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上午十点五十分,中心花园咖啡厅门口。
  徐印将车停在街旁。
  “一会进去以后,你坐在边角的桌上等我就行。”秋似月解开安全带,简单嘱咐了句。
  徐印一脸激动,摩拳擦掌,“月月你想开啦,搞网恋?”
  他嘿嘿贼笑,露出一排小白牙,看着特别缺心眼。
  他不断挑眉,“脑子还挺好使呢,见网友还知道带人来。放心啊,安全包我身上。”
  秋似月兜头给他一拳,“说一百次了,不是网恋。”
  大白天的,徐印就秀他那低得发光的智商。她看着他那身腱子肉,指指自己的头,“下次健身的时候,顺便也锻炼下脑子。”
  说完立马开门,溜之大吉。
  手还扶在车门上没关,秋似月视线不经意扫过对面琳琅满目的小店铺。这条步行街红砖方瓦,商铺精致有情调,显然,存在的主要目的是骗游客的钱——因此对面一个牌匾不起眼的小门脸粗糙得格外显眼。
  门口有个身材瘦小的年轻男人刚巧侧头,在用力开门。
  她滞在当场。一秒后立马反应过来,掏出手机,拍了一张。
  图片拉大。那人的侧脸很熟悉。像梦中给她送小人鱼的那位。
  他叫寿司。
  秋似月心神一凛,急忙对徐印道,“我有点事儿,你先进去,帮我把那人留下。”
  **
  那人正在买止痛药。
  他很谨慎,让售货员给他摆了一大排药放在柜台上,挨个对比。售货员耐心介绍以后他也不全信,坚持要仔细读说明书,惹得那售货员站在柜台后面冷眼看他。
  柜台上都是些常用止痛药,他看起来对这些药很陌生。
  秋似月心里确定了几分,这倒是符合他在梦中的样子。毕竟是和人鱼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不熟悉人类社会倒也说得通。
  她探头,仔细看那人的面容。他面中部很高挺,衬得下巴有点短,不笑的时候唇角也微微上扬,很像小时候看的动画片里跟猫挑衅的小杰瑞,英俊版。
  她记得梦里那人也是,一张小脸没入了黑色的卫衣帽子里,无意中转过来时,是一张亦少年亦孩童的脸。
  是了。是同一个人。
  秋似月紧张地心直跳。她悄悄伸出半个脑袋,毅然走了过去。
  “你好。请问,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秋似月笑意盈盈。
  寿司闻声擡头。面前是一个女人,一个非常飒爽利落的漂亮女人……!他微愣,随即心中窃喜荡漾开。
  她刚才说什么?
  是在搭讪,没错吧!
  寿司压住自己的微笑唇,心想温渟不在他旁边,这好事儿终于轮到他了哈。他热情地眯眼,笑逐颜开,“你好你好。”
  秋似月也笑,直入主题,“方便要你一个联系方式吗?”
  寿司二话没说就把手机掏了出来。两人交换联系方式的时间,旁边售货员眼神在两人之间左右横飞,也耍了把机灵,客气地问寿司,“这药您还要吗?”
  “要要。”寿司说明书也不看了,随手指了个布洛芬,“这个就行。”
  目标达成。
  秋似月也没打算久留,客气地说了句“保持联系”,便功成身退,往咖啡店走打算赴约去。
  刚走到门口。
  侧边有人突然拽了她的胳膊。她怔愣中被人猝不及防握住肩,被拽进了旁边的礼品店。
  寿司拿着药出来的时候,心情大好。只见街上云淡风重,隔壁礼品店风铃丁零当啷,被风吹着持续低响。
  **
  秋似月突然被人扯进隔壁店里。
  她还以为是徐印,刚要擡头发火,一看身材不对劲,这人没有徐印那么壮。定睛一看,那人正捂着头,手虚虚地抓着她胳膊,像拽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温渟?”她意外道,“你怎么在这?”
