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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7章同心蛊
  知府衙门内一片安静。
  痛,好痛。
  云清音是在一阵疼痛中睁开双眼的。
  入目的是孙思远胡子拉碴的脸,他脸上的青紫还没有消退,左颧骨上一块淤青泛着黄绿色,下巴上冒出一层青黑胡茬,整个人看上去疲惫不堪。
  他身后站着阿阮,小丫头探出半个身子,眼睛肿得像两颗核桃,鼻头红红的,一看就是哭了很久。
  云清音的眼皮动了动。
  阿阮最先发现,她愣了一下,随即眼中炸开惊喜,张嘴想喊,声音却卡在喉咙里,嘴唇哆嗦了几下才挤出声音:
  “云、云姐姐……”
  她一把抓住孙思远的袖子,拼命摇晃,眼泪唰地一下淌了下来,“师父,快看,云姐姐醒了!”
  孙思远猛地擡起头,凑近一看,云清音确实睁着眼睛在看他。
  他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狂喜,“云总捕,你醒了!”
  他连忙伸手搭上云清音的脉搏,三根手指按下去,屏住呼吸听脉。
  好一会儿,他如释重负吐出一口气,肩膀都塌了下来。
  “好,脉象稳了。”
  他嘴角咧开,哑声道:“能醒过来就好,能醒过来就是万事大吉。”
  云清音嘴唇动了动,发现自己喉咙干涩得厉害。
  “水……”她喃喃。
  孙思远起身端来一杯温水,小心扶起云清音,让她靠在自己臂弯里,把水杯递到她唇边。
  云清音就着他的手,小口小口喝着。
  阿阮跪在床边,一只手轻轻拍着云清音的背,从上往下帮她顺气。
  “云姐姐,慢一点,不急。”
  云清音喝了小半杯,摇了摇头。孙思远把她放回去,搁下杯子。
  阿阮还在给她拍背,等云清音的呼吸平稳下来,阿阮的手才停。
  她跪在那里,低着头,肩膀开始发抖。
  “云姐姐……对不起。”
  她擡起头,小脸上全是泪痕,“都是为了救我,你才会去那个山庄,才会受这么重的伤,还差点……差点……”
  她说不出那个字,拼命摇着头,眼泪甩得到处都是,“对不起,云姐姐,对不起……”
  云清音想擡手去擦阿阮的泪水,可手指擡起来不到一寸,就无力落回被子上。
  手擡不起来。
  她只好作罢,对着阿阮轻摇了下头,嘴唇翕动,用沙哑得听不清的声音道:
  “不怪你。”
  阿阮听到这三个字,哭得更凶了,捂住嘴拼命忍着,肩膀止不住上下耸动。
  孙思远伸手拍了拍阿阮的肩:“阿阮,先别哭。云总捕已经清醒过来,能醒过来就不会再有事了。你再哭下去,该轮到云总捕担心你了。”
  阿阮使劲吸了吸鼻子,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点头道:“嗯,我不哭,我不哭了。”
  云清音的目光在屋内转了一圈,没有看见那个人。
  她开口问道:“王爷呢?”
