  林东文看她这反应也没好气,翻了个白眼,去旁边坐着了。
  火炉子嗡嗡启动,秋似阳的尸体被传送到炉子里,直到棺材的最后一角也消失在视线之中。
  也是消失在这世界上。
  **
  秋似阳人缘好,来参加葬礼的人络绎不绝。朋友,同事,一轮又一轮。秋似月作为法律上唯一的直系亲属站在前面,跟所有人握手吊唁。
  一个身影走过来。这人身材娇小气质却不凡,眉宇间有一股沉郁稳重之气。她看向秋似月的目光十分担忧,轻拽住秋似月的手指。
  景娴低声道,“节哀顺变。如果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记得和我说。”
  秋似月低了半天的头终于动了下。她擡头,无声看向景娴,却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景娴心疼,揉搓着她的手。秋似月却奇怪地盯着她,突然问了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你是不是在做死而复生实验?”
  景娴微愣,语气有些意外,“我们实验室最近是在推进这个课题。怎么了?”她无声干笑,“你也感兴趣吗?”
  秋似月攥住了景娴的手。力气用了十成十,就像是怕景娴逃窜一样。
  景娴一脸莫名,被逼得后退了两步。再擡头时秋似月目光凶狠,语气冷冰冰地质问,“秋似阳的死,是不是你有关系?”
  “当然没有!”
  景娴猛地甩开了秋似月的手,厉声否认。她左右回头看了眼,刚好看到秋似阳的灵位,此时被盖上这样的帽子,她顿觉灵堂寒气十足,身上冒出冷汗。
  秋似月拽住她将她定在原地。
  “你敢发誓吗?”
  秋似月指向秋似阳的灵位,“你敢不敢去秋似阳的灵位面前发誓,说你和秋似阳的死,没有任何关系!”
  两人声音很大。灵堂里安静了几许,都向这边看过来。
  江声和徐印正在就站在景娴的后面排队,闻声一脸意外走上来。
  “月月,怎么了?”江声疑惑着上前试探。
  哪知秋似月盯着江声几秒,一把掀开了他的手,狠声道,“你也不干净。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水星球和深蓝实验室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江声,我还没问到你头上呢,我姐的死,最好是和你没有关系!”
  江声愣在原地。周边人指指点点起来。江声毕竟是水星球的老板,此刻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徐印看场面有些乱了,赶快上来将三人按住。
  徐印眼珠子在几人中间转了几次。他按住几人的手,笑呵呵地低声打圆场,“月月,是不是他俩做啥过分的事儿了?先好好把似阳送走,一会咱们一会一起吃晚饭,有啥事那时候也能聊哈。”
  **
  秋似月在开车去吃饭的路上,脑子里满是下午的那场闹剧。
  今天下午所有客人离开之后,由亲戚为葬礼收尾。身边所有人都离她远远的。
  是,她没有眼力,在秋似阳的葬礼上还闹事,让人白白看了笑话。
  她晃了晃沉重的脑袋。现下正是黄昏后刚刚入夜的时段,整个世界陷入沉谧的深蓝中。零星的灯光一闪而过,随着车的行驶,连成了一条线。
  路口的便利店一闪而逝。她目光跟随过去,原来这个她常常经过的路口,还有一个陌生的便利店。
  这里真的是她熟悉的莲沧吗?
  她开始对她所在的世界产生了怀疑。红灯亮了,她缓缓停下车,沉下心绪,慢慢梳理起属于这个世界的记忆。
  秋似月是五六岁时被秋家夫妇收养的。她记得,她被收养的契机是秋似阳,秋家夫妇为了让女儿开心,便收养了她。秋家父母两人心都善,她的成长一直幸福愉快。
  从小时候开始,秋似阳就一直宣称,她和秋似月两人跟大海有缘分,所以她的理想工作……的确是星辰大海,一定要与海有关。
  她总是叨叨咕咕,当年和秋似月相遇时是在莲沧海,随后两人碰到了一场事故,秋似阳差点死掉,而秋似月救了她。
  可秋似月却毫无印象。但她特别喜欢听秋似阳提起,因为她总觉得那是因为秋似阳太爱她,在脑内杜撰了一个美好的童年神话。是以秋似阳骗着哄着她一起多多学习海洋知识,她也乐在其中。
  小时候的记忆早已经模糊,秋似月已经记不得那故事的具体内容,只记得两人没少就着当年是如何相遇这一话题辩驳。
  可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刻起,秋似阳再也没有提过这件事。她以为是似阳长大了,自己修正了记忆,直到有次身边的朋友打趣两人童年趣事,秋似阳立刻制止。