  眼前温渟的动作太熟悉。
  第一次见面,在剧场里,他也是这样皱着眉捂着头,像是有某种随时会发作的疾病。
  秋似月赶紧扶住他,问店主能不能给他们找个地方坐一下。
  “你怎么了?”她扛着他一步一步走过去。
  “头疼。”他声音极度嘶哑。
  秋似月不解,这人为什么每次都在不舒服的时候出来逛?她一急脾气,说起话来语气挺冲,“去医院,现在就去。”
  说着就要打电话给徐印,开车去医院。
  温渟一把捂住她的手,按灭了她的手机,脱力般靠在她肩上急速喘息着。
  秋似月也不敢动。头疼这东西,不一定随便动哪一下就更痛了。她只能乖乖坐直,跟个柱子似的乖乖让他靠着。
  “让我休息一下。一会就好。”温渟道。
  体温相融时,秋似月低头斜睨,装作不经心的模样打量他的状态。
  感觉比触觉要慢一些。直到呼吸相闻,秋似月才发觉,这像个拥抱。
  温渟看起来很痛苦,汗珠从发际线处沁出,眼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蓄起密布的血丝,头一直在颤。
  他的手死命抓住椅子,手指抓得快失去感觉,就要把木头捏碎。
  他汗涔涔地擡起头。难道这真的不是巧合?
  一靠近秋似月,头就痛得快炸开。那感觉就像是一整扇镜子被打碎,碎片尽数飞入他头脑中的纹理,插入大脑皮层的褶皱之中。
  刚刚他和寿司一道,正在咖啡厅门口打算进去。熟悉的头痛感突然袭来。寿司看他情况不对,立刻去对面药房给他买药。随后街边缓缓驶过来一辆车,他隐在阴凉处,看到秋似月从车上下来。
  随着她追随寿司而去,那疼痛又减轻了。现下坐在她的旁边,头痛再次卷土重来。
  大约十几分钟过后,他好了许多。他发丝微乱,脸上坠满了汗珠,像刚洗过脸一般。苍白的嘴唇微颤着,眼神无比脆弱地擡起头,看向她。
  秋似月眼神躲闪,心脏被激得漏了一拍。
  太阳晒着他半边脸,有虚弱的汗珠浸湿了头发,发着亮光。他嘴唇苍白,随着说话,棱角圆滑的下颌角随之而动,一双圆眼湿淋淋的可怜,像哪家落魄的贵公子。
  她不得不很缺德地承认,病弱美人对她的吸引,是核弹级别。
  温渟脱了力,像落败一样,头顶点在她肩膀上。他嘴唇微启,说话时的温暖吐息尽数喷在她的肩膀上。
  那里像是被烫坏了。
  温渟脑子很乱,说出得话也糊涂着,“我们以前,认识吗?”
  两人四目相对。秋似月眨眼,人傻了。可他十分认真的看着她,似乎是真的困惑。
  ……不是吧,难道他还在意婚礼那天她没早点认出他?
  她再开口时不自觉地带了几分气,声音嗡嗡的,“嗯。不认识。我现在是在见义勇为,请给我发锦旗,谢谢。”
  温渟愣住,噗嗤一声笑了。
  她似乎是误解了。
  他擡起身子,跟秋似月拉开几分距离。两人坐的位置刚好是礼品店的小窗下,温渟的手指按在两人中间的缝隙处,在太阳光下手指屈起,一下下轻点着座椅。
  他语调慵懒,“那请问,方便把你的联系方式告诉我,让我过后提两箱牛奶去感谢一下?”