  “在隔壁。”
  恰好此时门被推开,一位老者端着一个红漆托盘走了进来。
  他身量极高,穿一件灰蓝色道袍,头发花白,挽着一根木簪子,下颌蓄着一把白胡子,修剪得很齐整,看上去颇有几分仙风道骨。
  他把托盘往桌上一放,上面摆着几卷纱布,一罐药膏和一把银剪刀。
  老者一进门就看见云清音睁着眼睛,顿时笑了起来。
  “云丫头果然醒了。”
  孙思远站起身,弯腰道:“师父。”
  阿阮也从床边爬起来,哑着嗓子喊了一声:“师祖。”
  孙尚仙点了点头,走到床边看了一眼云清音的脸色,满意地捋了一把胡须。
  “老夫在隔壁给君小子上药发现他眼皮子动了动,老夫当时就想,这小子能动眼皮子,肯定是这边这个丫头醒了。”
  “果不其然,一过来你就睁开了眼。”
  他转头朝阿阮道:“小阿阮,过来帮你云姐姐换药。”
  阿阮应了一声,接过药罐。
  孙思远一听君别影醒了,退出房间,去了隔壁。
  孙尚仙指了指托盘上的纱布和剪刀:“先把旧的拆了,看清楚伤口再上新药。”
  阿阮点点头,拉过屏风。
  她掀开云清音身上的被子,解开她中衣系带,把中衣往两侧拉开,露出胸口位置。
  云清音低头瞥了一眼。
  左胸处心脏位置,有一片巴掌大的皮肤呈现出黑紫色,越往边缘颜色越淡,暗红、深紫,一层一层向外晕开。
  正中央有一个针尖大小的红点,周围皮肤向内凹陷。
  阿阮一边拆旧纱布一边说道:“这是银针上的毒所致,师祖说养一段时间就会消退,不会留下疤痕。”
  她拆掉旧纱布,用干净湿布擦拭完伤口周围,挖了一小块新药膏在手心里化开,均匀涂抹在云清音胸口那片黑色皮肤上。
  涂完之后,她又拿出一卷纱布,从云清音的后背绕过来,一层一层缠好,最后在身侧打了个结。
  阿阮把系带重新系好,帮云清音拉平中衣,盖好被子,最后把旧纱布收拾到托盘里,拉开了屏风。
  她搬来张小凳子,坐在床边,和云清音说起这半个月的事。
  “云姐姐,你不知道,那天你和王爷一起倒下去时,萧叔叔和寒叔叔都疯了。”
  “师父和我说,萧叔叔扑过来把你抱起来,喊了好几声你都没反应。寒叔叔也是,他不顾腿上的伤跪在地上给王爷把脉,把不出脉搏,手一直抖个不停。”
  “后来萧叔叔带人用铁血手段把赵文婷残余势力连根拔起。逃出去的人像朱老板、胡员外这样的,全被抓了回来,该斩的斩,该判的判。”
  她吸了吸鼻子,“可是你和王爷一直没醒。半个月,云姐姐,你和王爷整整昏迷了半个月。”
  “刚开始那几天,你们连呼吸都没有,我和师父吓惨了,师父给你们把脉,什么都把不出来,脉象全无。”
  “后来师祖被师父急召来,”阿阮转头看了一眼孙尚仙,一脸庆幸道,“师祖一进房门,就给你们一人扎了一针,你们就有了呼吸。”
  云清音听着,微微点了点头。
  药王谷这一任的谷主,孙尚仙,医术冠绝天下,只要人不是彻底回天乏术,他就能把人从鬼门关拉回来。
  孙尚仙在一旁摆弄他的药罐子,听见阿阮的话,头也不擡地“哼”了一声。
  阿阮帮云清音把被子掖好,又把枕头垫高了些,扶着她在床头靠好。
  “云姐姐,我去看看王爷那边。”
  阿阮小跑到门口,拉开门。
  门外走廊上,萧烛青抱着剑靠在门框上,下巴上也是一层青色胡茬,眼底青黑浓重。
  萧烛青见阿阮出来,无声问了一句。阿阮冲他点了点头,小声道:“云姐姐醒来,上好药了。”
  萧烛青那颗一直悬着的心,放下了些许。
  隔壁房间门口,君别影正挣扎着要跨步出来。
  他半边身子裹着纱布,肩膀缠绕的白布上还渗着血迹,脸色依旧苍白。
  “扶本王过去。”
  孙思远和寒锋一左一右搀扶着他,一个急得满头大汗,一个面无表情。
  两人加起来都拗不过君别影非要来看云清音,只能架着他,一步一步往云清音的房间走。
  孙尚仙双手抄在袖子里,站在云清音房间门口,捋着胡子看君别影非要撑着挪过来,嘴角翘起一抹弧度。
  阿阮先跑回去,将门推得更大了些。
  君别影被搀扶着迈进门槛,目光从进门那一刻起就锁在床头的方向,没有移开过半分。
  云清音靠在枕头上,偏过头看向门口。
  两个人四目相对。
  孙思远扶着君别影在床边椅子上坐下,退开一步,寒锋也退到一旁。
  阿阮站在床尾,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萧烛青抱着剑守在门外,余光也往屋里瞟。
  孙尚仙靠在门框上,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
  房间里安静下来。
  君别影坐在椅子上,离云清音不过三尺距离,原本有满腔的话语要说,可看到人,他又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看。
  云清音也没有说话,靠在枕头上,呼吸很浅,目光平静地注视面前这个狼狈至极的男人。
  两个人就这么沉默着,谁也没开口。
  气氛一时之间有些尴尬,一大堆人围观,两个主角竟不讲话。
  萧烛青站在门外,想着一会汇报一下这半个月来的情况。
  但他看了一眼云清音苍白的脸色,又想着总捕刚醒,还是别让她为这些事情耗神,反正都处理得差不多,晚些再汇报也不迟。
  他便把组织好的语言又咽了回去,继续抱着剑守在门外。
  孙尚仙想看戏没看成,只看到两个沉默的小辈,加上沉默的一屋子人。
  他清了清嗓子,转头对着孙思远眉毛一挑,“思远啊。”
  孙思远一个激灵:“啊?”