  许久以后,秋似月无意中听到那朋友在背后吐槽,说秋似阳这人矫情的很,死妹控。总说自己妹妹小时候身世波折想必是有创伤,当年的记忆都不真切,不让提。
  两姐妹原本的想法很一致,都是考上海洋生物学专业,一路读到博士,从此开启海洋生物的研究之路。只是秋似阳贪玩成绩略差一筹,便去了莲沧大学,学习动物行为学。
  秋似月倒是阴差阳错,考上了顶级学校的海洋生物学,又意外发现了自己的科学热情,至今博士还没毕业。
  而秋似阳在毕业后,则是成为一名驯鲸师,就留在了莲沧,进入江声家的海洋馆,水星球。
  红灯过去,绿灯亮了。秋似月缓缓启动车,随着车流移动。冬日的风微凉,她的心里的悲伤被吹得汹涌翻滚。
  她沉浸在这些温暖又细小的往事中,嘴角牵起一秒,却发现,原来幸福的背面一直涌动着离别的悲伤。这一切的美好,随着秋似阳的离开,都要一起被掩埋在记忆这个可恶又可怕的坟墓中。
  最后的一丝笑意也消失了。秋似月再睁眼时,已是泪流满面。
  她再次混乱起来。
  记忆出问题的那个人,可能是她。
  **
  晚饭选在一个位置私密的小饭馆中。
  秋似阳与徐印、江声二人是大学校友,这店也是以前这群人经常来的,就在莲沧大学附近的一个巷子里,闹中取静。
  秋似月进去的时候,所有人都已经到齐。她站在门口怔愣一秒,习惯性地往似阳平常坐的地方看过去,那里已经换了人,是景娴。
  “月月,来了?快坐下。”
  徐印的西装随意地搭在椅背上,壮硕的身材把白衬衫撑得褶皱不堪,凌乱地敞开着。
  他站起身给秋似月拉椅子,让她坐下,又去招呼服务生上菜。徐印平日里最爱插科打诨,可今日坐下以后,也没什么话。
  服务生把饭菜端了上来,桌上缓缓升腾着雾气,迟迟没人开口,气氛诡异。
  江声深叹口气,打破了屋内的安静。
  “月月,我今天下午问了调查组,他们还没得出什么结论。你是从哪里听说了什么吗?”
  徐印反应过来,也在旁边帮腔,“是啊月月,今天下午江声到处打电话问这事儿,似阳的同事,虎鲸馆的负责人什么的……都问了。她出事……其实满打满算也就两天,实在很难得出一个结论,江声也真是用心问了。”
  景娴也借机插话道,“我们的确是要开新的实验,与死而复生相关。虽然不知道你是从哪里听说的,但我和秋似阳并不熟,这实验,和她没有任何关系。”
  秋似月擡头看向对面的三人。每个都形容憔悴,状态奇差。其中两人此刻信誓旦旦地看着她,一脸恳切地解释着。
  秋似月神经一震,不禁想到,站在他们的角度上讲,景娴只是来吊唁,却莫名其妙被她当场扣上一顶帽子。而江声的公司刚刚死了一名员工,正是最混乱的时候,又受到自己毫无证据的指责。
  之前在葬礼上的行为的确是太不冷静了。只要事情涉及到秋似阳,她就急得像头失去理智的老笨牛。想到这儿,秋似月的神情中多了一丝歉意。
  她突然觉得自己的确荒谬,竟然因为一个梦,就怀疑起他们了?
  她站起身,高高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很对不住。我昨晚做了个奇怪的梦。”
  众人擡起头看她。
  她目光平静,坦荡道,“我梦见我姐死了,死因和你们相关。我有点恍惚了……分不清现实和梦境。你们就当我胡说吧。”
  对面两人闻言都松了口气。
  徐印也明白,赶紧当了那两人的嘴替,“没事的,月月,你最近肯定是没睡好吧。但是还是要注意健康啊,似阳的身后事还有挺多要打理,你别把自己先累垮了。”
  秋似月了了吃过两口便匆匆离开了。
  这一天的头脑都太过混乱,她需要清净,整理一下。
  躺在床上,昨夜那个可恶的梦一直搅着她的心神,她神经变得极度不安。她突然想起徐印曾经提过,莲沧有一个奇人异事的网站,便找徐印要了链接,上去浏览了会儿。
  莲沧是个靠海的城市,历史也悠久,相对的,人也迷信。早年总有人说自己在海边遇到了奇怪的事,有人说看见美人鱼,有人说看到阴兵半夜在水雾中乍现,将逃脱的魂灵带走……
  她以前看到这些都嗤之以鼻,毕竟,美人鱼这生物不符合生物进化论的规则,阴兵这东西更是不符合社会主义价值观。要是这玩意真存在,资本家不得乐死,这可是免费的夜班劳力啊。
  可现在再看一条条看过去,她也不禁想,是不是这些人真的经历了怪事。
  就像她自己一样。
  她想了想,发了帖子上去。
  1楼:【有人做过那种极度真实的梦吗?我醒来以后总觉得,梦里的事情都曾发生过。而梦境指向,现在并不是最一开始的时间线,而是已经被打乱多次的,残破的新时间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