  秋似月神情微妙,莫名想起梦里,病床头的两箱牛奶。
  一转头,温渟眼中尽是揶揄的笑,正歪着头看她,明显一脸的不怀好意。
  原来是在故意逗她。
  秋似月瞪他,点点下巴,“那得听听你要怎么感谢。”
  温渟凑近,突然转头向两侧看看。确定周边没人以后,他低声道,“可以实现你的心愿。比如,被你抓过去,再亲一次。”
  秋似月面色由平静转为惊诧。
  静默在两人中蔓延,温渟正在静等她反应过来,嘴角得意地扬着。
  秋似月的脸逐渐爆红,在意识到什么的那一刻,她惊得在椅子上连连后错,惊叫道,“你,你就是那个无心上班!”
  温渟这才闲适地靠在椅背上,“嗯。”
  听到他肯定,她倒是立马想起正事来,眼睛瞬间亮了。
  这不是巧了吗。温渟出现在她的梦里,他是巫家人,他竟然还是论坛的那个话痨……身份三合一,此刻她最想求助的人就是他。
  她激动,两只小爪毫不客气抓住温渟的胳膊。
  “所以你真的能给我解梦!真的!”
  她莹白的手抓在他的黑色袖子上,扎眼又和谐。
  他失笑,“嗯。可以。”
  不知怎么,太阳晒得他有点懒。礼品店店面并不大,窗子只有小小的一扇,连带着太阳也被截断。空间逼仄,他能清晰地看见灰尘在两人中间弹动。
  可两人说话,从来都不需要那么大的空间。有阳光,有座椅,有说话的人,足够。
  他不打算换地方,直入主题,“把你的梦说来听听。”
  这个就说来话长了。秋似月想了想,“发帖子后,我又做了两次梦。那帖子上的梦你还记得吧,那我就直接从下一次梦境开始讲……”
  温渟突然皱眉。
  秋似月觉得奇怪,止住了话头,“怎么了?”
  温渟道,“帖子上,你并没有描述你的梦境。你只说,你做了梦。让你分不清现实和虚幻。梦窥石可以将现实的画面投射到梦里,所以我才会想到它。”
  他这话让秋似月太过诧异。
  她一脸不信,转头掏出手机,“怎么可能……”
  她很快就翻到了那帖子。二编的内容太羞耻,被她飞快划了过去。擡头,温渟正盯着她划手机……当着当事人的面看这个,真是恨不得钻老鼠洞。
  找到原来内容后,她放心地笑了,帖子明明还是好好的。
  她指着中间的一部分,道,“喏,你看,就在这。你别再读一遍了,我直接给你从头讲。”
  温渟却突然抓住她的手机,仔细分辨许久。时间近乎停滞,秋似月愈加困惑,温渟温润的声音无波无澜,说出的话却惊人。
  “这里是空的。没有字。”
  秋似月懵在原地。
  她伸头过去,看着屏幕上的小字。
  明明存在啊。
  她目光奇异地看了温渟一眼,又低下头再次确认。看久了,那字就像小蚂蚁在爬,宣誓它们的存在。
  两人对视一眼。虽然什么都没说,但互相看出对方眼神中的严肃。不知道是哪里来的默契,谁都没有质疑对方。
  秋似月从手机旁边擡起身,开始怀疑世界。
  温渟冷静的声音突然响起。他开始缓缓读起帖子的内容。
  “‘有人曾经梦到过自己穿越吗?是那种非常真实的梦。我醒来以后总觉得,现在并不是最一开始的时间线,而是已经被打乱多次的,残破的新时间线。我的家人昨天去世了。我做了离奇的梦,开始分不清现实与虚幻’。”
  温渟停在这里,擡头看秋似月,指着中间的部分说道,“从这里开始,是一段空白。然后就是最后一段。”
  他继续念。
  “‘这个梦让我觉得很真实。梦里出现的人和现实中的人基本重合,顶多是发生了一些背景变化。那梦就像是……某个不为人知的平行时空。不知道,有没有人有过类似的经历?’”
  温渟擡头看她,“到这里,帖子就结束了。”
  她怔怔地盯了许久。最终双指落在屏幕中间的部分,轻滑放大,看向温渟。
  “这里,没有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