  孙尚仙指了指床上的云清音,又指了指椅子上的君别影,“你把为师大老远从药王谷急召过来,就为了治这两个哑巴?”
  孙思远满脸黑线,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又不知道该如何说,最后无奈地喊了一声:“师父……”
  他这个师父,样样都好,就爱打趣人,专挑暗生情愫的男女调侃。
  药王谷里但凡有点暧昧苗头的师兄师姐,都被他逗得臊得慌,至今都没一对敢明目张胆在一起。
  为老不尊,说的就是他这种人。
  云清音没有理会孙尚仙的调侃,她想起昏迷前看到她倒下,君别影也跟着倒下,和她一起昏死过去。
  若是普通的急火攻心,只会昏迷,不会像阿阮说得那样,气息全无,就跟死了一般。
  这不合理。
  她艰难地转过头,看向孙尚仙。
  “老先生。”
  孙尚仙“嗯”了一声,从门框上直起身来,走进屋里。
  云清音问得很慢,声音比刚醒来时清楚了些:“为何我倒下,王爷也会倒下?”
  孙尚仙扬眉,“你倒是个聪明的丫头,一醒过来就问到了点子上。”
  他走到床边另一张椅子坐下,捋着胡子,收起了调侃的表情,认真道:“你们中的,是南疆蛊毒中最霸道最强硬的一种蛊——同心蛊。”
  云清音眉梢一动。
  君别影微微皱眉:“什么是同心蛊?”他并未在皇室藏书中见过有关此蛊的描述。
  “顾名思义,同生共死。”孙尚仙继续道,“此蛊会把两人的性命紧紧相连。一个人死了,另一个人也活不成。一个人面临致命危险,另一个人也会被牵连。”
  “你们之前在黑岩部落和怀州打架都没发作,是因其并未危及到生命,这蛊只有危及生命之时才会发作。”
  他的语气变得严肃了一些。
  “当时赵文婷那一针是直插入丫头你的心脉,毒瞬间包裹住整个心脏。虽然你吃了解毒丹,可那一针就是要你命的。”
  他顿了一顿,面色凝重,“若没有同心蛊,你必死无疑。”
  云清音沉默。
  她知道,生命力在流失的那一刹那,她是真真实实触碰到了死亡的寒意。
  孙思远在一旁心有余悸地补充:“那一针扎下去,同心蛊把总捕的致命伤和王爷连在了一起,所以王爷才会跟着吐血昏迷。”
  孙尚仙目光在两个人身上转悠,眼神有些深邃。
  “此蛊来自南疆皇室,是南疆皇室的秘术,已经失传很久。老夫也不知为何会在你们两个身上看见。”
  君别影的眉头皱了皱,开口问道,“会不会有生命危险?”语气说不出的严肃。
  他只关心会不会伤害到云清音。
  至于会不会伤害到他,命都和云清音连在一处,安危早已不算什么。
  孙尚仙摇了摇头:“不会危及生命。”
  “这本是南疆皇室用来控制人的一种手段,是一个女子为了跟自己心爱之人永远在一起养出来的蛊。”
  “只不过太过偏激,同生共死,搞出很多‘得不到你就下蛊和你同生共死’的痴男怨偶,用命互相威胁,不爱就一起死,老夫听了都头疼。”
  “闹得人多了,南疆皇室那边就禁了此蛊,后来就渐渐失传。”
  孙尚仙打量了一眼君别影,见他眼里的关切真情实意,又看了一眼云清音,女娃子目光平静,并没有因得知此蛊一事有太多的心绪起伏。
  他又强调了一遍,“此蛊在体内对身体并无影响,只是将你们两个人的性命紧密连在一起而已。”
  君别影在听到对身体无影响,又听到会和云清音同生共死,垂下眼帘,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
  他的嘴角扬了一下,弧度很小,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云清音问出另一个问题:“可有解药?”